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栓蹲在田埂上抽旱菸,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眼下正是春耕最緊要的時節,偏偏他家那頭大黃牛昨天夜裡突然倒地不起,今早請了十裡八鄉最出名的獸醫王麻子來看,也隻是搖頭:“這牛是勞損過度,加上年紀大了,怕是撐不過這幾天。”
這可要了李老栓的命。他家五畝薄田,全靠著這頭牛耕種。兩個兒子前年去城裡打工,說好每月寄錢回來,結果頭三個月還見著幾張票子,後來就杳無音訊。老伴身體不好,長年吃藥,家裡能賣的早賣光了,就剩下這頭牛和這三間土坯房。
“栓子,想開點。”隔壁王二叔走過來,遞過一支菸,“這牛跟了你十年,也該歇歇了。要不這樣,我家的牛這幾天耕完了地,借你用兩天?”
李老栓苦笑著搖頭:“你家也有十畝地,哪能顧得上我。再說,這牛……”他話冇說完,眼眶先紅了。
這大黃牛是十年前從集市上買來的。那會兒它還瘦得皮包骨,前主人是個酒鬼,動不動就拿鞭子抽它。李老栓看它眼神溫順中透著哀求,心一軟,用準備給老伴買藥的錢買下了它。老伴當時還埋怨他:“人都顧不上了,還顧畜生?”可李老栓隻說:“都是命,能救一個是一個。”
十年來,這頭牛成了李家最重要的勞力。春耕秋收,拉車馱貨,從無怨言。有時李老栓夜裡睡不著,去牛棚添草料,總看見牛睜著溫潤的大眼睛望著他,彷彿懂得他的憂愁。
如今牛要走了,地怎麼耕?今年收成怎麼辦?老伴的藥錢從哪裡來?
李老栓一袋接一袋地抽菸,直到日頭西斜,才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家走。路過村口的土地廟,他停下腳步,猶豫片刻,走了進去。廟裡香火冷清,供桌上積了厚厚一層灰。李老栓從懷裡掏出僅有的兩個銅板,放在香案上,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土地爺在上,我李老栓一輩子冇做過虧心事,如今實在是走投無路了。不求大富大貴,隻求我家那頭牛能多活些時日,撐過這個春耕。要是……要是實在留不住,也請給它找個好去處,下輩子彆再做畜生了。”
說完,他又磕了三個頭,這才起身回家。
夜裡,李老栓輾轉難眠。約莫三更時分,忽聽得牛棚方向傳來異響。他披衣起身,提著油燈去看,隻見大黃牛側躺著,呼吸微弱,但眼睛卻睜得老大,直直望著他,眼角似乎有淚光。
李老栓心中一酸,蹲下身撫摸著牛頭:“老夥計,我對不住你,讓你勞累了一輩子。”
話音剛落,油燈的火苗突然跳動起來,屋子裡莫名起了一陣陰風。李老栓打了個寒顫,正想抬頭,卻見一個穿著灰布長衫、留著山羊鬍的老者不知何時站在牛棚門口。
“你……你是誰?”李老栓嚇了一跳。
老者捋著鬍鬚,微微一笑:“我是本村土地。今日你在廟裡所求,我已知曉。此牛與你緣分未儘,今夜子時它陽壽將儘,你可願意與它做個約定?”
李老栓又驚又疑:“土地爺?這……什麼約定?”
“此牛感你十年善待,願來世投胎為你子嗣,以報恩情。但陰陽有序,它需先在地府當差百年,償清前世業債,方可轉世。這期間,它會托夢於你,教你一些農耕之術,保你衣食無憂。百年之後,它投胎為你孫子,助你李家興旺三代。”土地公緩緩道來。
李老栓聽得目瞪口呆:“這……這如何使得?它為我勞累一生,怎麼還能讓它去地府當差?”
土地公歎道:“這是它自己的意願。你若同意,便在它斷氣後,將這三枚銅錢置於它舌下,我自會引它去該去之處。”說著,從袖中取出三枚古舊的銅錢,遞給李老栓。
李老栓接過銅錢,雙手顫抖。再看大黃牛,眼中竟流露出懇求之色,艱難地點了點頭。
“好……好,我答應。”李老栓哽咽道。
土地公點點頭,身形漸漸淡去。這時,屋外傳來打更聲——子時到了。大黃牛長出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
李老栓按照吩咐,將三枚銅錢放入牛舌下,跪在牛身旁痛哭了一場。第二天,他將牛埋在自家後院,立了塊木牌,上麵簡單寫著“老夥計之墓”。
說來也怪,自那以後,李老栓夜裡常夢見大黃牛。夢中,牛不再是個畜生,而是個穿著黃衣的敦厚漢子,自稱“黃三”。他教李老栓如何根據雲彩形狀判斷雨水,如何在貧瘠的土地上輪種作物,甚至告訴他後山哪片林子裡的草藥能治老伴的咳疾。
李老栓按夢中所學去做,果然田地收成比往年好了三成,采來的草藥也真緩解了老伴的病痛。更奇的是,有次他在山裡迷路,眼看天色已晚,忽見一頭虛幻的黃牛身影在前引路,將他平安帶回了家。
村裡人見李老栓日子漸漸好起來,都說是他好心有好報。隻有王二叔有天神秘兮兮地拉著他說:“栓子,你實話告訴我,是不是家裡供了什麼?”
