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年間,關東地界,長白山下有處馮家屯。屯西頭住著個教書先生,名叫馮相如,二十七八年紀,讀過幾年新式學堂,因雙親早亡,家道中落,便回屯裡教幾個蒙童餬口。
這馮相如雖家貧,卻生得眉清目秀,為人端正,平日裡好讀書,尤愛誌怪筆記。屯裡人常笑他:“馮先生這般品貌,合該娶房媳婦,偏生迷那些狐鬼故事,莫不是要尋個狐狸精做娘子?”馮相如聽了隻笑,不以為意。
那年深秋,馮相如往三十裡外的鎮上替學生買筆墨。歸途遇雨,躲進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廟中蛛網密佈,神像斑駁,唯有一盞長明燈幽幽亮著。馮相如正擰著濕衣,忽聞細碎腳步聲,回頭一看,竟是個白髮老嫗攜著個紅衣女子進廟避雨。
老嫗麵容慈祥,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穿一身茜紅襖裙,鬢邊簪朵白山茶,容貌清麗脫俗,尤其一雙眼睛,澄澈如秋水,顧盼間似有流光。馮相如從未見過這般標緻人物,一時竟看呆了。
女子察覺他目光,垂首側身,耳根微紅。老嫗卻笑道:“這位先生好生麵善,可是馮家屯的馮相公?”
馮相如詫異:“婆婆如何認得晚生?”
老嫗道:“老身姓辛,家住後山辛家莊。這是我家十四丫頭。早聞馮相公人品學問,今日巧遇,果然不俗。”說話間,外頭雨勢愈大,天色漸暗。
馮相如見二人衣衫單薄,便將自己的外衫遞給老嫗:“婆婆若不嫌棄,且披上禦寒。”又見那女子冷得微微發抖,猶豫片刻,將包袱裡準備送學生的筆墨取出,空出油紙傘布遞過去:“姑娘遮一遮風吧。”
十四娘抬眼看他,輕聲道謝,聲音如清泉擊石。馮相如心頭一動,忙移開視線。
雨停時已是暮色四合。老嫗道:“山路難行,老身腿腳不便,可否勞煩馮相公送我們一程?辛家莊就在五裡外。”
馮相如欣然應允。三人踏著泥濘山路,老嫗一路絮叨家常,說辛家本是保家仙一脈,世代修持,家中十四個女兒,唯這十四丫頭最是靈慧,卻也最讓人操心。十四娘始終默默跟隨,偶爾攙扶老嫗,舉止端莊。
行至一處山穀,忽見燈火點點,十餘戶人家依山而建,屋舍齊整,竟不似尋常山村。老嫗指著一處青磚院落:“寒舍到了,馮相公若不嫌棄,進來喝碗熱茶驅驅寒。”
馮相如推辭不過,隨入院中。但見院內遍植山茶,此時竟有數株盛開,幽香撲鼻。堂屋佈置古樸雅緻,壁上掛一幅《狐仙修持圖》,畫中九尾白狐對月吐納,筆法精妙。
茶過三巡,老嫗忽道:“老身觀馮相公氣宇不凡,卻眉間帶憂,可是有什麼難處?”
馮相如歎道:“晚生家貧,倒不在意。隻是近來屯中不太平——東頭李家的耕牛無故暴斃,西溝王寡婦的雞鴨一夜間全冇了頭,鄉人傳言有邪祟作怪,鬨得人心惶惶。”
十四娘聞言抬眼:“可是月初七那日開始的?”
馮相如驚訝:“正是!姑娘怎知?”
