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十七年,膠東萊陽縣。
教書先生杜文卿揹著藤箱,沿著官道往即墨去。時值深秋,田野荒蕪,道旁白楊樹葉落儘,枝乾如骨。三年前這一帶鬨過“紅槍會”,官兵鎮壓後,十村九空,至今行人仍少。
日頭偏西時,杜文卿望見前方有處村落,村口老槐樹下倚著塊青石碑,上刻“九裡屯”三字。他心中一鬆,今夜總算有落腳處了。
進得村來,卻見房屋大半坍塌,牆頭荒草萋萋,隻有三五戶尚有炊煙。一位白髮老嫗正在井邊打水,杜文卿上前作揖:“老人家,晚生趕路至此,可否借宿一宿?”
老嫗抬頭打量他,幽幽一歎:“後生,這村子不乾淨,你還是往前再走十裡吧。”
“天色已晚,實在走不動了。”杜文卿苦笑,“學生隻求一席之地,不挑揀。”
老嫗猶豫片刻,指向村西:“那兒有間祠堂還算完整,你若不怕,就去吧。切記天黑莫出門,聽到什麼動靜都彆應聲。”
杜文卿謝過,往祠堂走去。那祠堂雖舊,門楣上“李氏宗祠”四字尚可辨認,推門而入,堂內供桌仍在,地上竟有幾個蒲團。他將就著鋪開被褥,吃了些乾糧,靠著柱子歇息。
月上中天時,忽聞外麵有人語聲。杜文卿從門縫望去,見月光下影影綽綽竟有幾十人,男女老少皆有,在村中空地上走動說話,衣著像是前清樣式。他心中一凜,想起老嫗的話,不敢作聲。
那些人卻往祠堂來了。
杜文卿忙退到供桌後藏身。門被推開,兩個穿長衫的老者率先走入,後麵跟著眾人。奇怪的是,他們似乎看不見杜文卿,自顧自地說話。
一個白鬚老者道:“三年了,咱們的冤屈何時能伸?”
另一個紅臉老者歎道:“陽間官府不理,陰司又說咱們橫死之人需有陽人作證,難啊。”
這時,一個清脆女聲道:“二叔公莫急,昨日我聽城隍廟的差爺說,近日會有個讀書人路過,或許是個機緣。”
杜文卿偷眼望去,說話的是個穿月白衫子的年輕姑娘,約莫十八九歲,眉眼清秀,隻是麵色過於蒼白。她手中執一柄油紙傘,傘麵上繪著幾枝墨梅。
那姑娘忽然轉頭,目光竟直直看向供桌方向。杜文卿嚇得屏住呼吸,卻見她微微一笑,又轉回頭去。
眾人商議半晌,漸漸散去。杜文卿等祠堂空寂,纔敢出來,已是冷汗涔涔。他正要收拾離開,忽見地上落著一柄紙傘,正是那姑娘之物。
猶豫片刻,他撿起紙傘,見傘柄上刻著細小的“公孫”二字。
二
第二日,杜文卿到村裡打聽。說起“公孫”姓氏,幾個老人麵麵相覷。最後那打水的老嫗低聲道:“你問的莫不是三年前被殺的那戶公孫家?”
原來,三年前“紅槍會”在本地起事,官兵鎮壓時,將九裡屯誤作會眾據點,一夜之間屠戮大半。公孫家是村裡大戶,一門二十七口無一倖免,連未出閣的小女兒九娘也死在亂刀下。
“那九娘啊,”老嫗抹淚道,“是個頂好的姑娘,識文斷字,心善得很。可惜,死時才十九歲,就埋在村西亂葬崗。”
杜文卿心中一緊,想起昨夜所見。
他在村裡留了三日,幫人寫信記賬,換些食宿。村民見他是個正經讀書人,漸漸話也多起來。第四日傍晚,杜文卿鬼使神差地買了些香燭紙錢,往村西亂葬崗去。
那是一片荒坡,墳塚雜亂,許多連墓碑都冇有。杜文卿正不知如何祭奠,忽見一座較整齊的墳前立著塊青石,上刻“公孫氏九娘之墓”,旁邊還有個小墳,碑上刻著“婢女小翠”。
他點燃香燭,焚化紙錢,輕聲道:“公孫姑娘,晚生杜文卿,前夜在祠堂偶遇,拾得你的紙傘。今日特來奉還。”
話音剛落,一陣旋風捲起紙灰,旋了幾旋散去。暮色中,忽見墳後走出那白衣姑娘,正是公孫九娘。
她欠身一禮:“多謝先生拾傘。那把傘是我母親遺物,不敢遺失。”
杜文卿雖知她是鬼,卻不見害怕,反而還禮道:“物歸原主,應當的。”
九娘打量他,忽然道:“先生麵相敦厚,眼底有正氣,可是讀書明理之人?”
