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萊蕪有個秦家村,村裡最出名的是釀酒世家秦氏。傳到這一代,有個叫秦三郎的後生,釀得一手好酒,卻也是個無酒不歡的主兒。
秦三郎釀的酒,十裡八鄉聞名。他家的酒坊不大,但每年秋後開釀,那股子酒香能飄過三個山頭。人們都說,秦家的酒裡透著仙氣兒,喝上一口,神仙也不換。
可秦三郎自己,卻是酒入愁腸愁更愁。他三十出頭,生得相貌堂堂,卻因貪杯誤了不少事。媒人給說了好幾門親事,姑娘們一聽他每日必飲三斤,個個搖頭。最後娶了鄰村張鐵匠的女兒秀娘,這秀娘性情潑辣,卻也是個能持家的,隻是對丈夫飲酒管得極嚴。
這年臘月,秦三郎釀了一缸“寒潭香”,埋在後院老槐樹下,說是要等到來年開春再啟封。秀娘怕他偷喝,日日數著酒罈子,看得嚴實。
一日,秦三郎從鎮上賣酒回來,途中遇到個怪人。那人青衣長衫,麵白無鬚,站在路邊朝他拱手:“秦掌櫃,可否討碗酒喝?”
秦三郎見這人氣度不凡,便從車上取下一小壇酒遞過去。那人接過,也不見怎麼動作,壇中酒便化作一線銀光入口。飲罷,他笑道:“好酒!可惜火候還差三分。秦掌櫃,若想釀出真正的仙釀,明日午時到村東老柳樹下,自有指點。”
說罷,那人身形一晃,竟不見了蹤影。秦三郎揉揉眼睛,以為自己醉眼昏花,可手中空酒罈卻是實實在在的。
回到家中,秦三郎越想越奇,一夜未眠。第二日午時,他瞞著秀娘悄悄來到村東老柳樹下。等了約莫一炷香工夫,不見有人來,正待離開,忽聽柳樹後傳來聲音:“秦掌櫃果然守信。”
昨日那青衣人從樹後轉出,手裡提著一個巴掌大的紫砂壺:“此乃‘醉仙露’,是某家珍藏。你且拿去,兌入你那‘寒潭香’中,埋足七七四十九日,可得仙釀一缸。”
秦三郎半信半疑接過,剛一入手,便覺壺中似有活物跳動,酒香透過壺壁絲絲溢位,聞一下竟有些微醺。他心中大驚,知是遇到了高人,忙躬身道:“不知仙長尊號,秦某何德何能受此厚賜?”
青衣人擺擺手:“不必多問,日後有緣自會再見。切記,此酒非凡品,凡人飲不得過量,否則...”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秦三郎一眼,“酒能成事,亦能敗事,好自為之。”
送走青衣人,秦三郎回到家中,心中既喜且憂。喜的是得此仙露,憂的是不知是福是禍。他想告訴秀娘,又怕她阻攔,思來想去,決定先瞞著。
當夜,秦三郎偷偷將紫砂壺中的“醉仙露”倒入那缸“寒潭香”中。說來也怪,那露水一入酒缸,缸中竟泛起淡淡金光,片刻後恢複如常,隻是酒香愈發濃鬱,聞之慾醉。
轉眼過了四十九日,到了開缸之時。秦三郎心中忐忑,這日早早起來,正要去後院,卻被秀娘攔住:“今日鎮上王員外家辦喜事,訂了二十壇酒,你趕緊送去。”
秦三郎推脫不得,隻得駕了車往鎮上去。路上,他心中惦記著那缸酒,神不守舍。送完酒回程時,天色已晚,途經一片亂葬崗,忽聽有人呼救。
秦三郎停下車,見一白衣女子跌坐在路旁,腳踝紅腫,似是扭傷了。女子容貌秀麗,眼中含淚:“這位大哥,小女子迷了路,又扭傷了腳,可否捎我一程?”
秦三郎本是熱心腸,雖覺荒郊野外突然冒出個女子有些蹊蹺,但見她楚楚可憐,便扶她上了車。女子自稱姓胡,是鄰縣人士,來此探親迷了路。
車行至半路,胡女子忽然道:“秦掌櫃家中可有好酒?小女子聞得酒香,從你身上透出,想必是藏了佳釀。”
秦三郎一驚,心想這女子好靈的鼻子,嘴上卻說:“尋常村釀,不值一提。”
胡女子輕笑:“秦掌櫃不必瞞我,你身上這酒香非同尋常,若小女子冇猜錯,該是摻了‘醉仙露’的仙釀。此露非凡物,秦掌櫃可知來曆?”
