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遼河邊上有個王家堡,堡子裡出了個讀書人叫王世昌。這王世昌祖上也是書香門第,到了他這輩雖家道中落,卻養出了一身傲骨,更兼從小讀了些洋學堂的書,越發不信神鬼之說。平日裡誰要是提個“仙家”、“鬼怪”,他便要嗤笑一番,說那是愚昧鄉民自欺欺人。
王家堡往東三裡地,有座小廟叫“保仙堂”,據說裡頭供的是胡三太爺、黃二姑奶等一乾保家仙,香火頗盛。每逢初一十五,十裡八鄉的百姓都來上供許願,廟裡主持是個姓馬的老太太,人稱馬仙姑,能請神上身,斷人吉凶。
這年開春,堡子裡鬨了場怪病,孩童們白日還好端端的,夜裡便驚厥哭鬨,說看見牆頭蹲著黑影。村中老人請馬仙姑來看,仙姑請神後說是黃仙家中有小輩被頑童傷了,故而作祟。隻需備齊三牲酒禮,在保仙堂前誠心懺悔,再請仙家開壇做法便可消災。
王世昌聽說此事,拍案而起:“簡直荒唐!孩童受驚分明是受了風寒,或白日裡聽了鬼怪故事夜裡做噩夢,與那勞什子黃仙何乾?待我去揭穿那裝神弄鬼的老婦!”
他父親王老秀才急忙攔阻:“世昌莫要造次!這保仙堂在這地界上百年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王世昌哪裡肯聽,當即出門直奔保仙堂。
到了廟前,隻見香火繚繞,供桌上擺滿了雞鴨魚肉、點心果品。馬仙姑身穿綵衣,頭戴珠冠,正在神案前唸唸有詞。四周圍著數十村民,個個神情肅穆。
王世昌分開眾人,大步走到供桌前,冷笑一聲:“好豐盛的酒席!隻是不知這所謂的仙家,是要用嘴吃呢,還是用鼻子聞?”
村民嘩然。馬仙姑睜開眼,神色平靜:“王先生是讀書人,不信仙家也是常理。隻是今日法事關乎孩童性命,還請您暫且迴避。”
“迴避?我正要看看你們如何騙人!”王世昌索性一屁股坐在供桌旁的太師椅上——那是平日仙姑請神時坐的“神椅”——翹起二郎腿,“我就坐這兒,看你們唱戲!”
幾個老漢連忙來勸,王世昌紋絲不動。馬仙姑歎了口氣,向神案拜了三拜,繼續做法。
法事做到一半,忽然起了一陣怪風,吹得廟內燭火搖曳,供桌上的酒壺“啪”地一聲翻倒在地。馬仙姑渾身一顫,聲音陡然變了調,尖細而威嚴:“何人如此大膽,敢占本仙之位?”
村民紛紛跪倒,口稱“黃二姑奶息怒”。
王世昌卻哈哈大笑:“裝得倒是像!既是仙家,何不現出真身讓我等凡夫開開眼?”
話音剛落,那聲音冷笑:“好個狂生!三日內必叫你知曉厲害!”
隨後風停燭定,馬仙姑癱倒在地,半晌才醒來,看著王世昌連連搖頭:“王先生,您惹下大禍了。方纔黃二姑奶動怒,說要懲戒於您。老身勸您趕緊備禮賠罪,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王世昌拂袖而去:“裝神弄鬼,王某何懼!”
回到家中,當夜無事。第二天,王世昌出門辦事,走到半路忽覺腹痛如絞,倒在路邊打滾。恰好同村李貨郎路過,將他揹回家。請了郎中來看,卻說脈象平和,並無大礙。
腹痛剛止,夜裡又發高燒,滿口胡話。王老秀才慌了,悄悄備了香燭供品想去保仙堂賠罪,卻被王世昌察覺,硬是攔了下來。
第三日黃昏,王世昌稍有好轉,正靠在炕頭看書,忽聽院子裡傳來奇怪的腳步聲,似有許多人在走動,卻不見人影。接著堂屋的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一陣陰風吹進,油燈晃了幾晃,竟變成幽幽綠色。
王世昌心中一驚,強作鎮定:“何方妖孽,在此作祟?”
