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清朝乾隆年間,山東沂州府有個書生名叫王勉,字黽齋,聰明穎悟,才思敏捷,卻自視甚高,目中無人。他尤善詩詞歌賦,常在人前賣弄,自詡為天下第一才子。
這一日,王勉在村頭茶肆與幾位文人品茶論詩,又滔滔不絕地自誇起來:“不是我王黽齋誇口,若論詩詞,便是李杜再生,也未必能勝過我。”
座中一位老者搖頭笑道:“王公子才學雖好,卻不知天外有天。老夫年輕時曾聽人說,海外有仙島,島上有仙人,能騰雲駕霧,詩詞歌賦更是精妙絕倫。”
王勉不以為然:“老丈休要哄我,這等傳說,不過是鄉野愚夫編造罷了。”
老者正色道:“公子莫要不信,我那先祖便曾遇過仙人,還得了仙緣呢。”
王勉哈哈大笑,又吟誦起自己的新作來,洋洋自得。正說笑間,忽見門外走進一位道人,鶴髮童顏,手持拂塵,對著王勉稽首道:“這位公子氣度不凡,想必是位才子。”
王勉忙起身還禮,心下得意。道人又道:“貧道雲遊四方,今日得遇公子,實乃緣分。不知公子可願隨我去一遊仙境?”
王勉心想這定是江湖騙子,正要拒絕,卻見道人從袖中取出一片竹葉,往地上一拋,那竹葉竟化作一葉扁舟,懸空漂浮。在座眾人無不驚駭,王勉這纔信了,忙不迭答應。
道人引王勉登上小舟,囑咐閉目勿視。王勉隻覺耳邊風聲呼嘯,身體飄飄然如騰雲駕霧。約莫一炷香功夫,聽得道人說:“到了。”
王勉睜眼一看,不由驚呆。隻見眼前一座島嶼,峰巒疊翠,雲霧繚繞,奇花異草遍地,珍禽異獸穿梭。遠處樓閣隱隱,金碧輝煌,真乃仙境一般。
道人引王勉登島,邊走邊說:“此乃仙人島,島上居民皆是修仙之人。島主桓公,乃得道真仙,有一女名喚芳雲,年方二八,才貌雙全,公子見了便知。”
不多時,來到一處府邸,朱門高牆,氣派非常。進門後,隻見一位老者迎出,頭戴星冠,身披鶴氅,仙風道骨。道人介紹這便是桓公。
桓公與王勉敘禮畢,引入客廳。廳內陳設雅緻,壁上掛著名人字畫,其中一幅《海上仙山圖》尤其精妙,雲霧繚繞間,似有仙人在來。王勉細看之下,不覺神往。
賓主落座,茶畢,桓公問道:“聽聞王公子才高八鬥,不知可否賜教一二?”
王勉正想賣弄,忙道:“晚輩不才,偶得小詩一首,請前輩指教。”隨即吟誦起自己最為得意的一首詩句:“才子揮毫驚風雨,一蹴而就鬼神泣。若非李杜壓前代,應稱詩壇第一流。”
吟罷,自覺十分得意,偷眼看桓公反應。桓公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隻命仆人備宴。
不多時,宴席擺開,山珍海味,無不精美。席間,桓公喚出女兒芳雲與侍女明璫相見。那芳雲果然生得貌若天仙,舉止優雅;明璫亦是眉目如畫,聰慧靈動。
王勉一見芳雲,頓時神魂顛倒,暗想若能娶得這般女子為妻,也不枉此生。
酒過三巡,桓公對芳雲道:“聽聞王公子才學非凡,方纔已有領教。我兒亦頗通文墨,不妨切磋一二。”
芳雲領命,對王勉道:“公子方纔詩句固然豪邁,但妾身以為,詩貴含蓄,不宜過於直白。妾有拙句,請公子指教:‘微風拂柳綠絲垂,細雨潤花紅蕊肥。若非春色撩人醉,哪得詩情入翠微。’”
王勉聽罷,心中暗驚,這詩句果然清新脫俗,比自己那狂放之作高明不少。但口中仍不服軟:“小姐詩才果然不凡,隻是過於婉約,缺少氣勢。”
明璫在旁抿嘴一笑:“王公子既嫌小姐詩作婉約,奴婢有一聯,請公子品評:‘猛虎一聲山嶽震,蛟龍翻海浪滔天。’”
王勉拍案叫好:“此聯氣勢磅礴,正合我意!”
