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光緒年間,關外長白山腳下有個靠山屯,屯裡有個采參人叫王老疙瘩。此人三十來歲,生得精瘦,眼尖手快,是這一帶有名的“參把式”。他祖上三代都是采參人,傳下來不少山裡的古怪門道。
這年七月半,王老疙瘩進山尋參。走到二道白河上遊的老林子裡,忽聽前方傳來“嘶嘶”怪響,似狂風颳過樹梢,又像開水滾鍋。他貓腰躲在紅鬆後頭探頭望去,頓時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一條碗口粗、兩丈多長的青鱗大蛇,正在林間空地上翻滾掙紮。那蛇頭頂已生出一對肉角,腹部隱隱有四爪凸起——這是要化蛟的征兆!更奇的是,蛇頭上趴著個拳頭大小的青螳螂,兩把“大刀”死死卡在蛇眼窩裡。
大蛇疼得用尾巴抽得樹乾“砰砰”作響,落葉紛飛。它時而翻滾,時而用身子纏絞樹木,想把螳螂蹭下來。可那螳螂似生了根,六隻細腳釦進蛇鱗縫隙,任憑大蛇如何折騰,紋絲不動。
王老疙瘩看得目瞪口呆。他采參二十年,山精野怪見過不少,這般情景卻是頭一遭。正愣神間,那大蛇突然昂首,朝螳螂噴出一口黑霧。螳螂身上瞬間結了一層白霜,動作明顯遲緩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螳螂腹部一鼓,竟發出一聲尖細鳴叫。這聲音不大,卻刺得王老疙瘩耳膜生疼。隻見林中簌簌作響,不知從哪兒又飛出七八隻螳螂,個個有巴掌大小,撲到大蛇身上,專找鱗片縫隙下刀。
大蛇吃痛,猛地一甩頭,撞在旁邊老鬆樹上。樹乾“哢嚓”裂開一道縫,藏在樹洞裡的一窩野蜂被驚動,烏雲般湧出,不分青紅皂白見活物就蜇。螳螂們振翅飛起避開,大蛇卻被蜇得滿頭是包,慘叫連連。
趁這亂子,最早那隻青螳螂雙刀一絞,竟硬生生剜出大蛇一隻眼珠!蛇血噴濺,染紅一片草地。大蛇徹底發了狂,身子一彈,裹著狂風朝河邊竄去。螳螂們緊追不捨,轉眼冇了蹤影。
王老疙瘩半晌纔回過神,走到那灘蛇血前蹲下細看。血裡混著金絲,在日頭下泛著詭異的光。他忽然想起爺爺說過:長白山的“柳仙”修煉到五百年,血裡生金絲;滿一千年,頭上生角,腹下生爪,就要走蛟入海了。
“剛纔那蛇,怕是已有八九百年道行。”王老疙瘩喃喃自語,“那些螳螂又是什麼來曆?”
他不敢久留,匆匆采了幾株尋常山參便下了山。回到屯裡,他把這奇事跟老把式李炮手說了。李炮手抽著旱菸袋,眯眼道:“你小子撞見‘刀螂仙家’降蛇了。早年間我聽我太爺爺講過,康熙爺那會兒,長白山出過一樁類似的事。”
據李炮手說,那刀螂仙家原是山東蓬萊島上一隻得道的螳螂,跟著闖關東的人來到長白山,在此處收了百十個徒子徒孫,專治那些禍害山民、阻礙修行的惡蟒凶蛇。這些螳螂雖小,卻精通合擊之術,專攻要害,幾百年的道行在它們麵前也討不得好。
“不過,”李炮手磕磕菸袋鍋,“那柳仙既已快要化蛟,必定不肯善罷甘休。你看著吧,這山裡要不太平了。”
果不其然,三天後,屯裡開始出怪事。
先是張家養的十隻雞一夜之間被吸乾了血,脖子上各有兩個小孔。接著是李家的看門狗,早晨發現僵在院裡,身上無傷,卻七竅流血。最邪門的是王老疙瘩隔壁的孫寡婦,半夜聽見窗外有人喊她名字,開窗一看,見條黑影在月光下立著,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尾。
孫寡婦當場嚇暈過去,醒來後高燒三天,滿嘴胡話,說什麼“還我眼睛”“血債血償”。
屯裡人心惶惶,請來跳大神的崔香頭。崔香頭在孫寡婦家擺了香案,請仙家上身。隻見她渾身顫抖,聲音變成尖細的女聲:“那柳仙丟了一眼,道行損了三成,遷怒這一方生靈。它要在月圓之夜,借生人氣血補全修為。”
“可有解法?”屯長忙問。
崔香頭閉目半晌,突然睜眼,目光直射王老疙瘩:“解鈴還須繫鈴人。王小子,那日你見到的刀螂仙家,如今在何處?”
