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民國三十六年,魯南清河鎮有個叫魏三全的老支書,為人剛直,在鎮上德高望重。那年臘月廿三祭灶,鎮上宗祠裡忽然鬨起怪事。
先是守祠的老王頭夜裡聽見祠堂深處有人翻簿子的聲音,點燈去看卻空無一人。接著鎮上接連有三人病倒,都是平日裡欺男霸女、偷雞摸狗的主兒,躺在床上胡言亂語,都說夢見自己被鐵鏈鎖了去祠堂受審。
最奇的是,這些病人醒來後竟能清清楚楚說出對方做過的虧心事,有些連自家婆娘都不知道的醃臢事,全給抖落了出來。
鎮上開始傳言,說祠堂裡來了陰司的官兒。
魏三全起初不信這些,直到臘月廿八那夜,他因調解鎮上李、王兩家的田界糾紛,在祠堂待到深夜。實在睏倦,便伏在供桌旁打了個盹。
朦朧間,忽見兩個穿青布衫的人向他作揖:“魏先生,我家老爺有請。”
魏三全想問是誰,身子卻不由自主跟著走了。穿過祠堂後牆,眼前竟是一條青石板路,兩旁霧氣繚繞。走了一盞茶工夫,來到一座青瓦白牆的衙門,門前掛著“清河陰司”的牌匾。
堂上端坐一人,穿著舊式長衫,麵如古銅,正是魏家祖上畫像中的模樣——魏三全的高祖父魏廉,前清時曾任本地知縣,以清廉著稱。
“三全來了。”那人與畫像上一般無二,隻是神情肅穆,“近日我奉命暫理本地陰司事務,可陽間新死之人甚多,善惡糾葛繁雜,急需個幫手。你是魏家後人,秉性剛直,可願助我幾日?”
魏三全大驚,剛要推辭,高祖父又說:“不必擔心,隻借你每夜子時後三個時辰,雞鳴即返,不傷陽壽。這也是積陰德的事。”
話音未落,魏三全已被引到側座。抬眼一看,堂下已跪著幾個虛影,麵目模糊,瑟瑟發抖。
第一個案子是個瘦小的老頭子魂魄,自稱是鎮東頭黃大仙廟的廟祝。
高祖父翻開一本發黃的簿子:“黃三,你借保家仙之名,裝神弄鬼三十年,騙了多少財物?”
那廟祝連連磕頭:“小老兒隻是混口飯吃…”
“混口飯吃?”高祖父冷笑,“張家媳婦多年無子,你騙她供奉銀狐大仙,收了三根金條,卻說需用童子尿做引,讓人家七歲小兒在廟裡住了一月,險些害了性命——可有此事?”
廟祝語塞。魏三全在旁聽得心驚,這事他是知道的,當初張家來找他告狀,他還訓斥那家人迷信。
高祖父判道:“剝去你與保家仙的契約,打散三十年修為,來世投胎為田鼠,也讓你嚐嚐被人拿捏的滋味。”
話音剛落,兩個青麵差役上前,從那廟祝身上扯出一團黃濛濛的光,廟祝身形頓時縮成一小團,吱吱叫著被帶走了。
第二個被帶上來的,竟是鎮上開油坊的趙掌櫃,三天前剛暴斃。
趙掌櫃的魂魄肥碩,跪在那裡喊冤:“小的冤枉啊!一輩子老老實實做生意…”
高祖父將驚堂木一拍:“趙有財!你油坊摻桐油三年,害得鎮上多少人腹瀉目眩?去年臘月,西街劉家小兒子誤食你家的油炸果子,差點瞎了眼——這些你可認?”
趙掌櫃還要狡辯,高祖父揮手招來一麵銅鏡。鏡中顯出趙掌櫃生前的種種:深夜往油缸裡兌桐油,與夥計分贓時得意的笑臉,劉家婦人抱著孩子哭求時他冷漠的側影…
“按陰律,該入油鍋地獄。”高祖父正要判,魏三全忽然想起趙家還有個八十老母和三個年幼的孩子,忍不住起身拱手:“老祖宗,趙有財雖可惡,但他老母孩子無辜。能否讓他先托夢迴家,交代清楚賬目和積蓄所在,再行處置?”