李老栓本不想說,但架不住王二叔再三追問,又想著他是多年鄰居,便悄聲將土地公和牛報恩的事說了。王二叔聽罷,一拍大腿:“我說呢!上個月我去鎮上,遇見一個遊方的道士,他說咱們村東南方向有陰差路過,還帶著牛頭的氣息。原來應在這兒!”
“陰差?牛頭?”李老栓心頭一震。
“那道士說,地府中有一種差役,是積德的牲畜死後所化,專門負責引導動物的魂魄。它們生前若得善待,死後便可謀得此職,百年後還能投胎人道。”王二叔壓低聲音,“你這牛,怕是在地府當了‘引畜使’了。”
李老栓將信將疑。然而不久後發生的一件事,讓他不得不信。
村裡有個叫趙四的屠戶,以宰殺牲畜為生,手段殘忍,常常活剝皮、開水燙。有天夜裡,趙四突然發瘋,赤身裸體在村裡狂奔,嘴裡喊著“牛頂我了!牛頂我了!”村民們將他製住後,發現他背上赫然有幾道深深的淤青,形狀正似牛蹄印。
更詭異的是,趙四家圈養的十幾頭牲畜,一夜之間全部暴斃,死狀安詳,彷彿睡著了一般。
村裡老人竊竊私語,說這是“牛靈複仇”。趙四從此精神失常,見了牛就嚇得尿褲子,再也冇能操持舊業。
李老栓心中不安,夜裡又夢見了黃衣漢子。這次,黃三麵帶愧色:“恩公莫驚,那趙四作惡多端,殘害生靈無數,我不過是奉命行事,將他所造殺孽返還其身。此乃陰司律法,非我私怨。”
李老栓醒來後,心中複雜。既欣慰大黃牛在地府有了正經差事,又擔憂它造下業障影響轉世。他去土地廟燒香,默默祈禱,希望黃三能平安完成百年之期。
光陰荏苒,轉眼五年過去。李老栓靠著黃三夢中指點,日子越過越紅火,不僅翻修了房子,還有餘錢供孫子上學。當年離家的兩個兒子聽聞家中境況好轉,也陸續回來,在村裡搞起了草藥種植,一家人終於團圓。
這年清明,李老栓帶著全家給大黃牛掃墓。燒紙時,忽然一陣旋風捲起紙灰,在空中盤旋不散。小孫子指著旋風叫道:“爺爺,裡麵有頭牛!”
李老栓定睛看去,恍惚間似乎真看到一頭黃牛的虛影在旋風中向他點頭致意,隨後隨風散去。
當夜,李老栓夢見黃三身穿官服,比以往更加威嚴,但神色卻輕鬆許多:“恩公,我在陰司勤勉當差,已積功德,閻君特準減刑二十年。再七十五年,便可投胎報恩。今日清明,特來告知,請恩公保重身體,靜待佳期。”
李老栓醒來,又是歡喜又是感傷。歡喜的是黃三在地府順遂,感傷的是自己怕是等不到七十五年後了。
他將這個夢告訴老伴,老伴抹著眼淚說:“這牛啊,比人還有情義。”
時間如白駒過隙,李老栓和老伴相繼離世,臨終前都將牛報恩的故事囑咐給兒孫。兒子們起初半信半疑,但家中事事順遂,孫子讀書又格外聰明,十八歲便中了秀才,漸漸也就信了。
七十五年後的一個深夜,李老栓的曾孫李繼業正在書房苦讀,準備赴京趕考。忽聽得窗外傳來牛叫聲,他推窗看去,隻見月光下一頭黃牛虛影向他點頭三次,隨即化作一道黃光,投入妻子房中。
李繼業正驚疑不定,忽聽仆人來報:“少爺,少奶奶剛纔誕下一位小公子!”
李繼業急忙趕往內室,隻見新生兒不哭不鬨,睜著一雙清亮的眼睛看著他,嘴角似乎帶著笑意。更奇的是,孩子右手掌心,赫然有一個銅錢大小的胎記。
接生婆笑道:“老身接生幾十年,從未見過這麼安靜的孩子,將來必是大富大貴之人。”
李繼業抱起兒子,心中一動,輕聲問道:“你是……黃三叔嗎?”
嬰兒眨了眨眼,竟輕輕點了點頭,隨後打了個哈欠,沉沉睡去。
李繼業熱淚盈眶,對著夜空拜了三拜。
這個取名李念恩的孩子,果然聰慧異常,三歲能詩,五歲能文,十五歲中舉,二十歲便高中進士。他尤其重視農桑,在任上推廣新式耕作法,使治下百姓豐衣足食。而李家在他的帶領下,逐漸成為當地望族,果真應了“興旺三代”的預言。
李念恩晚年致仕回鄉,重修了土地廟,並在廟旁建了一座“義牛祠”,供奉一頭黃牛塑像。祠中碑文記載了這個故事,末尾寫道:“畜猶如此,人何以堪?善待生靈,必有厚報。”
如今,那座義牛祠依然香火不斷,而牛報恩的故事也在當地代代相傳。老人們常說,萬物有靈,你待它好,它總會用自己的方式報答你,不在今生,便在來世。
隻是夜深人靜時,若有心人經過李家老宅的後院,偶爾還能聽到輕輕的牛叫聲,彷彿那頭忠義的老黃牛,依然守護著這個它用兩世報答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