十四娘與老嫗對視一眼,輕聲道:“馮相公回去後,在門楣上懸一麵銅鏡,院中撒些生石灰,或可暫保平安。”說罷起身,“祖母,我去煎藥了。”盈盈一拜,轉入後堂。
馮相如滿腹疑惑,老嫗卻岔開話題,隻問些詩書文章。臨走時,老嫗送到門口:“馮相公,今日多謝。十四丫頭的話,你切記。”又壓低聲音,“三日後戌時,若見東山有赤光沖天,切莫出門觀看。”
馮相如應下,心中疑竇叢生。回屯路上,但見月下樹影幢幢,似有人影跟隨,回頭卻空無一物。他想起十四娘囑咐,加快腳步,忽聽身後傳來女子輕笑,清脆如鈴,卻不是十四娘聲音。
回到家中,馮相如依言懸鏡撒灰,一夜無話。
次日學塾放學,馮相如正在院中讀書,忽聞敲門聲。開門一看,竟是十四娘獨自立於門外,挎著個竹籃。
“馮相公,”她神色有些急促,“祖母讓我送些山茶餅來。另有一事相告——今夜子時,無論聽到什麼動靜,萬不可應聲開門。”
馮相如接過竹籃:“姑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十四娘欲言又止,最終隻道:“屯中邪祟,實則是衝著……衝著辛家莊來的。馮相公那日雨中相助,沾染了些許靈氣,恐被牽連。切記,子時之後,任誰叫門都莫開。”說罷匆匆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馮相如怔怔望著她消失方向,心中湧起說不清的滋味。當夜,他早早閉戶,挑燈夜讀。將至子時,果然窗外風聲大作,隱約夾雜著哭笑聲、鐵鏈拖地聲。馮相如屏息靜聽,忽聞有人輕叩窗欞,竟是十四娘聲音:“馮相公,開門,我有急事!”
那聲音與白日一般無二,馮相如幾乎起身,猛想起囑咐,硬生生止住。外頭靜了一瞬,繼而傳來冷笑:“好個機警的書生!”聲音陡然變得尖利刺耳,完全不似十四娘。
緊接著,窗紙上映出數個扭曲黑影,似人非人,長爪撓窗,吱嘎作響。馮相如緊握胸前家傳玉佩——那是母親遺物,說是高僧開過光的——心中默唸《金剛經》。說來也怪,玉佩漸漸溫熱,窗外黑影尖嘯一聲,驟然散去。
雞鳴時分,一切歸於平靜。馮相如推門一看,院中石灰地上,赫然印著數對獸蹄印記,門前銅鏡裂了道細紋。
三日後戌時,馮相如記起老嫗囑咐,閉門不出。果然,東山方向赤光沖天,映得半邊天如血染,持續約一炷香時間方散。次日,屯裡議論紛紛,有人說看見火狐狸滿山跑,有人說聽見雷聲滾滾卻不見雨。
又過了幾日,十四娘再度來訪,此番麵色蒼白,衣袖隱有血跡。她進屋便道:“馮相公,實不相瞞,我非人類,乃是修行五百年的狐仙。”
馮相如雖早有猜測,聞言仍是一驚。
十四娘續道:“辛家莊實為狐仙一族聚居之地。那日山中邪祟,乃是我族宿敵——一群修煉邪法的山魈。它們本被祖母鎮壓在後山,近年得了機緣,破封而出,專吸生靈精血增進功力。那日馮相公相助,身上留了我的本命香,它們便盯上了你。”
“昨夜東山赤光,是祖母率族人與山魈決戰。雖將它們暫時擊退,但祖母受了重傷,族中姐妹亦折損數人。”十四娘眼中含淚,“更麻煩的是,山魈首領逃走前發了毒咒,要以百人性命血祭,七七四十九日內,必要捲土重來。”
馮相如肅然:“可有破解之法?”
十四娘點頭:“需三樣東西:一是千年雷擊桃木心,可製伏魔劍;二是得道高僧的舍利子,能布淨化陣法;三是……是一個至誠之人的心頭血為引。”
她抬眼看向馮相如:“前兩樣,祖母已有線索。唯這第三樣,需純陽之體、心思澄澈、且自願獻出三滴心頭血之人。我尋遍方圓百裡,唯馮相公符合。”
馮相如沉默片刻:“取了心頭血,我會死麼?”
“取血之法乃我族秘術,隻會虛弱數日,不至傷命。但……”十四娘咬唇,“但從此你會與狐仙一族因果相連,可能招來更多邪祟覬覦。馮相公,此事凶險,你不必勉強。”
馮相如卻笑了:“那日雨中山神廟初見,我便知姑娘非凡人。這些時日,姑娘數次暗中護我周全——窗外的辟邪符是姑娘貼的吧?門口那株忽然開花的山茶,也是姑娘手筆。相如雖愚鈍,卻非不知感恩之人。若心頭血能助姑娘除魔衛道,保全鄉鄰,但取無妨。”
十四娘怔怔望著他,眼中流光閃爍,最終深深一拜:“馮相公大義,十四娘永誌不忘。”
取血定在三日後月圓之夜。這期間,馮相如如常教書,隻是常在院中望著東山方向出神。屯裡開始有流言,說馮先生被狐狸精迷了心竅,夜裡常與女子私會。更有甚者,東頭跳大神的馬仙姑找上門,神神道道說馮相如印堂發黑,必被妖孽纏身,要替他作法驅邪。
馮相如婉拒,馬仙姑冷笑:“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那辛家莊根本是處亂墳崗,哪來的莊戶人家?馮先生好自為之!”
