民國初年,江南水鄉柳林鎮東頭,有處老宅荒廢已久,是本地出了名的凶宅。宅子原本是前清舉人杜家的祖產,舉人死後,子孫不肖,家道中落,宅子幾經轉手,住進去的人不是瘋就是病,漸漸地就冇人敢要了。
鎮上有個畫師,叫陶望三,三十來歲,從省城美術學校畢業後,回鄉開了間畫室。陶望三此人,生得眉清目秀,文質彬彬,畫得一手好工筆人物,尤其擅長畫仕女圖,在鎮上小有名氣。隻是他為人清高,不屑於給那些附庸風雅的鄉紳畫些俗氣的壽星、財神,生意時好時壞,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這年春天,陶望三租的畫室到期,房東要收回自用,他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去處。有人攛掇他:“東頭杜家老宅空著,地方寬敞,就是有些傳言……你敢不敢住?”
陶望三本不信鬼神,又圖租金便宜,便說:“我平生不做虧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門。就去看看。”
老宅雖舊,格局倒好,三進院落,後院還有個小花園,雖然雜草叢生,但幾株老梅、一池殘荷,頗有幾分畫意。正廳廂房雕花門窗雖已斑駁,仍看得出當年的精緻。陶望三一眼便看中了,當即付了三個月租金。
搬進去頭幾天,相安無事。陶望三將正廳改作畫室,東廂房作臥室,西廂房堆放雜物。每日裡讀書作畫,倒也清靜自在。
到了第七天夜裡,怪事發生了。
那晚月色清明,陶望三正在燈下臨摹一幅古畫,忽聽西廂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翻動紙卷。他以為是老鼠,便提了油燈過去檢視。推開門,隻見滿地畫紙散亂,卻不見人影。正疑惑間,身後一陣陰風掠過,桌上的硯台“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墨汁濺了一地。
陶望三心中一驚,強作鎮定道:“是哪路朋友在此?陶某初來乍到,若有冒犯,還請見諒。”
無人應答。隻有窗外竹影搖動,沙沙作響。
第二夜,陶望三故意早早熄燈假寐。約莫子時,果然聽到畫室有動靜。他悄悄起身,隔著門縫往裡看——隻見兩個模糊的身影正在翻看他的畫作。一個身材高挑,著杏黃衫子;一個嬌小玲瓏,穿水綠羅裙。月光透窗而入,照得二人身影朦朧,竟不似活人。
陶望三推門而入,朗聲道:“二位夜訪寒舍,不知有何見教?”
那兩人影倏然散開,化作兩道青煙,消失不見。隻留下一縷淡淡的脂粉香。
陶望三這下心裡有數了:這宅子果然不乾淨。但他生性豁達,心想這兩個“東西”似乎並無惡意,隻是調皮了些。他非但不懼,反而覺得有趣。
第三夜,陶望三備了一壺清茶,兩隻茶杯,在畫室裡一邊作畫,一邊等著。果然,那兩道身影又出現了,這次竟大膽地湊到畫案前觀看。
陶望三頭也不抬,輕聲道:“兩位姑娘,何不現身一敘?陶某新沏的龍井,正是時候。”
靜了片刻,畫室裡憑空現出兩個女子。高的那個約莫二十出頭,眉目清冷,氣質端雅;矮的那個隻有十六七歲模樣,圓臉杏眼,活潑靈動。兩人都是民國初年的裝扮,隻是衣衫樣式略顯陳舊。
高個女子福了一福:“小女子秋容,這是舍妹小謝。我姐妹二人冒昧打擾先生,還請見諒。”
陶望三請她們坐下,問起來曆。秋容歎息道:“我們本是鎮上‘春香班’的戲子,七年前班主帶著我們在此借住,一夜突發大火,班子裡十幾口人無一倖免。我二人怨氣未散,魂魄被困在此宅,不得超生。”
小謝接著說:“這些年來,住進來的人不是粗鄙莽夫,就是奸猾小人,我們便略施小計,將他們嚇走。那日見先生搬來,觀先生言行舉止,是個正人君子,本不該相擾。隻是……隻是先生畫得太好,我們忍不住想看看。”
陶望三這才明白,笑道:“原來如此。既然二位喜歡看畫,不妨常來。我正缺個品評之人。”
自此,每夜陶望三作畫,秋容與小謝必在一旁觀看,偶爾點評幾句,竟頗有見地。陶望三得知她們生前也是讀過書的,尤其秋容,原本出身書香門第,家道中落才入了梨園,詩書琴畫皆通。
一夜,陶望三畫一幅《月下撫琴圖》,總覺仕女神韻不足。小謝脫口道:“姐姐生前最擅撫琴,何不讓姐姐做模樣?”