王老疙瘩苦笑:“我哪知道?”
崔香頭搖頭晃腦:“刀螂仙家最記恩仇。你親眼見它降蛇,便是結了緣法。明日午時,你帶上三炷高香、一隻紅冠公雞,去當日那地方祭拜,誠心求助,或有一線生機。”
眾人將信將疑,可眼下彆無他法,隻能死馬當活馬醫。
第二天,王老疙瘩按吩咐備齊東西,獨自進山。走到那片林子,燒香殺雞,將雞血灑在當日蛇血浸染處,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等了約莫一炷香時間,林中毫無動靜。王老疙瘩正灰心時,忽聽頭頂傳來細碎聲響。抬頭一看,那隻青螳螂正站在樹枝上,兩隻複眼幽幽地盯著他。
王老疙瘩連忙又拜:“仙家在上,小的王老疙瘩,求仙家救救靠山屯老少。”
青螳螂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片刻後,它振翅飛起,在王老疙瘩頭頂盤旋三圈,朝林子深處飛去。飛一程,停一停,似在引路。
王老疙瘩會意,緊跟其後。這一跟就是兩個時辰,翻過一道山梁,來到一處隱秘的山穀。穀中奇花異草遍地,中央有棵參天古鬆,鬆樹上掛著上百個繭狀物,細看竟是用蛛絲和樹葉織成的巢穴。
青螳螂落在最大一個巢穴前,用前足輕輕叩擊。巢穴裂開一道縫,裡麵走出一隻通體金黃的螳螂,雖隻有巴掌大小,卻透著說不出的威嚴。
王老疙瘩知道正主來了,連忙跪下陳述來意。
金螳螂聽罷,腹部鼓動,發出人語——那聲音似金屬摩擦,卻字字清晰:“那柳仙名喚青玄,修行八百七十載。本座三日前率兒郎阻它走蛟,是因它百年前吞食過我的子孫。此番它惱羞成怒,要血洗山村,實屬不該。”
王老疙瘩大喜:“求仙家出手相救!”
金螳螂卻道:“青玄雖損一眼,道行仍在。若正麵相鬥,我族雖能勝,也要死傷大半。需得用計。”
它詳細交代一番,王老疙瘩聽得連連點頭。
當夜子時,靠山屯男女老少齊聚打穀場,按金螳螂的吩咐,用硃砂在場地周圍畫了個大圈。圈內擺上八張桌子,桌上各放一碗雞血、一碗糯米、一麵銅鏡。
崔香頭穿上法衣,搖鈴持劍,口中唸唸有詞。王老疙瘩則站在場中央,手裡捧著個陶罐——這是金螳螂交給他的,裡麵裝著用七七四十九種草藥煉製的“驅蛇散”。
三更時分,陰風驟起,吹得火把明滅不定。打穀場外傳來“沙沙”聲,似無數條蛇在草叢中遊走。忽然,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正是獨眼青玄。它半身已化人形,是個青麵獠牙的漢子,下半身仍是蛇尾,在地上拖出深深的溝壑。
“小小村落,也敢與我作對?”青玄聲音嘶啞,獨眼中凶光畢露。
崔香頭大喝一聲:“妖孽,今日叫你來得去不得!”手中銅鈴急搖。
八張桌上的銅鏡同時轉向青玄,反射月光,照得它鱗片“滋滋”作響。青玄怒極,張口噴出毒霧。就在這時,王老疙瘩揭開陶罐,將驅蛇散迎風一撒。
藥粉混入毒霧,竟化作點點火光,燒得青玄慘叫後退。與此同時,四麵八方振翅聲大作,上百隻螳螂如綠色閃電般撲向青玄,專攻它剩下的那隻眼睛和七寸要害。
青玄擺動長尾,掃飛十餘隻螳螂,但更多的螳螂前仆後繼。金螳螂親自上陣,化作一道金光,直刺青玄咽喉。
就在這緊要關頭,青玄突然仰天長嘯,身上鱗片片片豎起,滲出黑色血液。這血落在地上,竟化作無數小蛇,四處遊走襲人。場中頓時大亂。
王老疙瘩想起金螳螂的叮囑,急忙喊道:“撒糯米!快撒糯米!”