“不敢當,隻是個教書匠。”
“如此甚好。”九娘眼睛一亮,“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三
原來,九裡屯百餘冤魂因是橫死,且陽間無人申冤,陰司不能擅作主張轉世。需得有陽間之人將冤情寫成狀紙,在城隍廟前焚燒,方能進入陰司審理程式。
“此事本不該勞煩先生,”九娘垂淚道,“隻是三年間路過此地的,要麼是莽夫,要麼心術不正。那夜祠堂中見先生藏身,眾人皆未察覺,獨我因執傘時沾了先生陽氣,隱約有感。後又見先生拾傘祭奠,方知是個善心人。”
杜文卿聽得心酸,慨然道:“姑娘放心,此事杜某義不容辭。”
九娘大喜,從袖中取出一捲紙:“這是遇難者名冊及事情經過。另有一事——”她猶豫片刻,“先生需在子時,於城隍廟前焚狀,那時陰差交接,狀紙能直達判官案頭。隻是……子時的城隍廟,活人去不得。”
“為何?”
“那時廟中滿是陰魂辦事,活人陽氣會衝撞,輕則大病,重則減壽。”九娘咬唇,“但若無活人在場焚狀,狀紙又無效力。”
杜文卿沉吟道:“我自幼體弱,算命的說是八字輕,或許不妨事。”
“不可冒險。”九娘忽然道,“我有一法。先生持我的紙傘前去,那傘上浸了我三年陰氣,能遮掩陽氣。隻是……傘一撐開,先生便能看見那些東西,怕嚇著你。”
杜文卿笑道:“既已見過姑娘,還有什麼可怕。”
約定三日後子時在城隍廟相見,九娘飄然離去。杜文卿回村路上,卻在村口遇見個道士。
那道士青衣布履,背插桃木劍,見了杜文卿,忽然“咦”了一聲:“這位先生,你身上怎有陰氣纏繞?”
杜文卿知遇高人,也不隱瞞,將事情說了。
道士聽罷撚鬚道:“那公孫九娘所言不假,但你可知,替鬼申冤是犯忌諱的?陰陽有序,橫死之鬼自有其命數。你插手此事,恐損福報。”
“若見冤不申,讀書何用?”杜文卿正色道。
道士凝視他片刻,忽然笑了:“好,貧道冇看錯人。”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黃符,“此符你貼身帶著,危急時可保一命。另外,貧道提醒一句——人鬼殊途,莫要動情。”
杜文卿臉一紅,接過符紙道謝。
四
即墨城隍廟在城西,白日香火鼎盛,入夜後則寂靜無人。
第三日亥時末,杜文卿來到廟外槐樹下等候。月隱星稀,秋風蕭瑟,他撐著九孃的紙傘,果然見廟門口影影綽綽,有穿各朝服飾的鬼魂進進出出。
子時梆子響,九娘準時出現。她今日換了身淡青衣裙,在月光下如煙似霧。
“先生隨我來,莫說話,莫看兩旁。”
二人一前一後走入廟門。進門瞬間,杜文卿隻覺一股寒氣撲麵,眼前景象驟變:那廟宇竟擴大數倍,殿宇重重,鬼影幢幢。有戴枷鎖的罪魂哭嚎而過,有紅衣差役持簿點名,還有那高堂之上,隱約見判官翻卷,驚堂木響。
九娘引他至一偏殿香爐前,低聲道:“就是此處。”
杜文卿取出狀紙點燃,火光中,密密麻麻的姓名一一浮現。忽然一陣陰風颳來,差點將火吹滅。九娘忙用衣袖遮擋,那火燒著她的袖口,竟嗤嗤作響。
“姑娘!”杜文卿急道。
“無妨,鬼魂不怕火燒,隻是損些陰氣。”九娘臉色更蒼白幾分,“快,唸誦‘萊陽九裡屯冤魂求告’。”
杜文卿依言高喊三聲。最後一字剛落,香爐中火焰騰起三尺,狀紙灰燼旋轉上升,消失在半空。
偏殿深處傳來低沉聲音:“狀紙已收,七日後再來聽判。”
九娘喜極而泣,拉著杜文卿急急退出。剛到廟門外,她忽然身子一軟。杜文卿忙扶住,觸手冰涼。
“我陰氣損耗過多,需回墳中休養。”九娘勉強站定,“先生大恩,無以為報。這把紙傘……就留給先生做個念想吧。”
“姑娘保重,七日後我再來。”
九娘搖頭:“先生莫來了。此事已了,你我也該緣儘。”說罷,深深看他一眼,化作輕煙散去。
杜文卿握著尚有涼意的紙傘,心中悵然若失。
五
此後數日,杜文卿在即墨尋了處私塾教書,心中卻總惦記九娘。第六日夜裡,他忽然夢見九娘來到床前,滿臉淚痕。
“先生救我!明晚子時,我就要被押往枉死城了!”
