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江南水鄉,梅雨連綿。
陳景生第三次落榜,帶著兩箱舊書,一身落魄,從省城回到楓林鎮。陳家曾是鎮上的大戶,到他父親那輩已經衰敗,如今隻剩一座老宅和十幾畝薄田。
鎮東頭的茶館裡,說書先生正講著《聊齋》。陳景生坐在角落,聽那書生遇狐仙的故事,心中悵然。鄰桌幾個商賈子弟瞧見他,低聲議論:“這不是陳家少爺嗎?考了這些年,連個秀才都冇中。”“祖上那點福廕,早被他敗光了。”
陳景生裝作冇聽見,丟下幾個銅錢,冒雨出了茶館。
雨越下越大,陳景生冇帶傘,隻得躲進鎮西頭的破廟。這廟原是供奉本地河神的,香火早斷了,神像斑駁,蛛網密佈。他尋了處乾爽角落,靠著牆坐下,又冷又餓,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恍惚間,聽見窸窣聲響。睜眼一看,一隻白鷺落在神像前,渾身濕透,左翅帶著傷。陳景生心善,摸出懷裡半塊乾餅,掰碎了放在地上。
白鷺警惕地看了他片刻,終是低頭啄食。陳景生又從衣襟撕下布條,小心為它包紮傷口。白鷺不躲,黑亮的眼睛盯著他,竟似通人性。
“你這鳥兒,也是孤苦。”陳景生歎道,“我陳景生讀聖賢書二十年,如今也是無路可走。這世道,人與鳥,又差多少?”
白鷺吃完餅,輕輕啄了啄他的手,振翅飛出廟門,消失在雨幕中。
當夜,陳景生髮起高燒。家中老仆陳福請來郎中,吃了三劑藥也不見好。第四日夜裡,陳景生夢見自己化作一隻白鷺,振翅飛入雲端。
雲海之上,有仙山樓閣,一位白衣女子立於廊下,正是那日廟中所救白鷺所化。女子麵容清麗,眼含笑意:“恩公醒矣。”
陳景生驚疑:“姑娘是……”
“小女子竹青,本是洞庭湖白鷺仙族,前日遭鷹隼所傷,幸得恩公搭救。”竹青盈盈一拜,“今日特來報恩。”
陳景生正要說話,竹青引他入內。廳堂內另有幾位仙人,有龜仙、鯉仙、柳仙,皆是當地民間傳聞中的靈物所化。龜仙撫須道:“陳公子善心,我等皆知。今有一樁機緣,不知公子可願聽?”
原來,這江南水鄉各仙家,每甲子需選一“人間行走”,協助管理一方水土靈氣。上任行走剛期滿,正缺人選。竹青力薦陳景生,說他心性純良,雖時運不濟,卻有仙緣。
“隻需夢中任職,白日如常,不影響陽間生計。”竹青解釋道,“且可得些許神通,助公子渡過難關。”
陳景生猶豫片刻,點頭應允。
龜仙取出一枚青色玉佩:“此乃信物。今夜起,公子夢中便是我等‘巡水使’,協管楓林鎮三十裡水域靈氣。”
次日醒來,陳景生燒已退去,掌心果然多了一枚溫潤玉佩。他疑是南柯一夢,未料當夜入眠,真個魂遊水府。
夢中,他隨竹青巡視河道,學辨水氣、識妖氛。楓林鎮外的青螺河,近來靈氣紊亂,常有漁夫無端落水,卻不見屍首。竹青道:“怕是水底有異物作祟。”
接連三夜,二人查探,終於發現端倪。原來河底淤泥中,埋著一具百年古棺,棺中屍身受水脈滋養,已成“水僵”,每夜拖人下水,吸食生氣。
第七夜,陳景生按竹青所教,引動玉佩靈力,召來本地井龍王相助。那龍王現出真身,卻是一條三丈青蛟,雖未化龍,亦有神通。青蛟鎮住水僵,陳景生以硃砂符籙封棺,竹青則施法淨化水域。
事畢,井龍王道:“陳行走初顯身手,頗有所成。本王有一事相托——我那不肖侄兒,近日在楓林鎮作怪,可否請行走代為管教?”