這日黃昏,馮相如正在備課,忽聞敲門聲急。開門卻是個陌生青衣女子,容貌與十四娘有三分相似,神色慌張:“馮相公,十四妹有難!山魈偷襲辛家莊,祖母昏迷,十四妹為護族人,獨力支撐陣法,快要撐不住了!”
馮相如不及細想,抓了把柴刀便隨女子出門。行至半路,忽覺不對——這女子步履輕飄,回頭看他時,眼中閃過一絲綠芒。馮相如心中警鈴大作,故意落後幾步,悄悄取出懷中玉佩。
果然,至一處荒墳堆,女子驟然轉身,麵容扭曲變形,化作青麵獠牙的山魈,桀桀怪笑:“書生倒是謹慎,可惜晚了!”利爪直掏心口。
馮相如舉玉佩一擋,金光迸射,山魈慘叫後退。但四周墳堆中又冒出七八隻山魈,將他團團圍住。危急時刻,一道紅光破空而來,十四娘執劍落地,護在馮相如身前:“馮相公快走!這是陷阱!”
山魈首領現身,是個黑袍老者模樣,陰森道:“辛十四娘,你族已元氣大傷,何必頑抗?交出這書生的純陽心血,我可饒你全族性命。”
十四娘劍指前方:“做夢!”揮劍便戰。
馮相如不會武功,卻撿起地上枯枝,蘸了指尖血——方纔慌亂中被抓傷——在地上急畫。他幼時隨祖父學過一些辟邪符文,此時情急,竟畫得有模有樣。血符成時,金光微閃,逼近的山魈被彈開數尺。
十四娘見狀,咬破舌尖,噴血於劍上,劍身赤光大盛,竟暫時逼退山魈首領。她趁機拉起馮相如:“走!”
二人逃至一處山洞。十四娘傷勢不輕,肩頭血跡斑斑。馮相如撕下衣襟為她包紮,手微微發抖。十四娘看著他,忽然笑了:“馮相公畫符的樣子,倒有幾分道士風範。”
馮相如苦笑:“現學現賣罷了。姑娘傷勢如何?”
“無妨。”十四娘凝神聽外頭動靜,“山魈暫時尋不到這裡。但明日便是月圓之夜,若不能按時取血煉劍,一切就晚了。”
是夜,二人躲在洞中。十四娘說起狐仙一族淵源:原來辛家先祖本是長白山靈狐,因救過一位遭難的薩滿,得授修行正法,從此世代守護一方。到了她這一代,十四個姐妹各有所長,她排行最末,卻天賦最高,祖母有意傳她族長之位。
“可我不喜約束,”十四娘望著洞外月光,“常偷溜下山,看人間煙火。祖母說,我道心不堅,易生情劫。”她轉頭看馮相如,“如今看來,祖母說對了。”
馮相如心頭劇震,半晌方道:“相如一介凡夫,不敢……”
“我並非要你迴應什麼,”十四娘輕聲道,“隻是明日取血之後,我需閉關煉劍四十九日。這期間,山魈必會瘋狂反撲。我已安排族人暗中保護馮家屯,但你自己務必小心——尤其要提防身邊人。”
“姑娘何意?”
十四娘欲言又止,最終搖頭:“或許是我多慮了。馮相公,早些休息吧。”
後半夜,馮相如迷迷糊糊間,忽聽洞外有響動。他警醒起身,卻見十四娘已執劍立在洞口。外頭傳來蒼老聲音:“十四娘,祖母醒了,要見你和馮相公。”
是辛家老嫗的聲音。十四娘神色一鬆,正要出去,馮相如忽然拉住她,低聲道:“且慢。”他從懷中取出那麵裂了縫的銅鏡——出門時鬼使神差帶上了——悄悄照向洞外。
鏡中映出的,哪是什麼老嫗,分明是山魈首領那張青麵!十四娘見狀色變,揮劍斬去,洞外傳來怒吼:“好個奸猾的書生!”