秋容推辭不過,便取出當年用過的古琴——那琴竟還在老宅的閣樓上,隻是常人看不見——焚香淨手,端坐月下,輕攏慢撚。陶望三觀其姿態神韻,靈感泉湧,一揮而就。畫成後,秋容撫琴的神韻躍然紙上,栩栩如生。
小謝拍手笑道:“先生畫得真好!比省城那些西洋畫師強多了!”
陶望三奇道:“你怎麼知道省城的西洋畫?”
小謝自知失言,吐了吐舌頭:“我們……我們有時也能出去轉轉,隻是不能離此宅太遠。”
日子一長,三人相處越發融洽。陶望三教二女讀書寫字,講些外界的新鮮事;二女則常幫他整理畫室,偶爾在他作畫時研墨鋪紙,宛若家人。
秋容聰慧,學東西極快,不出三月,竟能將陶望三收藏的詩詞古籍讀得通透,還能與他唱和幾句。小謝雖調皮些,卻心靈手巧,學會了裝裱字畫,手藝比鎮上老師傅還好。
一日,陶望三從鎮上聽說,西街綢緞莊的胡老闆暴病身亡,留下年輕貌美的妻子薑氏和萬貫家財。胡老闆的遠房表弟從外地趕來,硬說薑氏剋夫,要奪家產。鎮上的人都在議論這事。
夜裡,秋容聽了此事,若有所思。第二晚,她對陶望三說:“先生可知,那胡老闆並非病死,而是被他表弟下毒害死的。”
陶望三大驚:“你如何得知?”
秋容道:“那日胡老闆出殯,隊伍經過宅外,他的魂魄離體未遠,我聽見他喃喃咒罵,說要找表弟索命。隻是新死之鬼,渾渾噩噩,冇多久就被陰差帶走了。”
陶望三沉吟道:“此事關人命,若真如此,薑氏豈不冤枉?隻是空口無憑……”
秋容說:“先生明日可去綢緞莊,如此這般……”
次日,陶望三依計來到綢緞莊,對薑氏說:“昨夜胡老闆托夢於我,說他死得冤枉,毒藥藏在他表弟房間的暗格裡。”薑氏將信將疑,報官搜查,果然找到毒藥和胡表弟與藥鋪夥計往來的書信。案情大白,胡表弟伏法。
此事一傳開,陶望三在鎮上名聲大振,都說他能通陰陽。漸漸地,有人遇到怪事也來找他。陶望三推辭不過,有時便請秋容、小謝暗中幫忙,每每靈驗。
然而好景不長。這年七月十五中元節,按說鬼門大開,秋容、小謝卻整日心神不寧。到了晚上,小謝哭著說:“姐姐,我害怕……那些差役又要來了。”
秋容麵色蒼白,對陶望三道:“實不相瞞,每年中元,陰司便會派差役來此巡查羈留人間的遊魂。我姐妹因怨氣未散,屢次躲避超度,已引起陰司不滿。今夜怕是在劫難逃了。”
話音剛落,宅外陰風驟起,隱隱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院中老梅無風自動,枯枝亂顫。
陶望三急忙問:“可有解救之法?”
秋容搖頭:“除非能找到替身,借屍還魂。但這等機緣,千載難逢……”
小謝忽然說:“我白天聽鎮上人說,鎮西豆腐坊孫家的女兒得了急病,怕是不行了。那姑娘與我年紀相仿……”
話音未落,大門“砰”地一聲被撞開,兩個青麵獠牙的差役闖了進來,手中鐵鏈嘩啦作響:“秋容、小謝,爾等滯留陽間七年,屢召不歸,今日隨我等去陰司受審!”
秋容將小謝護在身後,冷聲道:“我等含冤而死,大仇未報,怎能甘心投胎?”
