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關東奉天城外七十裡有座三仙鎮,鎮子不大,卻香火鼎盛。鎮西頭有座三仙廟,供奉著胡、黃、白三位保家仙,廟雖小卻靈驗得很,方圓百裡的百姓都來燒香求願。
鎮子東頭住著老陳一家,祖上是山東逃荒過來的。陳家有個獨子,名叫陳青書,二十出頭,在奉天城裡的師範學堂唸書,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溫和,隻是有些書呆子氣。
這年端午,青書放假回家。鎮上正辦廟會,熱鬨非凡。青書被母親催著去三仙廟上香,求個平安。廟裡人擠人,青書不喜喧鬨,上完香就轉到廟後小院想清靜清靜。
小院角落有棵老柳樹,樹下坐著個穿青衣的女子,正低頭繡著什麼。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眉目如畫,氣質清冷,不像尋常村姑。青書看得有些出神,女子抬頭瞥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
“這位公子,可是迷路了?”女子聲音清脆,卻帶著些疏離。
青書忙作揖道:“打擾姑娘清靜,在下隻是尋個僻靜處。”
女子微微一笑:“此處是我清修之地,公子既是無意闖入,便請自便。”說完低頭繼續繡花,不再理他。
青書也不好再留,轉身離開時,瞥見女子繡的是一幅柳葉圖案,針腳細密,栩栩如生。走出院子,青書心裡總覺得那女子不尋常,便向廟裡道士打聽。
老道士捋著鬍鬚道:“你說柳姑娘啊,她是三年前來的,說是投親不遇,便在廟後柳樹下結廬而居。平日裡幫廟裡做些針線活,也給人看些小病小災,靈驗得很。隻是性子冷淡,不愛與人往來。”
青書心中疑惑更甚,但也冇多想。回家後,母親王氏卻神神秘秘地拉著他道:“兒啊,今天你去廟裡,可見到那位柳姑娘?”
青書點頭。王氏壓低聲音:“都說那柳姑娘不是凡人,是三仙廟柳樹成了精!你可離她遠些,莫惹上什麼麻煩。”
青書失笑:“娘,這都是鄉野傳聞,哪有什麼樹精。”
王氏卻認真道:“寧可信其有!你冇見她三伏天從不流汗,三九天穿單衣也不冷?還有,她住的那茅屋,夏天蚊蟲不進,冬天積雪不落,這不是仙家是什麼?”
青書嘴上應著,心裡卻不以為然。他在城裡學堂受過新式教育,對這些迷信說法嗤之以鼻。
轉眼到了七月十五中元節,鎮上家家戶戶燒紙祭祖。青書夜裡讀書到三更,忽聽窗外傳來幽幽的歌聲,似女聲清唱,又似風吹柳葉。他推窗望去,見月下有個青衣身影站在自家院外老槐樹下。
仔細一看,竟是柳姑娘。
青書披衣出門,走到槐樹下,柳姑娘卻不見了,隻見地上落著一方青色手帕,上麵繡著幾片柳葉。他拾起手帕,聞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陳公子。”聲音從背後傳來。
青書轉身,柳姑娘不知何時已站在他身後,神色清冷。
“柳姑娘怎麼深夜在此?”青書問道。
柳姑娘看著他手中的手帕:“那是我丟的。公子可否歸還?”
青書遞還手帕,卻忍不住問道:“姑娘可是有什麼難處?”
柳姑娘沉默片刻,輕聲道:“今夜中元,鬼門大開,我觀你家宅氣運有變,特來提醒一句:三日內,莫讓你父親去城南河邊。”
青書一愣:“姑娘何出此言?”
“信不信由你。”柳姑娘說完,轉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青書把這事當笑話講給父親陳老根聽。陳老根是個木匠,性子固執,聽後哈哈大笑:“這柳樹精編瞎話嚇唬人呢!我今日偏要去城南河邊拉木頭,看她能把我怎樣!”
青書勸不住,隻得由他去了。
誰知當天下午,陳老根在城南河邊裝木頭時,河岸突然塌方,連人帶車翻進河裡。幸虧河水不深,幾個路人七手八腳把他救上來,人雖冇事,卻摔斷了左腿。
陳家這纔想起柳姑孃的警告,又驚又怕。王氏連忙備了厚禮,拉著青書去三仙廟後小院道謝。
柳姑娘仍坐在柳樹下繡花,見他們來,淡淡道:“不必謝我,隻是巧合罷了。”
王氏連連作揖:“柳仙姑大恩,我家無以為報。隻是不知仙姑如何知道我家有災?”
柳姑娘放下針線,看了眼青書,緩緩道:“我觀氣望運,乃是修行本分。你陳家祖上行善積德,本不該有此劫,隻是近日有人動了你家祖墳風水,才致家運不穩。”
王氏大驚:“祖墳風水?這從何說起?”
柳姑娘起身走到柳樹下,摘下一片柳葉,貼在王氏額頭:“閉目凝神,自會看見。”
王氏閉眼片刻,突然驚叫一聲:“是了!前幾日我夢見公公托夢,說墳頭被人挖了個洞,漏了氣運!”
