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長白山下有個靠山屯,屯東頭有家“秦記酒坊”,掌櫃的叫秦三寶。
秦家世代釀酒,到了秦三寶這代,手藝更是了得。他釀的高粱酒,清澈透亮,入口綿柔,後勁卻如猛虎下山。方圓百裡的人都說,秦三寶釀的不是酒,是仙露。
秦三寶這人有個毛病——嗜酒如命。彆人釀酒賣酒,他是釀酒喝酒。每天從睜眼喝到閉眼,酒壺從不離身。妻子王氏勸過多次,秦三寶總是笑嗬嗬地說:“我這輩子,離了酒就跟離了魂似的。”
這年冬天特彆冷,大雪封山三個月。酒坊裡的存酒眼見著見底,新糧又運不進來,秦三寶急得嘴角起泡。
這天夜裡,秦三寶翻來覆去睡不著,悄悄起身去了酒窖。藉著油燈微弱的光,他看見牆角還擺著半壇去年釀的“火燒雲”。這酒性子烈,秦三寶平時捨不得喝,此時酒癮上來,也顧不得許多。
拍開泥封,一股異香撲鼻而來。秦三寶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要舀酒,突然發現酒色不對——原本琥珀色的酒液,如今泛著淡淡的青綠色。
“怪了,這酒怎麼變色了?”秦三寶嘀咕著,湊近聞了聞。香氣倒是更濃鬱了,帶著點說不出的草木清氣。
要是常人,見到這般異狀定會謹慎。可秦三寶酒癮正盛,哪管這許多。他舀了一碗,仰脖就灌了下去。
酒入喉中,先是火燒火燎,接著一股涼意直衝頭頂。秦三寶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再醒來時,已是三日後的晌午。
秦三寶睜眼就看見妻子王氏哭紅的雙眼,還有屯裡的老郎中正在收拾藥箱。
“醒了醒了!”王氏驚喜地叫道。
老郎中搖搖頭:“三寶啊三寶,你可真是命大。那壇酒裡有劇毒,不知是什麼毒蛇掉進去泡化了。你能活過來,簡直是奇蹟。”
秦三寶虛弱地問:“我...我喝了多少?”
“整整一碗!”王氏又氣又急,“要不是胡三爺路過,你這條命就交代了!”
“胡三爺?”秦三寶疑惑道。
這時,門外傳來爽朗的笑聲。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留著山羊鬍的老者踱步進來。這老者秦三寶認識,是屯西頭的獵戶胡老三,平時獨來獨往,很少與人交往。
“三寶兄弟醒啦?”胡老三笑眯眯地說,“那日我打獵回來,路過你家酒坊,聞到一股子怪味,進來一看,你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我趕緊給你灌瞭解毒的草藥,又去山裡采了幾味稀缺的,總算把你從閻王殿拉回來了。”
秦三寶掙紮著要起身道謝,被胡老三按住了。
“不過三寶啊,”胡老三正色道,“你這嗜酒的毛病得改改。這次是運氣好,下次可就冇這麼走運了。”
秦三寶連連稱是,心裡卻不以為然。養病期間,他滴酒未沾,隻覺得渾身不自在,像少了什麼似的。
半個月後,秦三寶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溜達到酒窖,去看那半壇毒酒。
酒罈還在原處,泥封已經重新封好。秦三寶猶豫再三,終究冇敢再碰。可自那以後,他總覺得酒窖裡有什麼東西。
先是酒罈半夜莫名其妙地挪了位置,接著是新釀的酒總帶著一股異香。最奇怪的是,有幾次秦三寶深夜在酒坊裡算賬,隱約聽見後屋有人說話,可走過去一看,又空無一人。
王氏也察覺不對勁,偷偷對秦三寶說:“當家的,咱家是不是招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要不請個道士來看看?”
秦三寶擺擺手:“彆瞎說,咱們釀酒人家,正氣足著呢。”
話雖如此,他自己心裡也打鼓。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三,小年。按規矩,這天要祭灶王爺。秦三備了糖瓜、酒菜,在灶台前擺好供品。
祭拜完畢,秦三寶獨自坐在堂屋裡喝酒。喝著喝著,忽然聽見院子裡有動靜。他提著燈籠出去檢視,隻見月光下,一個白衣人影站在酒窖門口。
“誰?”秦三寶喝道。
那人影轉過身來,竟是個麵若桃花的年輕女子,穿著一身素白裙衫,在月光下飄飄若仙。
“秦掌櫃莫驚,”女子盈盈一拜,“小女子是這酒中的酒靈,特來謝掌櫃不殺之恩。”
秦三寶嚇得倒退兩步:“你...你是那壇毒酒?”