原來龍王侄兒是條小蛟,貪戀人間煙火,常化作俊俏後生,混跡市井。近來與鎮上豆腐西施糾纏不清,恐惹禍端。
陳景生白日仍似常人,隻是氣色漸好。鎮上人發現,這落魄書生竟開始做些小買賣,從鄰縣販些土產,生意雖小,卻總能逢凶化吉。
這日,陳景生路過豆腐坊,果見一白衣青年與西施調笑。那青年眉目俊朗,卻有鱗光隱現。陳景生假意買豆腐,袖中玉佩微震,青年臉色一變,匆匆離去。
當晚夢中,小蛟被竹青押來,垂頭喪氣。陳景生不責罵,隻講人間規矩:“你若真有心,當明媒正娶,不可壞女子名節。”
小蛟嘟囔:“我是仙族,她是凡人……”
“仙凡有彆,更不可始亂終棄。”竹青正色道,“你叔父命你回水府閉門思過三月。”
處置了小蛟,又有柳仙來求。鎮南老柳樹成精百年,近來樹根被酒坊廢水所傷,懇請陳景生說情,讓酒坊改道排水。這類瑣事漸多,陳景生白日周旋鄉裡,夜間夢中理事,竟將各方關係調理得當。
竹青常伴左右,教他仙家術法,也與他談詩論畫。陳景生髮現,這白鷺仙子不僅通曉仙術,更熟讀經史,常能解他心中困惑。二人日久,情愫暗生。
轉眼半年,時近中秋。
一日,竹青匆匆來尋,神色凝重:“江南五通邪神,近來流竄至本鎮。昨夜有三位仙家遭襲,靈氣被奪。”
五通神在江南民間,原是亦正亦邪的小神,漸成妖邪。這夥五通共有五兄弟,專竊香火靈氣,常化作美男子,誘騙婦人,或強占祠廟。
龜仙被奪百年丹氣,臥病水府。鯉仙的龍門玉佩被盜,修為大損。最慘是鎮北小土地,廟宇被占,神像被毀。
陳景生召集眾仙商議。柳仙道:“五通兄弟法力不弱,又擅合擊之術。我等散仙,恐非對手。”
竹青沉思片刻:“可請東北來的胡三爺相助。”
胡三爺是隻狐仙,百年前從關外遷來江南,在本地娶了柳仙的侄女,算是半個本地仙家。陳景生攜禮拜訪,胡三爺倒也爽快:“五通邪神,老夫早年會過。需布‘五方鎮邪陣’,困而誅之。”
陣法需五位仙家分鎮五方,陳景生居中調度。竹青、胡三爺、井龍王各占一方,尚缺兩位。柳仙傷勢未愈,鯉仙法器被盜,正為難時,鎮上城隍竟派陰差傳來口信:願助一臂之力。
原來五通占廟時,連城隍廟的供品也敢偷吃,惹怒了這位正神。
中秋夜,月明如晝。
五通兄弟果然現身,化作五位錦衣公子,在鎮中最大的酒樓暢飲。他們不知,酒樓早被佈下陣法。
亥時三刻,胡三爺先出手,狐火封住東方。五通老大冷笑:“區區狐狸,也敢造次!”正要反擊,西方井龍王掀起水浪,南方竹青劍光如雪,北方陰差鎖鏈聲響,陳景生居中祭起玉佩,青光籠罩全樓。
五通兄弟見勢不妙,欲化風而逃,卻被陣法困住。激鬥半個時辰,五通漸顯頹勢。老二忽道:“大哥,用那招!”
五兄弟合為一體,化作三頭六臂的巨魔,陣法震動。陳景生咬牙堅持,玉佩出現裂痕。竹青見狀,竟現出原形——一隻三丈白鷺,以身護住陳景生,翎羽紛飛。
危急時,遠處傳來梵唱。原來是鎮外寒山寺的老僧,被鬥法驚動,率弟子前來。老僧念動《金剛經》,佛光普照。五通最懼佛力,慘叫連連,終被鎮入陳景生事先備好的五隻陶甕中。
老僧合十道:“阿彌陀佛。此等邪物,當埋於佛塔之下,以經文鎮之百年。”
陳景生躬身謝過,再看竹青,已恢複人形,卻臉色蒼白。原來她為護他,傷了本源。
竹青需回洞庭湖仙族聖地療傷。臨彆那夜,二人立於青螺河畔。
“此去少則三年,多則十載。”竹青輕聲道,“恩公可願等我?”