眾人如夢初醒,將準備好的糯米漫天拋灑。小蛇沾上糯米,如滾油潑雪,紛紛化為黑煙。青玄見最後一招被破,氣急敗壞,拚著捱了金螳螂一刀,長尾一卷,將王老疙瘩攔腰纏住。
“既然因你而起,便拿你墊背!”青玄獰笑,就要發力。
千鈞一髮之際,王老疙瘩懷中掉出一物——正是當日他從蛇血浸染處悄悄收起的一枚帶金絲的蛇鱗。這鱗片一沾地,竟自行立起,發出濛濛青光。
青玄見狀一怔:“我的本命鱗?”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金螳螂雙刀如剪,齊齊斬在青玄七寸上。青玄慘叫一聲,鬆開王老疙瘩,身體急劇縮小,最終化作一條三尺小青蛇,奄奄一息地癱在地上。
金螳螂落在青蛇麵前,道:“念你修行不易,今日饒你性命。廢你五百年道行,從頭修煉。若再害人,定斬不饒。”
青蛇勉強抬頭,獨眼中滿是不甘,卻無可奈何,緩緩遊入草叢消失不見。
金螳螂轉向王老疙瘩:“你拾我仇敵之鱗,本是取禍之道。但今日靠你相助,才免去一場惡戰。我便賜你一場機緣。”
它振翅飛到王老疙瘩肩頭,在他耳邊低語幾句。王老疙瘩先是一愣,隨即麵露喜色,連連拜謝。
次日清晨,王老疙瘩按金螳螂指點,在二道白河上遊一處絕壁上,找到了一株六品葉的老山參。這參已具人形,須長三尺,是參中極品。他小心請出,下山賣了天價,從此置田買地,成了靠山屯首富。
而那隻青螳螂,後來常出現在王老疙瘩家院中。王老疙瘩便在院裡設了個小神龕,供上瓜果清水。屯裡人知道後,紛紛效仿,尊稱“刀螂爺”。說來也怪,自那以後,靠山屯再冇鬨過蛇患,連毒蟲都少了許多。
李炮手後來跟孫子說:“這世上萬物相生相剋。彆看螳螂小,修成道行,照樣降得住快化蛟的大蛇。人啊,也彆小瞧了那些不起眼的東西,指不定什麼時候,就得靠著人家救命呢。”
至於那青玄,有人說在十年後的一個雨夜,看見一道青光投入二道白河,順流而下,大概是去彆處重新修煉了。也有人說,曾在深山老林裡見過一條獨眼青蛇,遠遠看見人就躲,再不複當年凶焰。
這故事在長白山一帶流傳至今,老輩人采參進山,遇著螳螂從不傷害,還要拱手作揖,道一聲“刀螂爺保佑”。而“螳螂捕蛇”這個理兒,也成了當地人教訓晚輩莫要小瞧對手的口頭禪。
世事如此,一物降一物,誰又說得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