原來山魈善幻術,能窺人心底記憶幻化形象,險些騙過二人。
天色微明時,十四娘感應到族人傳訊,說祖母已甦醒,讓他們速回辛家莊。這次她謹慎許多,沿途留下記號,果然平安抵達。
辛家莊比馮相如初見時蕭條許多,不少房屋倒塌,院中山茶也凋零大半。老嫗臥在榻上,麵色灰敗,見馮相如到來,掙紮起身:“馮相公,老身慚愧,將你捲入這場災劫。”
馮相如忙道:“婆婆言重了。除魔衛道,本是人人都該做的。”
是夜月圓,辛家莊後山秘洞中,取血儀式開始。十四娘白衣如雪,焚香沐浴,於法壇前舞劍誦咒。馮相如赤膊坐於陣眼,胸前貼著道黃符。老嫗親自施術,銀針蘸硃砂,刺入馮相如心口。
劇痛襲來,馮相如咬牙忍住,眼前發黑之際,彷彿看見十四娘眼中淚光。三滴心頭血落入玉碗,竟泛起淡淡金光。老嫗大喜:“至誠之心,果然不假!”
血滴入早已備好的桃木劍胚,劍身嗡鳴,隱現龍紋。十四娘接過劍,對馮相如深施一禮,轉身走入煉劍密室。石門轟然關閉,四十九日後方開。
馮相如休養了七日,方纔緩過氣來。期間辛家姐妹輪流照顧,他才知道,那日假扮十四娘姐姐引他出屯的,竟是山魈幻化的。真的大姐那日正在外尋找舍利子,險些遭了毒手。
回到馮家屯,果然如十四娘所言,怪事頻發。先是井水泛紅,後有夜半鬼哭。屯裡流言愈盛,都說馮相如招惹了不乾淨的東西。馬仙姑趁機煽動,要屯民將馮相如趕出去。
這日,幾個莽漢闖入學塾,要綁馮相如去祭山神。危急時刻,一個紅衣女子飄然而至——卻不是十四娘,而是她三姐。三姐冷笑道:“真正害人的東西不去抓,倒為難起恩人來了?”她抬手一指馬仙姑,“這婆娘早被山魈附體,你們看看她影子!”
眾人看去,馬仙姑在日光下竟無影!她尖叫一聲,化作黑煙欲逃,被三姐一道符定住,現出山魈原形。屯民大駭,這才知錯怪了馮相如。
此後月餘,山魈不時作祟,但辛家姐妹暗中守護,馮家屯倒也無大傷亡。馮相如白日教書,夜裡常對月出神,手中摩挲著十四娘留下的那朵白山茶——神奇的是,這花離枝數十日,依舊鮮活如初。
第四十九日黃昏,東山再起赤光,此次卻清正祥和。馮相如心有所感,直奔辛家莊。隻見莊內張燈結綵,喜氣洋洋。老嫗滿麵紅光迎出來:“馮相公,十四丫頭功成了!”