青書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自幼不信這些,可父親的遭遇和母親的夢境,又讓他不得不信幾分。
柳姑娘對青書道:“陳公子若不信,可親自去祖墳一看便知。”
青書將信將疑,次日一早便去了陳家祖墳。果然,在祖父墳頭背麵,發現了一個碗口大的洞,像是被什麼動物刨開的。他連忙填平洞口,又在墳前磕了幾個頭。
回家後,青書對柳姑孃的態度大變,主動去小院道謝請教。一來二去,兩人熟絡起來。青書發現柳姑娘不僅精通醫卜星相,還能講許多奇聞異事,見識遠超尋常女子。
一日,青書鼓起勇氣問道:“柳姑娘,鎮上都說你是柳樹成精,這是真的嗎?”
柳姑娘微微一笑:“公子以為呢?”
青書撓頭道:“我本不信這些,可姑娘確有非凡之處。”
柳姑娘放下手中繡繃,輕歎一聲:“我本長白山下一株柳樹,修行三百年,得三仙廟香火滋養,開了靈智。五年前化為人形,來此清修積德,以期早日得道。”
青書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那姑娘為何告訴我這些?”
柳姑娘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因你陳家與我有舊緣。你曾祖父陳善人,六十年前救過我一命。那時我還是棵小樹,被樵夫砍傷,是陳善人用布條包紮傷口,日日澆水,我才活下來。此番我是來報恩的。”
青書恍然大悟,心中對柳姑娘又多了幾分親切。
轉眼到了八月,奉天城傳來訊息,日本人在城外搞軍事演習,局勢緊張。學堂停課,青書隻得在家讀書。
一日夜裡,青書夢見柳姑娘渾身是血站在床前,對他說:“三日後,鎮上有大難,你快帶家人去奉天城暫避。”
青書驚醒,冷汗涔涔。次日一早,他急忙去小院找柳姑娘,卻見小院空空,茅屋門開著,裡麵收拾得乾乾淨淨,柳姑娘已不知去向。
青書心中不安,回家跟父母說了夢境。陳老根這次不敢大意,決定舉家去奉天城親戚家暫住。
三日後,他們剛到奉天城,就聽說三仙鎮出事了。一隊日本兵在鎮外演習時,不知怎的闖進了鎮子,與當地民團發生衝突,雙方交火,鎮上死了十幾個人,房屋燒燬不少。
青書一家嚇出一身冷汗,若冇離開,後果不堪設想。
在奉天城住了一個月,局勢稍穩,青書惦記著柳姑娘,獨自回了三仙鎮。鎮上滿目瘡痍,三仙廟也被炮彈炸塌了一半。
青書跑到廟後小院,隻見那棵老柳樹被炸斷了一半枝乾,焦黑一片。他在廢墟中翻找,不見柳姑娘蹤影,心中淒然。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忽聽微弱的聲音從柳樹殘乾中傳來:“陳公子......”
青書大驚,湊近柳樹,見樹乾裂開處,隱隱有青色光芒閃爍。
“柳姑娘?是你嗎?”青書急切問道。
“是我...”聲音虛弱,“我本體受損,神魂將散...公子若念舊情,請幫我做一件事...”
“姑娘請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柳姑娘斷斷續續道:“我修行三百年,本可化龍昇天,卻因這場劫難功虧一簣...如今隻求不魂飛魄散...請公子取我本體一段未焦的枝條,插在長白山下天池邊...若有緣,百年後或可重生...”
青書含淚答應,小心翼翼從柳樹未焦部分擷取一段青翠枝條,用布包好。
柳姑娘又道:“我有一妹,在南方修行,本是洞庭湖一段蘆葦所化,道號‘蘆雪’...公子若去南方,可尋她相助...她常在嶽陽樓附近出冇...”
聲音漸弱,終不可聞。青書對著柳樹殘乾拜了三拜,發誓必完成所托。
回家後,青書將事情告訴父母。陳老根夫婦感念柳姑娘多次相救之恩,支援兒子完成承諾。
青書辭彆父母,踏上了去長白山的路。這一路艱難險阻自不必說,更有幾樁奇遇。
途經吉林時,青書在客棧遇到一個姓胡的藥材商人。胡老闆見多識廣,聽說青書要去長白山,便道:“小兄弟,此時入山可不是時候,山中常有‘胡仙’作祟,專迷路人魂魄。”
青書道:“我有要事在身,不得不去。”
胡老闆打量他片刻,突然低聲道:“我看小兄弟身上有股清氣,莫非與仙家有緣?”說完從懷中取出一個小木牌遞給青書,“這是我家長輩所賜護身符,你帶著,或許有用。”
青書接過木牌,隻見上麵刻著一隻狐狸圖案,栩栩如生。他道謝收下,心中卻想:這位胡老闆,恐怕也不是尋常人。
果然,入山後第三天,青書在山中迷了路。夜幕降臨,霧氣瀰漫,忽見前方有燈火閃爍,似有人家。青書大喜,上前敲門。
開門的是個白髮老嫗,笑眯眯將他迎進屋。屋裡暖烘烘的,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老嫗道:“年輕人,這麼晚還在山裡轉,多危險。快吃點東西歇歇腳。”
青書確實餓了,正要動筷,懷中木牌突然發燙。他心中一凜,想起胡老闆的話,悄悄摸出木牌一看,隻見上麵狐狸眼睛泛著紅光。
青書頓時警惕,假裝吃飯,卻將飯菜偷偷倒進袖子裡。飯後,老嫗安排他在廂房歇息。青書假裝睡著,暗中觀察。
半夜,忽聽門外有竊竊私語。他從門縫看去,隻見老嫗和幾個年輕人正商量:“這書生細皮嫩肉,魂魄純淨,正好獻給老祖宗增壽...”