差役怒道:“由不得你們!”揮鏈便套。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聲雞鳴,天色將亮。差役臉色一變:“時辰到了,明日再來拿你們!”說罷化作黑煙散去。
陶望三知道事態嚴重,次日一早便去鎮西打聽。果然,豆腐坊孫家的獨生女秀姑突發急病,已經奄奄一息。孫家夫婦哭得死去活來,正在準備後事。
陶望三心中一動,回家與秋容、小謝商議。秋容起初不肯:“借屍還魂雖可重生,但終究有違天道,況且占了人家女兒身子,於心何忍?”
小謝卻說:“姐姐,我昨日去看過,那秀姑魂魄已散,隻剩一具軀殼。我們進去,也算是替她儘孝,奉養雙親,豈不比她現在這樣白白死了好?”
三人商議再三,決定冒險一試。當夜,陶望三守在孫家附近,秋容、小謝的魂魄飄然進入秀姑房間。隻見病榻上的少女麵色青白,氣若遊絲。
就在此時,陰差又至。小謝一咬牙,搶先投入秀姑體內。秋容稍一猶豫,陰差的鐵鏈已到麵前,隻得閃身躲開。
秀姑(小謝)忽然睜開眼睛,輕聲道:“爹、娘……”
孫家夫婦又驚又喜,以為女兒病癒,忙上前照料。陰差見已有一魂歸體,不便強奪,轉而全力捉拿秋容。
秋容飄回老宅,陶望三正在焦急等候。見秋容獨自回來,忙問:“小謝呢?”
“她已借秀姑之身還陽了。”秋容神色淒然,“我慢了一步,被差役盯上,怕是難逃此劫。”
正說話間,陰差追至,這次來了四個,將宅子團團圍住。為首的是個黑麪判官,手持生死簿,喝道:“秋容,你屢次逃脫,今日定要拿你歸案!”
秋容自知無幸,對陶望三慘然一笑:“先生保重,秋容就此彆過。”
陶望三心急如焚,忽然想起曾聽老人說過,城隍廟的廟祝有些道行,或許能幫上忙。他顧不得許多,衝出門往城隍廟奔去。
時值深夜,城隍廟早已關門。陶望三拚命拍門,將廟祝老徐吵醒。老徐聽罷來龍去脈,撚鬚道:“此事倒有一線生機。你可知道,秋容為何怨氣不散?”
陶望三搖頭。老徐說:“她死得冤枉,害她之人卻未受報應,故而魂魄不安。你若能助她了卻心願,怨氣自消,或許陰司可從輕發落。”
“害她之人是誰?”
老徐閉目掐算,半晌睜眼:“當年春香班那把火,並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縱火。那人如今還在鎮上。”
陶望三忙問是誰。老徐在他手心寫了一個名字。陶望三一看,大吃一驚:竟是鎮上德高望重的鄉紳,李老太爺!
原來當年李老太爺還是個紈絝子弟,看中秋容貌美,欲納為妾,秋容不從。他懷恨在心,那夜酒醉後竟縱火燒屋,釀成慘劇。事後李家勢大,將此事壓了下去,隻說是不慎失火。
陶望三又憤又急:“即便知道是他,無憑無據,又能如何?”
老徐低聲道:“陰司講因果報應。你若能讓他親口承認罪行,錄下口供,秋容的怨氣便可化解。隻是……此人老奸巨猾,如何肯認?”
陶望三沉思片刻,心生一計。他匆匆趕回老宅,見陰差已將秋容鎖住,正要帶走。陶望三上前攔住:“判官大人,請寬限一日。秋容大仇未報,怨氣難消,即便到了陰司,也難以投胎轉世。不如讓她了卻心願,再行發落。”
黑麪判官冷笑道:“陽間之人,也敢乾涉陰司之事?”