後山轟隆一聲,石門洞開,十四娘執劍而出。那桃木劍已成赤金色,隱有雷光流轉。她看見馮相如,微微一笑,眼中卻有滄桑——煉劍四十九日,實是閉關苦修,其中艱辛不足為外人道。
當夜,山魈大軍壓境,黑雲蔽月。十四娘率族人佈陣,馮相如雖不能戰,卻堅持留在陣眼處:“我的血在劍中,我當在此。”他坐於法壇,誦唸經文,聲傳四野。
山魈首領見十四娘手中雷劍,又見馮相如端坐陣中,勃然大怒:“今日便叫你二人做對亡命鴛鴦!”化出原形,竟是三頭六臂的巨型山魈,直撲而來。
十四娘飛身迎上,劍引天雷,與山魈戰作一團。辛家姐妹各展神通,與其他山魈廝殺。一時間,山中光華亂閃,轟鳴不絕。
戰至緊要關頭,十四娘忽露破綻,被山魈利爪劃傷。馮相如見狀,不假思索咬破手指,以血在掌心畫符——這次畫的,卻是那日洞中十四娘教他的護身符。血符飛向十四娘,化作紅光護體。
山魈首領見狀,知馮相如是關鍵,竟拚著受十四娘一劍,直衝法壇。馮相如閉目待死,懷中那朵白山茶忽然飄起,綻放耀眼白光。光中,十四娘身影分化萬千,每一道都執劍刺向山魈。
“這是……身外化身?!”山魈駭然,欲逃已晚,被萬劍穿心,慘叫消散。
餘下山魈見首領伏誅,四散奔逃,被辛家姐妹一一擒殺。至此,為禍多年的山魈之患,徹底平息。
戰後,十四娘扶著虛弱的馮相如,輕聲道:“那朵山茶,是我本命精元所化。馮相公貼身攜帶這些時日,已與我心意相通。方纔危難時,是你心中念我,激發了它的護主之能。”
馮相如苦笑:“原是我拖累了姑娘。”
“不,”十四娘認真看他,“若無馮相公至誠之心,便無這柄誅魔雷劍。若無你最後那道血符,我也勝不得山魈首領。人間有情,纔是妖魔最懼之物。”
老嫗走來,看看二人,忽然道:“十四丫頭,你煉劍時曾發宏願:若得誅魔功成,願舍三百年道行,換一個機緣。”她轉向馮相如,“馮相公,十四丫頭為你,已不再是長生不老的狐仙了。她如今隻有百年壽數,與凡人無異。”
馮相如震驚看向十四娘。她垂眸淺笑:“祖母說得這般悲壯做什麼。修仙長生,若無心安處,縱活萬年也是虛度。如今這般,很好。”
三個月後,馮家屯辦了場特彆的喜事。馮先生娶親了,新娘子叫辛十四娘,是後山辛家莊人,據說是個遠房表親。姑娘生得標緻,性子溫和,尤其愛種山茶,將馮家小院打理得花團錦簇。
屯裡老人私下議論,說這新娘子美得不似凡人,怕是有些來曆。但也有人說,管她什麼來曆,自打馮先生成親後,屯裡風調雨順,連年豐收,這便是福氣。
馮相如依舊教書,十四娘則開了間藥鋪,醫術高超,尤擅治些疑難雜症。夫妻二人琴瑟和鳴,成了屯裡有名的神仙眷侶。
隻是每年深秋,十四娘總會消失幾日,說是回孃家探望。有人好奇跟蹤,總在入山口迷路而返。馮相如從不過問,隻在她歸來時,溫一壺酒,備幾樣小菜,院中山茶必定在那幾日盛開。
如此過了數十年,馮相如白髮蒼蒼時,十四娘容貌依舊年輕。這年冬至,十四娘忽然說:“相公,我要出趟遠門,或許……不回來了。”
馮相如握著她的手:“可是大限到了?”
十四娘點頭:“當年捨去的道行,如今反噬來了。但我無悔。”她將一枚山茶籽放在馮相如掌心,“種在院裡,來年開春,若見新芽,便是我轉世之兆。那時,相公去東山腳下的茶農家尋一個手戴紅繩的女嬰……”
馮相如老淚縱橫:“我等你。”
三日後,十四娘在滿院盛開的山茶中安然逝去,化作一道白光消散。馮相如依言種下山茶籽,次年春,果然抽芽生葉,三年後開花,花色竟與當年十四娘鬢邊那朵一模一樣。
又一年,馮家屯東山下搬來一戶茶農,生了個女兒,腕帶紅繩,出生時滿屋茶香。女孩三歲能詩,五歲通醫,尤其愛聽狐仙故事。
馮相如已是耄耋老人,某日拄拐路過茶農家,女孩正在院中玩耍,抬頭看見他,忽然笑了,眼睛澄澈如秋水。
老人也笑了,眼角皺紋舒展,輕聲吟道:“山中歲月容易過,世上繁華已千年。狐仙有情舍長生,書生白首待茶緣。”
女孩偏頭聽著,腕上紅繩在陽光下,鮮豔如血,亦如當年那抹茜紅衣衫。
後來,馮家屯便有了個傳說:若在雨夜山神廟避雨,或有緣遇見狐仙。但切記心存善念,莫生貪妄——因那狐仙有雙澄澈如秋水的眼睛,能看透人心。
而那馮家老宅的院子,至今年年山茶盛開,比彆處更豔、更香。有人說,那是狐仙留下的福澤,護著一方水土,歲歲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