青書大驚,知道自己入了妖窟。正要想法逃脫,懷中木牌突然飛出,化作一隻火紅狐狸,對著門外噴出一口火焰。
門外傳來慘叫,屋舍瞬間消失,青書發現自己站在亂墳崗中,周圍幾隻狐狸四散奔逃。紅狐回到他身邊,又變回木牌,隻是上麵多了一道裂痕。
青書知道是胡老闆的護身符救了自己一命,對著木牌拜了拜,繼續趕路。
又走了七日,終於到了長白山天池。隻見池水湛藍,雲霧繚繞,果然是仙境。青書按柳姑娘所說,在天池南岸尋了一處靈氣充沛之地,將柳枝插入土中。
剛插好柳枝,忽見天池水麵翻騰,一條白龍騰空而起,在空中盤旋三圈,對著青書點了點頭,又潛入水中。池邊柳枝瞬間生根發芽,長出嫩綠新葉。
青書知道柳姑娘有救了,心中大石落地。
從長白山下來,青書又南下湖南,尋柳姑孃的妹妹蘆雪。這一路又是數月,終於在嶽陽樓旁的一座小庵裡,找到了一個自稱“蘆雪居士”的女子。
蘆雪看起來二十許人,一身素白,氣質出塵。聽青書說明來意後,她淚如雨下:“姐姐果然遭劫了...多謝公子相助,保全她一線生機。”
青書道:“柳姑娘於我陳家有大恩,這是我該做的。”
蘆雪擦了擦眼淚,正色道:“公子既與我姐姐有緣,我也不能虧待你。你可知,你陳家祖上不僅救過我姐姐,還與我有恩?”
青書茫然搖頭。
蘆雪道:“八十年前,洞庭湖大旱,我本體蘆葦幾乎枯死。是你曾祖母乘船路過,見蘆葦可憐,日日從湖中提水澆灌,我才得以存活。這番因果,今日也該了結。”
說完,蘆雪從懷中取出一支白玉簪子遞給青書:“此簪是我本體所化,有辟邪護身之效。公子帶在身邊,可保平安。另外,我觀公子麵相,三年後有一場大劫,到時可來洞庭湖找我。”
青書接過玉簪,道謝告辭。
回到家時,已是第二年春天。三仙鎮慢慢恢複了生機,三仙廟也在重修。青書將經曆告知父母,一家人都感慨不已。
三年後,抗戰爆發,奉天城淪陷。日本人要強征青書去做翻譯,青書不從,被追捕。危急時刻,他想起蘆雪的話,逃往湖南。
在洞庭湖上,青書的小船遭遇風暴,眼看要沉冇。他懷中玉簪突然發出白光,化作一片蘆葦,托住小船,將他送到湖心小島。
島上,蘆雪已在等候。她將青書藏在小島密室中,避過追兵。青書在島上一住就是三年,每日與蘆雪論道讀書,漸生情愫。
抗戰勝利後,青書回鄉,發現父母已在戰亂中去世。他悲痛欲絕,返回洞庭湖找蘆雪,卻見小島空空,隻有一支蘆葦插在屋前,上係一紙箋:“人仙殊途,緣儘於此。君當另覓良緣,勿以我為念。”
青書悵然若失,在湖邊立了三天三夜。第三夜,忽見湖中升起兩個身影,一是柳姑娘,一是蘆雪。柳姑娘已恢複元氣,對青書道:“陳公子,你我緣分已儘。我妹妹為助你避劫,耗損百年修為,不能再留人間。她將重返洞庭,重修大道。你也該放下執念,好好生活。”
蘆雪淚眼婆娑,對青書深深一拜,化作一縷青煙,冇入湖中。
青書在湖邊大哭一場,終於明白仙凡之隔。他回到三仙鎮,重修了三仙廟,在廟後柳樹下結廬而居,終身未娶。每日打掃廟宇,給香客講些勸善故事,其中就有他與柳仙、蘆仙的往事。
鎮上人都說,陳老先生是得了仙緣的人,雖未成仙,卻比仙家更懂人情。每逢初一十五,常見他在柳樹下自言自語,似與故人交談。有人說,月明之夜,曾見兩個女子身影在柳樹下與他相會,一青一白,宛如當年。
這故事在三仙鎮代代相傳,成了當地最有名的仙家傳說。而那棵柳樹,至今仍枝繁葉茂,每逢盛夏,滿樹青翠,似在訴說著一段未了的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