秦三郎心中大震,忙停車詢問。胡女子正色道:“那贈你仙露之人,乃是此地柳仙,修行三百年,最是好酒。他贈你仙露,一是看你誠心釀酒,二是...”她頓了頓,“二是要借你之手,釀出一缸能助他渡劫的仙酒。”
“渡劫?”秦三郎不解。
“柳仙修行已滿,將遭雷劫。若有此仙釀護體,可增三成把握。”胡女子道,“隻是這酒若被凡人誤飲,輕則醉死,重則魂飛魄散。秦掌櫃,你已惹禍上身了。”
秦三郎冷汗涔涔,忙問如何是好。胡女子道:“小女子乃胡家保家仙,受你祖上恩惠,特來報恩。你速回家中,將那缸酒搬至村口土地廟前,我自有安排。”
說話間,已到村口。胡女子下了車,腳傷竟已痊癒。她朝秦三郎福了一福,化作一道白光去了。秦三郎知是遇到了仙家,不敢怠慢,急忙回家。
到了家中,秀娘早已睡下。秦三郎躡手躡腳來到後院,正要搬酒,卻見缸邊蹲著一人,正是那日贈露的青衣人。
“柳仙...”秦三郎顫聲道。
青衣人轉過身,麵色凝重:“秦掌櫃,你都知道了?胡家那丫頭多嘴了。”
秦三郎躬身道:“仙長恕罪,秦某不知此酒關係重大,險些誤了大事。”
柳仙歎道:“不怪你,是我私心作祟。這醉仙露本是我用三百年修為凝成,想借你秦家祖傳釀酒之術,煉成一缸能助我渡劫的‘九轉仙釀’。可此舉違了天規,若被上界知曉,你我皆難逃責罰。”
正說著,天空忽然烏雲密佈,雷聲隱隱。柳仙臉色大變:“不好,天劫提前了!”
話音未落,一道閃電劈下,直衝酒缸而來。柳仙飛身擋在缸前,硬生生受了這一擊,身形晃了晃,嘴角溢位一絲青氣。
秦三郎大驚,不知如何是好。這時,胡女子忽然現身,手中捧著一麵銅鏡:“柳兄莫慌,胡家祖奶奶讓我送來‘避雷鏡’,可暫擋天雷。”
柳仙苦笑道:“胡家妹子,此劫因我私心而起,不該連累你們。”
“說的什麼話!”又一聲音傳來,一個黃衣老者拄著柺杖從地底冒出,“我黃三太爺在此,哪容天雷胡來!”
緊接著,又有幾道身影出現:白衣的常仙、花衣的蟒仙、灰衣的鼠仙...竟是方圓百裡的保家仙都來了。
秦三郎看得目瞪口呆。隻見眾仙家各展神通,佈下大陣護住酒缸。天空中雷雲翻滾,閃電如龍,卻都被擋在陣外。
柳仙向眾仙家一揖到地:“柳某何德何能,勞煩各位相助!”
黃三太爺捋須道:“柳老弟客氣了,咱們這些地仙精怪,平日裡受百姓香火,危急時自當相互扶持。隻是這缸酒...”
“毀了罷。”柳仙毅然道,“私煉仙釀本就不該,我不能一錯再錯。”
秦三郎忽然開口:“仙長,此酒既已釀成,毀了可惜。秦某有個主意...”
眾仙看向他。秦三郎道:“秦家祖傳釀酒時,每逢開缸,必先祭天地、敬鬼神。不如將此酒分作三份:一份祭天,一份祭地,一份贈與諸位仙家。如此,既不違天規,也算物儘其用。”
柳仙沉吟片刻,點頭道:“此法甚好!”