明璫卻笑道:“公子莫急,這不過是奴婢家鄉樵夫砍柴時喊的號子罷了。”
王勉頓時麵紅耳赤,方知自己被這小丫頭戲弄了。桓公與道人對視一眼,皆莞爾。
宴畢,桓公安排王勉在客館住下。王勉心中鬱悶,自忖今日連連受挫,實在難堪。忽聽敲門聲,開門一看,竟是明璫。
明璫笑道:“公子莫要氣惱,我家小姐請公子明日園中一敘。”
王勉大喜,忙問詳情。明璫道:“小姐素愛才學,公子若真有本事,何不備些新奇詩作,明日與小姐品評?”
王勉連連稱是,送走明璫後,連夜苦思,作出三首新詩,自認精妙絕倫。
次日清晨,王勉早早起身,在園中等候。不多時,果見芳雲攜明璫而來。三人見禮畢,在亭中坐定。
芳雲道:“聞公子夜來新作數首,可否一聞?”
王勉正中下懷,便朗聲吟誦第一首:“天上仙娥降凡塵,玉容花貌更無倫。若得仙緣成連理,不慕鴛鴦不慕神。”
芳雲聽罷,微微蹙眉:“公子此詩,輕薄了些。”隨即吟道:“修仙養性在靈台,何須俗世鳳凰儔。清心寡慾參玄妙,始識長生極樂幽。”
王勉又吟第二首,芳雲亦隨口應對,句句精妙,意境深遠。王勉三首詩畢,竟無一首能勝過芳雲,不覺汗流浹背。
明璫在旁笑道:“公子自詡才高,何不試試對聯?我家園中景緻頗多,隨處可題。”
王勉隻好答應。三人行至一池畔,見荷花盛開,明璫便道:“奴婢出上聯:‘池中荷苞,攥紅拳打哪個’?”
王勉思索良久,竟不能對。芳雲笑道:“可對:‘岸上麻葉,伸綠掌要何物’?”
繼續前行,見一假山,芳雲道:“我出一聯:‘石山磊落南嶽峰’。”
王勉苦思不得,明璫介麵道:“此聯可對:‘林木森叢北海枝’。”
王勉滿麵羞慚,方知自己才學淺薄,往日不過是井底之蛙。
回到客館,王勉悶悶不樂。忽有仆人傳話,說桓公有請。王勉隨仆人至一精舍,見桓公與道人正在對弈。
桓公請王勉坐下,道:“公子來島已三日,覺得此地如何?”
王勉歎道:“仙島果然非凡,晚輩大開眼界。”
道人笑道:“公子可願長留此地,修仙了道?”
王勉想起家中老母,猶豫不決。桓公道:“公子不必即刻答覆,可再思量。”
當晚,王勉輾轉難眠,忽聽窗外有女子啜泣。推窗一看,竟是明璫。
王勉驚問其故,明璫道:“公子有所不知,我本非島上侍女,原是浙江錢塘江中一尾錦鯉,修煉五百年得道,因觸犯天條,被貶至此地為婢。今聞錢塘江中老母病重,思歸探望,卻不得脫身。”
王勉同情道:“可有法子相助?”