一個聲音在屋內響起,飄飄忽忽:“狂生,前日你在保仙堂口出狂言,今日特來索你性命。你是要自己了斷,還是要我等動手?”
王世昌冷汗直冒,但倔性不改:“王某讀聖賢書,豈能被爾等邪祟所欺?有本事現出形來!”
那聲音冷笑連連。隻見綠光中,漸漸顯出十數個影影綽綽的人形,有的尖嘴猴腮,有的拖著長尾,穿著古怪的衣冠,手中持著鎖鏈棍棒。
為首的是一黃衣老者,撚鬚道:“本仙乃黃二姑奶座下掌事,奉命來取你魂魄。你若識相,自行了斷,少受些苦楚。”
王世昌至此方知真有異類,心中駭極,但嘴上仍硬:“王某即便有錯,也該由陽世律法處置,輪不到你們這些山精野怪!”
黃衣老者大怒:“死到臨頭還嘴硬!給我拿下!”
幾個身影持鎖鏈飄來。王世昌絕望之際,忽聽門外一聲清叱:“且慢!”
一位白衣女子飄然而入,容貌清麗,氣度不凡。黃衣老者一見,連忙行禮:“原來是白家三姑娘,不知有何見教?”
白三姑娘看了眼王世昌,對黃衣老者道:“此人雖狂妄,但祖上曾於我有恩。百年前我渡劫時,是他曾祖救我一命。今日可否看在我的麵子上,饒他一命?”
黃衣老者為難道:“三姑娘,不是小仙不給麵子。此人對黃二姑奶不敬,姑奶親口下令懲戒,小仙也是奉命行事啊。”
白三姑娘沉吟片刻:“這樣吧,我隨你去見黃二姑奶求情。此間還請諸位暫緩動手。”又轉頭對王世昌道,“王先生,你且在家等候,切記不可再出狂言。”
王世昌此時早已驚得說不出話,隻連連點頭。
白三姑娘與黃衣老者一行化作青煙散去。屋內恢複如常,油燈也變回暖黃。
王老秀才聞聲趕來,見兒子麵如死灰,問明緣由後,老淚縱橫:“兒啊,這回你可知厲害了?那白三姑娘定是咱家祖上供過的白仙,多年前咱家不再供奉,冇想到她還念著舊恩。”
王世昌默然無語,心中翻江倒海。
卻說白三姑娘到了黃仙洞府,向黃二姑奶百般求情,又獻上自家珍藏的仙草三株。黃二姑奶終於鬆口:“既然白三姑娘如此懇切,本仙便給你這個麵子。不過那狂生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他需在保仙堂前跪香三日,當眾賠罪,另奉上九九八十一件供品,此事方可作罷。”
白三姑娘代王世昌應下,回到王家告知。
王世昌聽說要當眾跪香賠罪,臉漲得通紅:“這...這豈非讓我顏麵掃地?”
白三姑娘正色道:“王先生,你讀聖賢書,當知‘敬鬼神而遠之’。不敬也就罷了,何必當眾挑釁?今日若非我念舊恩,你早已性命不保。是顏麵重要,還是性命重要?”
王老秀才也在一旁苦勸。王世昌思前想後,終於長歎一聲,答應次日去保仙堂賠罪。
第二天,王世昌備了厚禮,來到保仙堂前。馬仙姑已設好香案,四周圍滿了看熱鬨的村民。
王世昌跪在蒲團上,按馬仙姑教的唸了賠罪詞,又奉上供品。正要上香時,他抬眼看見人群中幾個平日與他有隙的鄉紳正掩口偷笑,心中那股傲氣忽又竄起,暗道:“我今日屈膝,實乃權宜之計。什麼仙家鬼怪,不過是些得了靈氣的畜生,也配受我跪拜?”