當下,秦三郎取來酒具,將缸中酒分作三份。第一份灑向天空,第二份滲入地下,第三份則分與諸位仙家。
說來也怪,酒一祭完,天上雷雲漸漸散去,露出一輪明月。眾仙飲了仙釀,個個神清氣爽,修為竟都有所精進。
柳仙對秦三郎深施一禮:“秦掌櫃宅心仁厚,化解了這場劫難。柳某無以為報,這剩餘的半壺醉仙露便贈與你,隻是切記,凡人飲之,一滴便可醉三日,萬不可貪杯。”
秦三郎連忙擺手:“仙長厚賜,秦某心領。隻是經此一事,秦某明白了,酒雖好物,過則成災。這仙露還請仙長收回,秦某隻願用自家本事,釀些尋常好酒便是。”
眾仙聞言,皆點頭稱讚。胡女子笑道:“秦掌櫃能有此悟,不枉我等相助一場。日後你家釀酒,我胡家保你三年風調雨順,糧穀豐登。”
黃三太爺也道:“我黃家保你窖藏之酒不腐不壞,愈陳愈香。”
其他仙家也紛紛許諾,這個保火候,那個保水源,竟是要將秦家酒坊打造成人間第一釀酒坊。
眾仙散去後,秦三郎回到房中,秀娘早已醒來,正坐在燈下做針線。見他進來,秀娘抬頭道:“方纔外麵電閃雷鳴的,你冇事吧?”
秦三郎握住她的手:“冇事,從今往後,我要戒了貪杯的毛病,好生釀酒,好生過日子。”
秀娘詫異地看他,見他眼神清明,不似說笑,眼中泛起淚光:“你這酒鬼,總算開竅了。”
自那以後,秦三郎果然變了個人。酒還是釀,卻不似從前那般豪飲。他將柳仙所授的釀酒心得與祖傳技藝結合,釀出的酒越髮香醇,秦家酒坊名聲越來越響。
三年後的一個秋夜,秦三郎正在酒坊忙碌,忽聽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個遊方道士,風塵仆仆。
道士遞上一個紫砂壺:“貧道受柳仙所托,將此物送還秦掌櫃。柳仙已渡劫成功,飛昇前特命貧道傳話:人間至味,不在仙釀,而在本心。秦掌櫃已得釀酒真諦,可喜可賀。”
秦三郎接過壺,打開一看,裡麵竟是一壺清水。他若有所思,舀起一勺嚐了嚐,清甜甘洌,竟比任何美酒都來得沁人心脾。
道士笑道:“此乃柳仙取自崑崙山頂的‘無根水’,以之釀酒,可成世間至味。柳仙說,秦掌櫃知道該怎麼做。”
秦三郎躬身謝過。道士擺擺手,飄然而去。
次日,秦三郎用這無根水釀了一缸新酒,取名“初心”。開缸之日,酒香瀰漫全村,聞者無不心曠神怡。奇怪的是,這酒無論喝多少,都不會醉人,隻覺通體舒泰,精神煥發。
秦家村的酒從此出了名,連京城都有人慕名來買。秦三郎成了富甲一方的酒商,卻依舊保持著釀酒人的本分,每缸酒必親自把關。他常對學徒們說:“酒有酒性,人有人品。釀的是酒,修的卻是心。”
至於那夜眾仙齊聚的奇事,秦三郎從未對人提起。隻是秦家酒坊的後院裡,不知何時多了幾尊石像:柳樹下的青衣人、月光中的白衣女子、拄拐的黃衣老者...形態各異,栩栩如生。
有人說,那是秦三郎請工匠雕的護院神;也有人說,曾在月圓之夜,見那些石像發出淡淡光華。
真真假假,誰也說不清。隻有秦家酒坊的酒,一年比一年香,一年比一年醇,這倒是實實在在的。
每當有人問起釀酒秘訣,秦三郎總是笑而不答,隻指著酒坊門前的對聯:
“壺中藏日月,心底有乾坤。”
這故事在萊蕪一帶流傳開來,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有人說秦三郎遇仙是真,有人說不過是酒後胡話。但無論如何,秦家的酒確實好喝,這便夠了。
至於那缸摻了醉仙露的“寒潭香”究竟是何滋味,除了那夜在場的仙家,再無人知曉。不過秦三郎晚年時,曾對孫兒說過一句話:
“這世上最好的酒啊,不在壇中,在人心。心正了,清水也能醉人;心歪了,仙釀也是毒藥。”
孫兒似懂非懂,卻將這話記了一輩子。後來秦家酒坊傳到他的手中,依然興旺,那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