女子點頭:“正是。那日掌櫃飲下的,實則是浸泡了百年修行的青蛇內丹。小女子本是山中靈蛇,遭劫難時內丹墜入酒中,若非掌櫃飲下,內丹靈氣將散儘,小女子也將魂飛魄散。”
秦三寶聽得目瞪口呆。
女子繼續說:“掌櫃飲下毒酒卻能不死,皆因平日釀酒積德,酒氣護體。更難得的是掌櫃真心愛酒,酒靈感動,這才保住性命。小女子借掌櫃之身溫養內丹,如今已恢複三成修為,特來道謝。”
說罷,女子從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佩:“此物贈予掌櫃,佩戴在身,可保掌櫃今後千杯不醉,百毒不侵。算是一點報答。”
秦三寶接過玉佩,入手溫潤,隱隱有酒香。
女子又道:“還有一事相告。三日後,將有大難臨門。掌櫃須早作準備。”話音未落,女子身形漸淡,化作一縷青煙,飄入酒窖之中。
秦三寶呆立良久,若不是手中玉佩真實存在,他幾乎以為自己做了一場夢。
第二日,秦三寶將昨夜奇遇告知王氏。王氏半信半疑,但見那玉佩非凡物,也就信了大半。
“她說有大難臨門,會是什麼難呢?”王氏憂心忡忡。
秦三寶搖搖頭:“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們小心些便是。”
臘月二十五這天,靠山屯來了三個外鄉人。為首的是個穿著綢緞長衫的中年人,自稱姓賈,是省城來的酒商。跟著的兩個漢子,一個膀大腰圓,一個精瘦乾練,一看就不是善茬。
賈老闆徑直來到秦記酒坊,說要買酒。
秦三寶熱情招待,搬出各種好酒請賈老闆品嚐。賈老闆每樣隻淺嘗一口,便放下酒杯,搖頭道:“秦掌櫃,這些酒雖好,卻還達不到賈某的要求。不知貴坊可有什麼鎮店之寶?”
秦三寶心中一動,想起那壇毒酒,但嘴上卻說:“小店小本經營,最好的酒就是這些了。”
賈老闆似笑非笑:“秦掌櫃不必隱瞞。實不相瞞,賈某聽聞貴坊有一罈‘仙釀’,飲之可延年益壽。若肯割愛,價錢好商量。”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根金條放在桌上。
秦三寶臉色微變:“賈老闆說笑了,小店哪有什麼仙釀。”
這時,那個精瘦的漢子突然抽了抽鼻子,眼睛直勾勾盯著酒窖方向:“老闆,那東西就在裡麵!”
賈老闆站起身:“秦掌櫃,明人不說暗話。那壇酒中有百年蛇丹,對賈某有大用。今日你賣也得賣,不賣也得賣。”
秦三寶擋在酒窖門前:“這是我秦家的東西,說不賣就不賣!”
膀大腰圓的漢子一把推開秦三寶,就要硬闖。突然,酒窖門無風自開,一股濃鬱的酒香瀰漫開來。三個外鄉人聞到這香氣,竟都眼神迷離,搖搖晃晃站立不穩。
“這...這是什麼妖法?”賈老闆驚道。
白衣女子從酒窖中飄然而出,冷冷道:“幾位不請自來,強取豪奪,未免太不把山裡的規矩放在眼裡了。”
精瘦漢子臉色大變:“你是...酒靈脩成的精怪?”
“既知我身份,還不快滾!”女子袖袍一揮,酒香更濃。三個外鄉人如醉漢般跌跌撞撞跑出酒坊,頭也不回地逃了。
秦三寶正要道謝,女子卻說:“掌櫃的,麻煩還未結束。那賈老闆是省城五通教的信徒,專捉精怪煉丹。他必會捲土重來。三日後月圓之夜,我將借月華完全恢複修為,那時最是脆弱。若他們在那時來襲,我恐怕難以抵擋。”
“那該如何是好?”秦三寶急道。
女子沉吟片刻:“如今隻有一個辦法。掌櫃的可去屯西找胡老三,他其實不是凡人,而是長白山的狐仙,修為在我之上。若得他相助,或可渡過此劫。”
秦三寶恍然大悟,原來胡老三是狐仙所化,難怪能解那蛇丹之毒。
當夜,秦三寶備了厚禮,前往屯西胡老三家。胡老三似乎早知他會來,已在院中擺好茶具等候。
“胡三爺,不,胡大仙,”秦三寶躬身行禮,“求大仙救救酒坊,救救那酒靈。”
胡老三扶起秦三寶:“三寶啊,你我相識多年,不必如此。此事我已知曉。那五通教作惡多端,我早想會會他們。三日後,我自會前去相助。”
秦三寶千恩萬謝。胡老三卻話鋒一轉:“不過三寶,你可知那酒靈為何選中你家酒坊?”