這念頭一起,手中動作便有些敷衍,草草上了香就要起身。
馬仙姑見他神色,心中暗叫不好。果然,就在王世昌站起轉身時,一陣狂風驟起,飛沙走石,吹得人睜不開眼。風中傳來怒喝:“狂生心不誠,今日必遭天譴!”
王世昌也惱了,對著天空大喊:“王某已按你們說的做了,還要怎樣?莫要欺人太甚!”
話音未落,晴朗的天空忽然烏雲密佈,雷聲滾滾。一道閃電劈下,正中保仙堂前的旗杆,“哢嚓”一聲斷為兩截。
村民四散奔逃。馬仙姑大喊:“王先生快跑!”
王世昌此時也怕了,拔腿往家跑。剛跑出十幾步,又一道閃電劈下,落在他身前三尺處,擊出一個焦坑。
白三姑娘忽然現身,撐開一把白傘擋在王世昌頭上:“快跟我來!”
兩人跑到河邊柳林中,白三姑娘急道:“王先生,你方纔心中不敬,已被黃仙察覺。如今雷部正神也被驚動,要降天雷懲處。我隻能護你一時,你快想個藏身之處!”
王世昌麵如土色:“這...這能往哪裡藏?”
白三姑娘跺腳:“你這人啊!平日不信也就罷了,既然已知是真,賠罪時又生二心,真是...唉!”她四下看看,指著一棵老柳樹,“你速去抱住那棵樹,無論如何不可鬆手!柳樹屬陰,或可遮掩一二。我去求胡三太爺說情!”
王世昌忙跑去抱住柳樹。此時天空中雷聲更緊,電光如蛇。
白三姑娘化作白光飛去。不多時,一位紅衣老者駕雲而來,對空中拱手:“雷部正神息怒。此子雖狂,但其祖上積德行善,可否饒他一命?”
空中雷聲稍緩,一個威嚴聲音道:“胡三太爺親自求情,本神本不該駁。但此子屢犯天威,不敬仙家,若不懲戒,何以正視聽?”
胡三太爺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如這樣,讓他受些苦楚,留得性命,日後或能改過。”
雷神沉吟片刻:“也罷,看在太爺麵上,死罪可免。但需受雷擊之刑,臥床三年,以觀後效。”
胡三太爺謝過。隻見一道細小閃電劈下,正中王世昌後背。他慘叫一聲,從柳樹上滑落,昏死過去。
待王世昌醒來,已在家中床上,背後劇痛,動彈不得。白三姑娘立於床前,歎道:“性命是保住了,但需臥床三年。這三年中,你要好好思過。世間萬物,存在即有理。你不信可以,但不必譏諷他人之信。”
王世昌虛弱地點點頭,終於心服。
三年後,王世昌痊癒。他變賣部分家產,重修了保仙堂,又在堂旁建了座小書院,教村童讀書識字。有趣的是,他在書院中也設了個小神龕,供的不是孔聖人,而是“天地眾生靈位”。
有人問他:“王先生如今也信仙家了?”
王世昌笑道:“敬天地,畏鬼神,知進退,明得失。這不是迷信,是做人的道理。”
又有人問起那棵救命的柳樹,王世昌便帶他們去看。隻見老柳樹被雷劈過的傷痕處,竟生出了一圈圈奇特的紋路,似人麵,似獸形,村中老人說那是仙家留下的印記。
從此,王家堡的保仙堂香火更盛,而王世昌的書院也出了幾個讀書人。隻是每逢雷雨天,王世昌還是會後背隱隱作痛,那是天雷留下的印記,也是提醒他:人可以不信,但不可不敬;可以質疑,但不可輕狂。
至於那白三姑娘,再未現身。隻是有人說,月明之夜,常見一白狐在書院屋頂蹲坐,似在聽孩童讀書。而王家的後人,年年清明都會往山林中灑一杯酒,祭那位念舊恩的白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