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長白山腳下有個劉家屯,屯子裡有個風水先生,姓劉名守仁,五十來歲,人稱劉半仙。他看風水的本事在方圓百裡是出了名的,家裡卻清貧得很,皆因他有三不看:為非作歹者不看,德行有虧者不看,強逼硬求者不看。
這年開春,屯子裡首富王百萬的老爹過世了。王百萬本名王有財,靠倒賣山貨發了家,為人精明吝嗇,屯子裡冇幾個人說他好。他請了劉半仙三次,前兩次都被婉拒,第三次親自登門,擺下十塊大洋。
劉半仙看著明晃晃的大洋,搖頭道:“王家主,不是我不看,是你家這事我看不了。”
王有財臉色一沉:“劉先生,十裡八鄉就你本事最大,你要不看,我爹可就入不了土了。”
僵持半晌,劉半仙長歎一聲:“罷了,我且去看看,但話說在前頭,我隻能給你尋個平安地,富貴穴我是不會點的。”
“成,成!”王有財嘴上應著,眼珠子卻轉了轉。
二人來到王家新置辦的百畝山地。劉半仙拿著羅盤走了三圈,最後停在一處緩坡前:“就這兒吧,四平八穩,後代安寧。”
王有財斜眼瞧著,忽然笑道:“劉先生,我聽說往東三裡有個‘虎跳澗’,是塊風水寶地?”
劉半仙心裡一沉:“那地方煞氣重,看似藏風聚氣,實則龍虎相爭,葬下去三代必出禍事。”
“是嗎?”王有財摸著下巴,“可我請了省城來的張天師看過,他說那是‘龍虎交泰’,大富大貴之局。”
劉半仙不再言語,收拾羅盤要走。王有財趕緊攔住,又掏出十塊大洋塞過去:“劉先生莫惱,這樣,您再去虎跳澗看看,若真不行,我就聽您的。”
到了虎跳澗,但見兩山夾一溝,形如猛虎撲食。劉半仙站在澗邊,羅盤指針瘋轉,他臉色越來越白:“大凶!這是‘白虎銜屍’的格局,葬下去必出橫死之人!”
王有財卻不以為然:“劉先生,我爹生前就喜歡這兒,做兒子的得儘孝不是?您就給看看穴位吧。”
劉半仙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王家主既然執意如此,我就給你點這個穴。不過咱們醜話說在前頭,這穴有反噬,我點完之後,三年內不得再見我,否則必遭禍事。”
“好說好說!”王有財滿口答應。
劉半仙選了澗邊一處不起眼的位置,交代了朝向、深淺,又畫了道符壓在穴底:“記住,下葬時不得見血光,不得有女子哭聲,棺木入土後七年不得遷墳。”
王有財老爹風風光光下了葬。說來也怪,自那之後,王家的生意果然越發紅火,不到兩年就成了全縣首富。王有財漸漸把劉半仙的告誡拋在腦後,隻覺得那省城張天師果然高明。
第三年清明,王有財在祖墳前修了氣派的石牌坊,大宴賓客。酒過三巡,有人提起劉半仙,王有財藉著酒勁嗤笑:“什麼半仙,就是個裝神弄鬼的窮酸,真本事還不如我家看門狗!”
這話不知怎的傳到了劉半仙耳朵裡。那夜,劉半仙在自家小院裡坐了半宿,對月長歎:“自作孽,不可活啊。”
轉眼到了第七年夏天,王有財的獨子王繼業從省城讀書歸來,帶回個時髦女學生,說要娶做媳婦。那姑娘姓胡,名婉清,長得水靈,一雙眼睛卻總帶著說不出的媚氣。
王有財本不同意,可胡婉清一張巧嘴哄得他團團轉,加上王繼業非她不娶,隻好應了。婚禮辦得極儘奢華,全縣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了。
婚禮當夜卻出了怪事。半夜裡,王家大宅忽然響起一陣淒厲的狐鳴,賓客們驚醒,隻見新房方向紅光沖天。等眾人趕到,隻見王繼業昏倒在地,新娘子卻不見了蹤影。
更詭異的是,自那夜起,王家開始接連出事:先是山貨倉庫莫名起火,損失大半積蓄;接著王有財騎馬摔斷了腿;然後是他夫人一病不起,藥石罔效。
王有財這纔想起劉半仙的話,慌忙派人去請,卻得知劉半仙已於一年前搬走,不知所蹤。
正當王家焦頭爛額時,有個遊方道士上門化緣。這道士自稱青雲子,仙風道骨,看著就不一般。王有財像抓住救命稻草,將家中怪事和盤托出。
青雲子聽罷,掐指一算,臉色大變:“你家祖墳是不是在虎跳澗?”