高祖父看了魏三全一眼,微微點頭:“難得你這時候還能想到這些。也罷,準你所請,暫押三日。”
趙掌櫃的魂魄被帶走前,感激地看了魏三全一眼。
接連審了七八個案,有偷竊的、不孝的、造謠生事的,都一一發落。忽然堂外傳來喧嘩聲,兩個差役押進來一個紅衣女子,麵目姣好卻帶著戾氣。
“老爺,這厲鬼又在鎮上作祟,吸食過路男子的陽氣!”
紅衣女子抬頭,眼中流血淚:“我不服!我林秀娘二十三歲被鎮上週家少爺玷汙,含冤投井,為何那惡人至今逍遙,我卻要在地府受刑?”
高祖父翻開另一本簿子,沉吟道:“周家大少爺周世昌,陽壽未儘,且祖上有陰德庇護…”
“陰德?”林秀娘尖笑起來,“他周家祖上做過善事,就能抵他害人性命?這是哪門子的公道!”
魏三全在旁聽得氣血上湧。林秀孃的案子他記得,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當時周家勢大,這事被壓了下去,隻說是女子失足落井。
高祖父麵露難色,低聲對魏三全道:“陰司有陰司的規矩,陽壽未儘者,我等不能直接索命。這女子怨氣太重,幾次想逃回陽間報仇,都被攔下了。”
魏三全想了想,拱手道:“老祖宗,既然不能直接索命,能否讓她托夢?周世昌如今已是五十多歲的人,心中有鬼,經不起驚嚇。”
高祖父撚鬚思量片刻,點頭道:“也罷,就讓她每夜入夢,持續七七四十九日。若周世昌因此病重,便是他自作孽。”
林秀娘叩首謝恩,離去時那股戾氣似乎淡了些。
雞鳴時分,魏三全猛然驚醒,發現自己還在祠堂裡,窗外天色微明。他以為是夢,可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冰涼的銅印,上麵刻著“清河陰司輔判”四個古字。
從那夜起,魏三全每夜子時必昏沉睡去,靈魂出竅往陰司助審。起初隻是聽審,後來高祖父漸漸讓他主審一些簡單案件。
一夜,堂下來了個特殊“客人”——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人立而行,作揖道:“小狐胡雪堂,修煉三百年,今日特來求個公道。”
原來這狐仙在山中修煉,與一條青蛇為鄰,相安無事數十年。可最近那青蛇不知從哪兒學來邪法,竟偷了狐仙的“月華珠”,還打傷了他的子孫。
“那青蛇如今在何處?”魏三全問。
“就藏在鎮北老墳地的柳樹洞裡,白天蟄伏,夜間出來吸食牲畜精氣。”
魏三全看向高祖父。老祖宗沉吟道:“精怪之事,本不歸陰司全管。但既涉及盜竊傷生…”他喚來一個黑臉差役,“去請本地城隍爺座前的柳將軍,他是蛇類得道,讓他去處置。”
不多時,一位青衣武將模樣的神靈來到,聽了緣由,抱拳道:“此事交予末將。”轉身便去了。
次日,鎮上就傳言北邊墳地有青光白光鬥了半夜,最後一聲霹靂,那棵老柳樹被劈成兩半,樹洞裡淌出腥臭的黑血。而鎮上幾戶人家的牲畜也不再莫名死亡了。
七七四十九日之期將滿時,周家大少爺周世昌果然病入膏肓,整日胡言亂語,說有個紅衣女子追索命債。周家請了和尚道士,都不頂用。最後周世昌在病榻上當著全家人的麵,痛哭流涕地承認了當年罪行,並將一半家產捐出修橋鋪路,求那“女鬼”饒命。
林秀孃的魂魄再來陰司時,紅衣已換成素衣,怨氣全消,向魏三全盈盈一拜,轉世投胎去了。
魏三全在陰司斷案的名聲漸漸傳開,連附近鄉鎮的孤魂野鬼都慕名而來。一夜,竟來了個穿中山裝、戴眼鏡的年輕鬼魂,自稱是省城來的教師,在回鄉途中被土匪所害。
“學生李文淵,求老爺為我申冤。”那鬼魂文質彬彬,“害我者乃是青龍山土匪頭子‘穿山甲’,他如今搖身一變,成了縣保安隊的副隊長。”
魏三全皺眉,這人他知道,姓賈,確實曾是土匪,後來被招安,如今在縣裡很有些勢力。
高祖父查閱簿籍,搖頭道:“此人陽壽尚有二十三年,且手上有七條人命,本該早死,卻不知從何處得了續命之法。”
這時,堂外傳來笑聲,一個穿著綢緞馬褂的矮胖中年人搖著摺扇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麵目猙獰的鬼卒——竟不是陰司的差役。
“魏判官,久仰久仰。”來人拱手,“在下姓胡,在長白山一帶修煉,人稱‘胡三太爺’。那賈隊長是我一個不成器的晚輩弟子,雖有些過錯,但這些年也給老夫供奉了不少香火。還望行個方便。”
魏三全心中一凜,這是遇到“保家仙”來說情了。
高祖父沉下臉:“胡三,這裡是清河陰司,不是你的堂口。那賈某作惡多端,陽間律法治不了他,陰司卻要記著他的賬!”