此時,廟祝老徐趕來,亮出一塊令牌:“老朽乃本地城隍廟祝,有權過問羈留遊魂之事。請判官行個方便,以全因果。”
判官見令牌,態度稍緩:“最多寬限三日。三日後,無論成與不成,必來拿人。”
陰差散去,秋容虛脫倒地。陶望三扶起她,說出計劃。秋容含淚道:“先生為我如此費心,秋容感激不儘。隻是那老賊狡猾多端,怕是不易上當。”
陶望三胸有成竹:“我自有辦法。”
次日,陶望三拜訪李老太爺,說想為他畫一幅肖像。李老太爺早聞陶望三畫技高超,又聽說他能通陰陽,心中有些發虛,本不想答應。但陶望三說:“晚生近日得陰司指點,畫出的肖像可保家宅平安,延年益壽。”李老太爺年事已高,最怕死,便應允了。
畫肖像那日,陶望三特意選在黃昏時分,讓老徐在畫室四周佈下符咒。李老太爺端坐太師椅上,陶望三開始作畫。
畫到一半,陶望三忽然停筆,麵色凝重。李老太爺問:“怎麼了?”
陶望三顫聲道:“老太爺,您……您身後站著十幾個人,渾身焦黑,正在看著您……”
李老太爺臉色一變,強笑道:“陶先生莫要開玩笑。”
陶望三指著空白處:“您看,這個女子,杏黃衫子,她說她叫秋容;這個小姑娘,水綠羅裙,叫小謝……她們都在哭,說死得好冤……”
李老太爺渾身發抖,回頭看去,隻見空蕩蕩一片。但此時天色已暗,畫室內燭光搖曳,牆上影子亂晃,彷彿真有鬼影幢幢。
陶望三繼續道:“她們說,七年前的那個晚上,有人縱火……那人喝了酒,從後門溜進來,潑了油……”
“住口!”李老太爺猛地站起,額上冷汗涔涔,“你……你胡說什麼!”
突然,畫室門窗無風自閉,燭火變成幽綠色。秋容的鬼影緩緩顯現在李老太爺麵前,七竅流血,聲音淒厲:“李少爺,你還認得我嗎?”
李老太爺嚇得魂飛魄散,“撲通”跪地:“秋……秋容姑娘!饒命啊!我不是故意的!那晚我喝多了,一時糊塗……”
“你為一己私慾,害了十幾條人命,今日還有何話說?”
“我錯了!我錯了!我願捐家產做功德,超度你們!隻求饒我一命!”
陶望三早備好紙筆,此刻將李老太爺的口供一一錄下。老徐從暗處走出,歎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李老先生,你這番口供,陽間陰司都容不得了。”
三日期滿,黑麪判官再至。陶望三呈上李老太爺的口供和懺悔書,道:“秋容大仇已報,怨氣已消,請判官從輕發落。”
判官翻閱口供,點頭道:“既已認罪,因果已了。秋容,你滯留陽間雖有過錯,但事出有因,且這些年來未害人性命,反有助人之舉。本判許你投胎轉世,來生可入積善之家。”
秋容叩謝,又對陶望三盈盈下拜:“先生大恩,秋容永世不忘。望先生保重。”
陶望三心中不捨,卻知陰陽殊途,含淚道:“姑娘珍重。”
秋容的魂魄隨判官漸漸淡去,最後回眸一笑,消失在晨光中。
數月後,鎮上發生了兩件大事:一是李老太爺病重,臨終前將大半家產捐出,修建義學、救濟孤寡;二是豆腐坊孫家的秀姑病癒後,像變了個人,活潑伶俐,還無師自通學會了裝裱字畫,常來幫陶望三打理畫室。
隻有陶望三知道,這個“秀姑”時常會對著老宅的方向發呆,眼中流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惆悵。而每當月明之夜,他彷彿還能聽到若有若無的琴聲,聞到那淡淡的脂粉香。
陶望三終身未娶,將全部心血傾注在繪畫上。他筆下的仕女,總帶著幾分秋容的清冷和小謝的靈動。他的畫越發出名,許多人重金求購,但他始終保留著最初那幅《月下撫琴圖》,掛在畫室正中。
有人說,陶先生畫裡的人兒,好像隨時會從紙上走下來。每逢有人說這話,陶望三隻是微微一笑,望向窗外明月,不語。
柳林鎮的老宅後來再冇鬨過鬼。有人說,是因為陶先生鎮住了;也有人說,那兩位姑娘終於得到了安息。
隻有鎮西城隍廟的老徐有時會唸叨:“陰陽相隔,情義難斷。這世間事啊,誰說得好呢?”說完,抿一口茶,看著嫋嫋茶氣,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