“正是!”
“壞了!那是大凶之地,七年期滿,煞氣反撲!快帶我去看!”
一行人趕到虎跳澗,隻見王家祖墳周圍寸草不生,墳頭竟裂開一道三指寬的口子,黑氣汩汩外冒。青雲子繞墳三週,忽然跺腳:“這穴點得歹毒!表麵看是‘白虎銜屍’,實則是‘九幽鎖魂’!葬在此處,後人必遭橫禍,且死者魂魄不得超生!”
王有財癱倒在地:“求道長救命!”
青雲子沉吟道:“解鈴還須繫鈴人,這穴既然是劉守仁點的,隻有他知道解法。不過……”他欲言又止。
“不過什麼?”
“不過據貧道推算,劉先生怕是已經不在人世了。”
王有財如遭雷擊。青雲子又說:“但還有個法子,需要至親之人入墳取出一件陪葬物,破了局眼,我再設法超度。隻是此舉凶險萬分,入墳者可能折壽。”
王有財看看自己斷腿,咬咬牙:“讓我兒去!”
王繼業哪裡肯依,父子二人吵得不可開交。最後王有財怒道:“要不是為了你這孽障娶那個妖女,咱家能落得這般田地?!”
說到胡婉清,王繼業忽然眼睛一亮:“爹,婉清她……她臨走前留了句話,說若家中出事,可去屯子西頭的老槐樹下找她。”
“糊塗!那分明是妖精!”王有財大罵,卻也無計可施。
當夜,王繼業悄悄來到老槐樹下。月光淒清,樹影婆娑,他等了一炷香時間,正要離開,忽然聽見一聲輕笑。
胡婉清從樹後轉出,還是一身紅衣,隻是麵色蒼白了些。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王繼業顫聲問。
胡婉清幽幽一歎:“我本是長白山修行三百年的狐仙,那日路過虎跳澗,被你家祖墳煞氣所傷,現了原形。你救了我,我本想報恩,卻看出你王家大難臨頭,這才設計離開,以免牽連。”
王繼業將信將疑,把家中之事說了。胡婉清聽罷冷笑:“那青雲子是不是瘦高個,左眉有顆黑痣?”
“正是!”
“什麼青雲子,那是長白山的灰仙——灰大郎!專靠吸食人家祖墳陰氣修行。他與劉半仙有仇,這是借你家事報仇呢!”
王繼業糊塗了:“這到底怎麼回事?”
胡婉清道:“你帶我去見你爹,我慢慢說。”
二人回到王家,胡婉清現出真身——一隻紅狐,口吐人言,驚得王家人魂飛魄散。待她變回人形,才緩緩道來。
原來,劉半仙年輕時曾救過一隻白狐,那白狐是狐族長老,為報恩教了他些風水秘術。灰大郎覬覦這些秘術,幾次強索不成,便懷恨在心。
“劉先生點那個穴,本意是想嚇退王家主,讓他知難而退。”胡婉清說,“誰知王家主執意要葬,劉先生隻得在穴底埋了道‘鎮煞符’,保你家七年平安。這七年間,他一直在尋破解之法。”
“那他現在何處?”王有財急問。
胡婉清神色黯然:“三年前,灰大郎趁劉先生進山尋藥,將他推下懸崖。我姑姑——就是當年被救的白狐——找到他時,已是彌留之際。劉先生留下話說,七年後王家若遭難,可去他老屋灶台下取一錦囊。”
王家人連夜趕到劉半仙的老屋,果然在灶台下挖出個油布包,裡麵是個褪色的錦囊和一本手劄。錦囊裡是張地圖,標著長白山深處一處叫“葬龍坡”的地方。手劄上詳細記載了破解“九幽鎖魂”的方法:需將祖墳遷至“葬龍坡”,並在遷移途中以黑狗血灑路,柳枝引魂。
“可這葬龍坡在哪兒啊?”王有財犯愁。
胡婉清看著地圖,臉色忽然變得古怪:“這地方……我知道。但那裡是長白山各路仙家爭奪之地,凡人進去,九死一生。”
王繼業一咬牙:“為了王家,我願去!”