胡三太爺也不惱,笑眯眯道:“魏老爺,陰陽有彆,您管陰間事,陽間的事自有定數。我今日來,隻是提醒一句,莫要越界。”說罷化作一陣青煙消失了。
高祖父對魏三全歎道:“這些地仙精怪,盤踞一方數百年,關係錯綜複雜。陰司雖掌生死簿,但有些事…唉。”
那教師鬼魂見狀,黯然道:“既如此,學生不強求,隻願來世再教書育人罷。”
魏三全心中不平,忽然想起一事,問道:“李老師,你可記得那賈某身上有何特征?比如胎記、疤痕?”
李文淵想了想:“他左手隻有四根手指,小指是年輕時被砍掉的。”
魏三全記在心裡。
次日,魏三全以檢查防務為名去了縣城,果然見到賈隊長左手缺了小指。他不動聲色,回來後又托夢給縣裡幾位曾受賈某迫害的百姓,教他們聯合寫狀子,專告賈某左手殘疾之事——因民國縣保安隊條例明確規定,身體有殘疾者不得擔任隊副之職。
不出半月,賈某被撤職查辦,往日的仇家紛紛上門,他嚇得躲進青龍山,失足墜崖而死。死時懷裡還揣著個黃布包的狐仙牌位。
胡三太爺再來陰司時,臉色鐵青,卻無可奈何——賈某是陽間事敗露而死,非陰司直接索命。
轉眼到了正月十五,魏三全代理陰司已滿九九八十一日。最後一夜,高祖父在堂上設了簡單的宴席。
“三全,這些日子辛苦你了。”高祖父舉杯,“你心思縝密,處事公允,更難得以陽人之身體察陰陽兩界之苦,辦了不少漂亮案子。今日期滿,該送你回去了。”
魏三全有些不捨:“老祖宗,那以後…”
“以後自有新的輔判。”高祖父微笑,“你回陽間後,這段記憶會漸漸淡去,隻留些許片段,如一場長夢。但這枚銅印你留著,若有急難,握印喚我,可助你一次。”
雞鳴時分,魏三全在自家床上醒來,手中緊握著那枚銅印。妻子說他睡了三日,鎮上郎中都來看過,說是勞累過度。
此後,魏三全還是那個耿直的支書,隻是斷起民間糾紛來,越發公正精明,鎮上人都說他有雙“陰陽眼”,能看透人心。
祠堂再未鬨鬼,倒是鎮上風氣漸漸好轉——畢竟誰知道夜裡會不會被請去“喝茶”呢?那些做過虧心事的人,夜裡經過祠堂都繞著走。
隻有魏三全自己知道,每逢初一十五夜深人靜時,他還能隱約聽見祠堂方向傳來升堂的威喝聲、鐵鏈拖曳聲,還有若有若無的哭訴與申辯。
他摸著懷中那枚永不會生鏽的銅印,望著窗外月色,想起高祖父最後說的話:
“陰陽兩道,看似相隔,實則相通。陽間一盞善燈,可照陰間十裡明路;陰間一樁公案,也能正陽世百年風氣。三全啊,你在陽間好好做人,便是在陰間積德了。”
而清河鎮的百姓們,至今還在茶餘飯後講述著那些年祠堂裡發生的奇事,有人說那是魏家祖上顯靈,有人說是遊方神仙路過,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曾在月夜看見魏三全的魂魄穿著古時的官服,跟著兩個青衣人往祠堂深處走去…
這些傳說越來越玄,但鎮上人教育孩子時總會說:“莫做虧心事,清河祠堂有陰官哩。”
這話一代代傳下來,祠堂的香火反倒更旺了。隻是誰也說不清,供奉的究竟是魏家祖先,還是那位來無影去無蹤的“當代閻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