明璫道:“隻需公子明日向桓公求情,許我歸省。公子是客,桓公或能允準。”
王勉答應。明璫拜謝,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珠:“此乃我煉製的辟水珠,贈予公子,聊表謝意。”
次日,王勉果向桓公求情。桓公初時不允,經王勉再三懇求,方道:“既是公子說情,便準她三日假期。但需有人陪同,免生事端。”
王勉自告奮勇願往。桓公沉吟片刻,道:“也罷,就讓芳雲與你們同去。”
於是三人乘舟離島,不多時便至錢塘江畔。明璫歸心似箭,直奔江邊一處洞穴。隻見洞中一老嫗臥於草蓆之上,氣息奄奄。
明璫跪地痛哭:“母親,女兒回來了!”
老嫗睜眼,微弱道:“兒啊,為母時日無多,隻盼見你最後一麵。”
芳雲見狀,從懷中取出一粒仙丹:“婆婆服下此丹,或可延壽。”
老嫗服丹後,果然麵色轉紅,精神漸複。母女二人感激不儘。
明璫對王勉道:“公子大恩,無以為報。我觀公子麵帶晦氣,近日恐有災厄。這辟水珠請隨身攜帶,危急時可保性命。”
王勉謝過,與二女返回仙島。
回島後,王勉思鄉之情日切,遂向桓公辭行。桓公也不強留,命人備舟相送。
臨行,芳雲前來送彆,贈一錦囊:“公子歸去,若遇危難,可開此囊。”
王勉拜謝,登舟離去。轉眼間,舟已至家鄉岸邊。王勉登岸,回頭一看,小舟已不見蹤影。
王勉步行回家,卻見村舍全非,詢問路人,方知世上已過三十年。急忙返家,老母早已過世,妻子改嫁,唯有一子,已長大成人。
兒子見父親歸來,驚喜交加,奉養家中。王勉欲重操舊業,教書為生,卻發現如今科舉文章與三十年前大不相同,自己所學已不合時宜。加之性情依舊狂傲,與人多有不和,不久便無人請他教書。
王家日漸貧困,王勉鬱悶不已。一日,偶然翻出芳雲所贈錦囊,打開一看,內有一紙條,上書:“速往城南十裡坡。”
王勉雖疑,但生計無著,隻好依言前往。至十裡坡,見一老道在槐樹下襬攤算命。老道見王勉,笑道:“居士可記得貧道?”
王勉細看,竟是當年引他去仙島的道人,急忙施禮。
道人道:“居士今日困境,皆因往日驕狂所致。今有一機緣,不知願把握否?”
王勉歎道:“但憑仙長指點。”
道人道:“城東李員外家有一子,天資聰穎卻頑劣不堪,屢氣走先生。居士若願前往教誨,我可引薦。”
王勉應允。道人遂引見李員外。員外試了王勉才學,頗為滿意,聘為西席。
那李家子名文俊,果然頑皮,初時對王勉多番戲弄。王勉記取仙島教訓,不再恃才傲物,耐心教導,終使文俊折服,專心向學。
一日,王勉帶文俊郊遊,至一河邊。文俊貪玩,失足落水。王勉急忙跳入河中救援,卻忘了自己不識水性。危急時刻,懷中辟水珠發出光芒,河水自動分開,王勉得以抱文俊上岸。
李員外聞訊,感激不儘,厚贈王勉。此後,王勉名聲漸起,多人請其教書。
三年後,文俊竟中秀才,李家大宴賓客。席間,忽有仆人報,有女客求見王勉。
王勉出見,竟是芳雲與明璫,驚喜交加。
芳雲道:“奉家父之命,特來相請公子。”
王勉此次毫不遲疑,當即應允。歸來與兒子告彆,將家產儘數交付,隨二女離去。
此後,再無人見過王勉。有人說他得道成仙,也有人說他在仙島與芳雲結為連理,逍遙世外。唯沂州百姓間,至今仍流傳著王勉三遇仙人的故事。
而那枚辟水珠,據說被王文俊所得,後來他官至知府,治水有功,皆賴此珠之助。但這又是另一段傳說,留待日後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