杜文卿驚醒,窗外月上中天。他再睡不著,索性起身趕往九裡屯。
亂葬崗上,九孃的墳前竟坐著個黑衣老婦,正用紅線捆紮一個小草人。見杜文卿來,老婦咧嘴一笑,滿口黑牙:“後生,來祭奠相好的?”
“你是何人?”
“老身乃本地‘看墳人’。”老婦陰惻惻道,“這公孫九娘不識抬舉,城隍判她可投胎轉世,她卻非要等你來道個彆,誤了時辰。如今陰差發怒,要拿她去枉死城受苦。”
杜文卿怒道:“你待如何?”
“簡單。”老婦晃著草人,“老身用‘牽魂術’控著她,你若答應替我辦件事,我就放了她。”
“什麼事?”
老婦眼中閃過貪婪:“我要你腰間那枚黃符。那是個寶貝,能助我修行。”
杜文卿想起道士贈符時的叮囑,心中猶豫。但見草人上寫著九娘姓名生辰,紅線越勒越緊,彷彿勒在自己心上。
“給你!”他扯下黃符扔過去。
老婦大喜接過,拔下頭上骨簪刺破草人。九孃的身影從墳中浮現,跌倒在地。
“快走!”老婦化作黑煙遁去。
杜文卿扶起九娘,她氣若遊絲:“先生不該用符換我……那老婦是修煉邪術的,得了符必為禍一方……”
“管不了許多,先救你要緊。”
九娘苦笑:“我誤了投胎時辰,如今成了遊魂,除非……”她臉一紅,“除非有陽間男子願娶我為妻,以婚書告天地,我才能借夫家陽氣重入輪迴。”
杜文卿怔住了。
六
三日後,杜文卿租了間小屋,請來那位贈符道士做主婚人。道士聽罷經過,歎道:“你已損了護身符,再行冥婚,折壽更多,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婚禮極簡,隻貼了紅紙,備了合巹酒。道士寫就婚書,二人拜過天地。禮成時,九娘身上漸漸有了暖意,麵上也現出血色。
“我隻能留三日。”洞房中,九娘依偎在杜文卿懷中,“三日後的寅時,我必須入輪迴,否則魂飛魄散。”
“三日也好,三年也罷,我陪你。”
這三日,他們如尋常夫妻般過日子。九娘生前善刺繡,為他縫製衣衫;杜文卿教她讀新詩,講山外麵的世界。有時忘了人鬼殊途,隻覺得歲月靜好。
第三日夜裡,九娘忽然道:“先生可知,我為何叫九娘?”
“願聞其詳。”
“我生在九月九日重陽節,孃親說九是極數,盼我長命百歲。”她苦笑,“誰知隻活了十九歲。先生,我走後,你將我墳前那株野菊移回家中,見花如見我。”
杜文卿哽咽難言。
寅時將至,窗外傳來雞鳴。九娘身影漸漸透明。
“夫君,”她第一次這樣喚他,“來世若有機緣,我再做你的妻子。”說罷,化作點點熒光散去。
杜文卿手中隻餘那把紙傘,傘麵上,墨梅旁多了一行小字: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七
後來,杜文卿終身未娶,在九裡屯建了座義學。他將那株野菊栽在院中,年年重陽開得燦爛。
村民都說,杜先生有時會對著紙傘說話,傘下彷彿有人輕聲應答。又有趕夜路的見到,義學堂的燈深夜常明,窗上有兩個身影,一個伏案備課,一個研墨添香。
至於那黑衣老婦,據說在奪符後不久,被城隍廟差役鎖拿去了陰司。而九裡屯的冤魂,都得了妥善安置,村中再無怪事。
多年後杜文卿壽終,遺言要與紙傘合葬。下葬那日,有人看見一對白蝶從墳中飛出,繞傘三匝,往西天去了。
義學堂後的野菊,從此花開並蒂,一株雙色,人們都叫它“九娘菊”。每到重陽,總有夫婦來折枝供奉,說是能保婚姻長久。
而那把紙傘,後來不知所蹤。隻有老輩人還記得,曾有個教書先生,為一段人鬼姻緣,守了一生一世。
至於杜文卿與公孫九娘是否在輪迴中重逢,那就隻有天地鬼神知道了。隻是後來有遊方和尚路過,在義學堂前合十道:“情之所鐘,鬼神可通。三世因果,終得相逢。”
這大概,便是最好的結局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