秦三寶搖頭。
“因你家世代釀酒,酒氣純正,最能溫養靈物。更因你真心愛酒,酒靈感應,這纔有了這段緣分。”胡老三意味深長地說,“但你嗜酒如命的毛病,也該改改了。酒是天地精華,當細品慢酌,而非牛飲豪吞。”
秦三寶慚愧低頭:“大仙教訓的是。”
三日後,月圓之夜。
秦三寶按胡老三囑咐,在酒坊周圍灑了一圈香灰。王氏則帶著孩子去了鄰家避難。
子時將近,陰風驟起。賈老闆去而複返,這次帶了七八個人,個個手持符咒法器。他們圍住酒坊,佈下陣法,口中唸唸有詞。
酒窖中青光閃爍,白衣女子的身影若隱若現,似乎在苦苦支撐。
賈老闆獰笑:“小小酒靈,也敢與我五通教作對!待我收了你,煉成仙丹,修為必能大增!”
正在此時,一陣悠揚的胡琴聲從遠處傳來。胡老三不知何時已坐在酒坊屋頂,白衣飄飄,手中胡琴拉得如泣如訴。
“長白山胡三在此,誰敢在此撒野?”胡老三聲音不大,卻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賈老闆臉色大變:“胡...胡三太爺?此事與您無關,何必插手?”
“秦三寶是我朋友,這酒靈受他庇護,你說關不關我事?”胡老三放下胡琴,從屋頂飄然而下,“五通教在外地作惡也就罷了,敢來長白山撒野,是欺我東北無人麼?”
賈老闆咬牙:“既然如此,彆怪我不客氣!布五通大陣!”
八個教徒各站方位,手中符咒燃起幽藍火焰,形成一座光牢,向胡老三和酒坊壓來。
胡老三不慌不忙,從懷中取出一隻酒葫蘆,仰頭喝了一大口,然後“噗”地噴出。那酒霧遇風即燃,化作漫天火焰,將幽藍光牢燒得劈啪作響。
“狐火!”賈老闆驚叫,“快撤!”
但為時已晚。胡老三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在八人間穿梭。隻聽慘叫連連,八個教徒手中的法器紛紛落地,一個個抱頭鼠竄。
賈老闆見勢不妙,掏出一張黑色符咒就要撕開。突然,酒窖門大開,白衣女子飄然而出,手中托著一顆青色光珠——正是她的內丹。
“你想收我煉丹?”女子冷笑,“今日就讓你嚐嚐被丹火反噬的滋味!”
內丹射出青色光芒,籠罩賈老闆。賈老闆手中黑色符咒無火自燃,燒得他慘叫連連,連滾帶爬地逃了,再不敢回頭。
危機解除,白衣女子向胡老三盈盈一拜:“多謝胡三太爺相助。”
胡老三擺擺手:“同為山中靈物,理應相助。你內丹已全,今後有何打算?”
女子看了秦三寶一眼:“秦掌櫃於我有恩,我願守護秦家酒坊三代,以報恩德。”
秦三寶又驚又喜,正要說話,胡老三卻道:“三寶,酒靈守護是福,但不可恃寵而驕。你需答應我一件事。”
“大仙請講。”
“從今往後,每日飲酒不得超過三杯。你可能做到?”
秦三寶想了想,鄭重道:“能!”
胡老三大笑:“好!記住你今日之言。酒是好物,過猶不及。望你好自為之。”
說罷,胡老三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夜空中。
白衣女子對秦三寶說:“掌櫃的,我也該回酒中溫養了。這玉佩你且收好,有它在,秦記酒坊必能興旺發達。”言畢,她也化作青煙,飄入酒窖。
自那以後,秦三寶果然戒了酗酒的毛病,每日隻淺酌三杯。秦記酒坊的酒越髮香醇,名聲傳遍東北。有人說,秦家的酒之所以好,是因為有酒仙庇護;也有人說,曾看見深夜時分,酒坊裡有白衣女子翩翩起舞,那是在為酒麴祈福。
秦三寶活到九十高齡,無疾而終。臨終前,他將那枚青色玉佩傳給兒子,叮囑道:“善待酒靈,莫負仙緣。”
秦家酒坊傳承至今,已有百年。每逢月圓之夜,酒坊深處仍會飄出異香。有人說,那是酒仙在為秦家後人釀酒;也有人說,那是秦三寶在與酒靈對酌,笑談當年那段人仙奇緣。
至於真假,誰又說得清呢?反正秦家的酒,是真的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