胡婉清深深看他一眼:“那我陪你。”
次日,二人帶著錦囊進山。長白山深處,古木參天,怪石嶙峋。走了三日,眼前出現一片霧氣籠罩的穀地,穀中隱隱傳來龍吟虎嘯之聲。
“這就是葬龍坡。”胡婉清壓低聲音,“相傳有條惡龍在此被天雷劈死,龍魂不散,吸引了不少精怪前來修行。咱們得小心。”
二人剛進山穀,就被一群黃皮子攔住了去路。為首的是個尖嘴老頭,正是灰大郎。他嘿嘿冷笑:“小狐狸,就知道你會帶這小子來。劉守仁那老東西,死了還要壞我好事!”
胡婉清擋在王繼業身前:“灰大郎,你害死劉先生,又騙王家,不怕遭天譴嗎?”
“天譴?”灰大郎大笑,“在這葬龍坡,我就是天!”
話音未落,四周冒出無數黃皮子,眼冒綠光。胡婉清現出原形,一隻紅狐護在王繼業身邊,與黃皮子鬥在一處。但她修行尚淺,漸漸不支。
危急時刻,忽然一聲長嘯,一隻白狐從天而降,身後跟著山貓、獾子、刺蝟等一眾精怪。為首的正是胡婉清的姑姑胡三娘。
“灰大郎,你作惡多端,今日我等替天行道!”
眾仙家大打出手,葬龍坡上飛沙走石。王繼業趁亂往穀中深處跑去,按照地圖指引,來到一處龍形石脈前。石脈七寸處,果然有個天然洞穴,正是絕佳的風水穴位。
他剛做好標記,灰大郎忽然掙脫重圍撲來,直取他咽喉。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金光從天而降,化作人形——竟是劉半仙!
“先生!”王繼業又驚又喜。
劉半仙的魂魄笑道:“我雖身死,但承諾未了。當年我在你王家祖墳設局,雖為懲戒,卻也有違天道,今日特來彌補。”
他轉向灰大郎:“灰老三,你我恩怨今日了結吧。”
灰大郎見是劉半仙魂魄,先是一驚,繼而獰笑:“你個死鬼能奈我何?”
劉半仙不答,口中唸唸有詞,葬龍坡忽然地動山搖,那道龍形石脈竟活了過來,化作一條土龍,將灰大郎死死纏住。
“我以殘魂引動此地龍脈,灰老三,你就在這葬龍坡下好好悔過吧!”
土龍裹著灰大郎沉入地底,隻留下陣陣慘叫。眾仙家見狀,紛紛拜謝劉半仙。
劉半仙的魂魄漸漸透明,他對王繼業道:“回去將你祖父遷來此處,記住,風水再好,不如心正。王家若能從此行善積德,三代之後,可保平安。”
說罷,魂飛魄散。
王繼業含淚拜彆,與胡婉清回到家中。按劉半仙指點,王家祖墳遷至葬龍坡。遷墳那日,晴空萬裡,卻有細雨灑落,人說那是龍脈感應的甘露。
自那以後,王家果然慢慢好轉。王有財經此一劫,性情大變,開始修橋鋪路,賙濟鄉鄰。王繼業娶了胡婉清——她散去百年修為,化作凡人,二人相守到老。
至於葬龍坡,後來成了劉家屯一帶的禁地,人說夜裡能聽見龍吟狐鳴,卻再無人敢去打擾。隻偶爾有風水先生遠遠望上一眼,嘖嘖稱奇:“好一個‘龍狐守穴’,大善之局啊!”
而那劉半仙的故事,就這樣一代代傳了下來。老人們常說:風水養人,人也養風水。心地壞了,再好的風水局也是枉然;心地好了,凶地也能化吉。
這大概就是劉半仙用一生悟出的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