陳景生握著她手:“莫說十載,一生也等。”
竹青淚中帶笑,取下一支白玉簪:“以此為信。若遇危難,焚香喚我名,雖萬裡必至。”
竹青走後,陳景生仍任巡水使,隻是夢中少了那道白衣身影。白日裡,他的生意越做越大,竟成了鎮上數一數二的富戶。來說媒的踏破門檻,陳景生一概婉拒。
第三年秋,陳景生夢中被召至洞庭仙會。原來竹青傷愈,仙族卻要為她定親,對方是鄱陽湖鷺仙少主。竹青不允,被禁足湖心島。
陳景生求見族長,族長是位千歲白鷺仙,鬚髮皆白:“凡人,竹青為你已損五十年修為。仙凡相戀,從無善終。你若真為她好,當斷此緣。”
陳景生跪求三日,族長終是心軟:“給你兩個選擇:一是我抹去你記憶,贈你一生富貴;二是受‘三災考驗’,若過,許你與竹青五十年姻緣,但五十年後,她回仙族,你入輪迴,再不相見。”
第一災為水災。陳景生被拋入洞庭深淵,需閉氣一炷香。他本凡人,哪能閉氣許久?將死之際,懷玉佩發光,竟化出魚鰓,助他渡過。
第二災為火災。陳景生置身煉丹爐中,烈焰焚身。危急時,竹青暗中送來一根本命翎羽,化作冰罩護體。
第三災最是凶險——心魔災。陳景生陷入幻境,見自己高中狀元,官至宰相,嬌妻美妾,兒孫滿堂。而選擇竹青,隻有五十年相伴,最終孤獨終老。
幻境中,“宰相陳景生”笑道:“選我,纔是明智。那鳥仙再好,終非同類,何況隻有五十年?”
陳景生沉默良久,道:“若無竹青,我早病死在破廟。後來種種,皆因她而起。富貴榮華,不過雲煙;真心相待,纔是無價。”
幻境破碎。
族長歎道:“癡兒。既如此,許你五十年姻緣。但約法三章:一不可泄露仙緣,二不可用仙術謀私,三不可強求長生。”
陳景生攜竹青回到楓林鎮,對外稱是遠房表妹。二人婚事辦得簡單,隻請了陳福和幾位知交。
竹青褪去仙籍,化作凡人女子,與陳景生過著尋常日子。她心靈手巧,幫著打理生意,又暗中調理本地風水,楓林鎮日漸興旺。
鎮上人隻道陳景生時來運轉,娶了賢內助。卻不知每至月圓,仍有仙家來訪,請教這位“前任巡水使”。陳景生雖無仙職,餘威猶在,常為各方調解糾紛。
第三年,竹青生下一子,取名陳唸白。小兒天生靈慧,三歲能詩,五歲通卦,卻無仙根,是個純正凡人。
陳景生嚴守約定,從不濫用所知仙術。隻是偶有天災,會暗中提點鄉鄰避禍;或有邪祟,便請相熟仙家處置。楓林鎮成了方圓百裡最太平的所在。
五十年光陰,如白駒過隙。陳唸白已成家立業,孫子都上了私塾。
第七十三歲那年中秋,陳景生一病不起。他知道,大限將至。
竹青守在床前,容貌仍如三十許人——仙族本源,終究不凡。她握著丈夫的手,淚如雨下:“夫君,你可悔?”
陳景生微笑:“得妻如你,五十年勝旁人五百載。何悔之有?”
當夜,陳景生夢中見龜仙、井龍王、胡三爺等舊友皆來相送。龜仙道:“陳兄此生,雖未成仙,卻勝似仙。功德簿上,已記滿三卷。”
陳景生笑:“煩請諸位,日後多關照楓林百姓。”
雞鳴時分,陳景生安然離世。竹青伏屍痛哭,忽化作白鷺,繞宅三週,長鳴淒厲,振翅而去。
鎮上人皆驚歎,方知陳夫人非凡人。後人傳言,每至雨夜,常見白鷺落於陳家祖宅,久久不去。
陳唸白整理父親遺物,見匣中有一支白玉簪,一張泛黃信箋,上書:
“得遇仙緣,三生之幸。不求長生,隻願真心。五十年塵世煙火,勝千年寂寞仙途。卿歸洞庭,我入輪迴,若有來世,再續前緣。”
信末畫著一隻白鷺,一個人影,並肩立於月光之下。
自此,楓林鎮多了一則傳說:心善之人,或能遇白鷺仙緣。鎮上人更敬生靈,青螺河邊常有供鳥之食。偶有白鷺駐足,孩童也不驚擾,隻輕聲說:“看,竹青婆婆又來探望陳爺爺了。”
而那枚青色玉佩,隨陳景生下葬。後來有盜墓賊覬覦陳家祖墳,掘至棺槨,見玉佩發光,化作青蛟虛影,嚇得屁滾尿流。從此再無人敢動陳家墳塋。
多年後,陳唸白的孫子在閣樓發現祖父手劄,記滿奇聞異事,扉頁題著八個字:
“仙緣如夢,真情不空。”
這故事在楓林鎮代代相傳,真真假假,已無人深究。隻有青螺河的水,依舊靜靜流淌,映著天上的月,人間的燈,和那些藏在歲月裡的溫柔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