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坳的老槐樹下,幾個孩子正圍著九旬高齡的徐老爺子聽他講古。老爺子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眯著眼睛說起了一段陳年舊事。
“咱們徐家坳啊,曾經出過一個大人物,就是我太爺爺徐公明,光緒年間在濟南府做過通判...”
一
徐公明被任命為濟南府通判的那年,剛過不惑之年。他出身寒微,憑著一股韌勁和才智,終於在官場謀得一席之地。上任那天,他隻帶了妻子和兩個隨從,輕車簡從進了濟南城。
濟南知府徐公明的宅邸位於城西,是一處前任官員留下的老宅。宅院寬敞,卻因年久失修顯得有些破敗。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一口古井,井口用青石砌成,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井水清冽,卻深不見底。
老管家向他介紹這宅子時,特意提醒:“大人,這口井有些古怪,每逢初一十五,夜深人靜時,井底會傳來陣陣嗚咽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麵翻騰。前任大人們都不敢用這井水,咱們都是去城南拉水吃。”
徐公明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子不語怪力亂神,讀書人豈能信這些無稽之談。”
他命人清理水井,堅持要用這井水烹茶待客。說來也怪,用這井水泡出的茶,清香甘醇,勝過尋常泉水。徐公明更加認定那不過是前人謠傳。
徐公明為官清正,上任不到半年,就清理了數起積壓案件,處置了幾個魚肉鄉裡的惡霸。百姓稱頌,同僚敬佩,但也因此得罪了不少地方勢力。
這年夏天,濟南大旱,三月無雨,土地龜裂,禾苗枯黃。百姓設壇祈雨,卻毫無效果。一日,徐公明在院中槐樹下批閱公文,忽見井中冒出一縷白氣,在空中聚而不散,隱約有龍形。
他正驚訝間,一隻巴掌大的蜘蛛從槐樹上垂下,通體金黃,背上花紋好似一張人臉。蜘蛛對著白氣吐絲,那絲線銀光閃閃,在空中結成網狀,將白氣困在其中。白氣左衝右突,竟無法掙脫。
徐公明看得入神,忽聽身後老管家驚呼:“大人快退!這是龍蛛相鬥啊!”
話音剛落,井中白氣猛地收縮,縮回井中。蜘蛛也收起銀絲,迅速爬回樹上不見了。
老管家戰戰兢兢地解釋,這井中據說鎖著一條犯了天條的蛟龍,而那隻金蛛則是天庭派來看守蛟龍的。每逢蛟龍欲出,金蛛便會吐絲相困。
“那為何我每日用這井水,卻不見異常?”徐公明問道。
老管家壓低聲音:“聽說,這蛟龍遇正人則安,遇邪佞則躁。大人為官清正,所以它一直相安無事。但若它感知到邪氣,便會躁動不安。”
徐公明將信將疑,但自此對院中一井一樹多了幾分留意。
二
轉眼到了八月中秋,濟南旱情更加嚴重,連飲水都成了問題,唯有徐府井水依然充沛。不少百姓前來求水,徐公明來者不拒,命人每日定時發放井水。
這一日,城南富商趙員外登門拜訪,身後跟著幾個家丁抬著兩個大箱子。
“徐大人,久仰清名,今日特來拜會。”趙員外滿臉堆笑,“濟南大旱,百姓困苦,趙某願捐銀五千兩,助大人賑災。”
徐公明心中起疑,這趙員外是濟南城中有名的鐵公雞,今日為何如此大方?他不動聲色地請趙員外入座看茶。
交談間,趙員外不時瞥向院中水井,終於道明來意:“實不相瞞,趙某今日是為這口井而來。聽說這井與東海相通,井底鎖著一條蛟龍,若能放出蛟龍,必能解濟南之旱。”
徐公明皺眉:“趙員外從何處聽得這等無稽之談?”
趙員外笑道:“不瞞大人,趙某祖上也是修道之人,略通風水。這井乃濟南城的水眼,井底確實鎖著一條蛟龍。若大人允許,趙某願做法放出蛟龍,解這旱情。”
徐公明沉吟不語。趙員外使個眼色,家丁打開箱子,裡麵竟是白花花的銀子。
“這是五千兩白銀,隻是定金。若大人允準,另有五千兩奉上。”趙員外低聲道,“放龍之後,趙某隻要井中一物,其餘皆歸大人。”
徐公明頓時明白,這趙員外必有所圖,當即沉下臉來:“本官身為父母官,若真有解旱之法,自當儘力。但若藉此謀私,恕難從命!請回吧!”
趙員外臉色一變,冷笑一聲:“既然如此,趙某告辭。不過提醒大人一句,這井中的秘密,不止趙某一人知曉。今日之後,恐怕還會有更多人前來叨擾。”
送走趙員外,徐公明心中不安,召來老管家細問。
老管家歎道:“大人有所不知,民間傳說這井底除了蛟龍,還有龍王遺寶,得之可富可敵貴。每隔幾十年,就有人試圖取寶,但都有去無回。”
當晚,徐公明夢見一金甲神人,對他說道:“徐公明,你乃正人君子,故能鎮守此井。但如今妖邪覬覦井中之物,你需小心防範。記住,正可壓邪,但若心生貪念,必招災禍。”
徐公明醒來,夢中話語猶在耳邊。
三
不出所料,接下來的日子裡,陸續有人前來探井。有遊方道士聲稱要為民祈雨,有江湖術士說要降妖除魔,更有達官貴人委婉表示想一睹井中奇觀。徐公明一概拒絕。
這一日,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徐公明的遠房表弟周全。這周全自幼不務正業,專好與三教九流交往,學了些旁門左道。
“表哥,我聽說你這府上有口寶井,井底有蛟龍寶貝。”周全開門見山,“我認識幾位高人,能取出寶物,咱們兄弟平分,如何?”
徐公明大怒:“胡說八道!再提此事,亂棍打出!”
周全悻悻而去,但徐公明發現他並未離開濟南,反而在城中與趙員外往來密切。
九月九日重陽節,徐公明赴知府衙門的宴會歸來,已是深夜。剛進院子,就聽見井中傳來異響,似有東西在激烈翻騰。槐樹上的金蛛也不安地爬動,不斷吐絲結網。
突然,井中衝出一道黑氣,直撲徐公明而來。徐公明隻覺一股陰寒之氣撲麵,幾乎窒息。危急關頭,槐樹上的金蛛突然放射出金光,一道銀絲射向黑氣,將其逼退。
徐公明驚魂未定,老管家聞聲趕來,見狀大驚:“不好!有人動了井下的封印!”
他們檢查水井,發現井口的符文不知被誰破壞了幾處。徐公明立即想到表弟周全,命人搜查,果然在客舍中找到了他。周全承認受趙員外指使,破壞了井口符文。
“趙員外說,隻要放出蛟龍,就能得龍王遺寶...”周全戰戰兢兢地說。
徐公明怒道:“愚蠢!若真放出蛟龍,濟南城必遭水淹!你中了人家的借刀殺人之計!”
他下令將周全關押,又命人按照老管家提供的圖樣,重新修補井口符文。修補完成後,井中的躁動漸漸平息。
四
十日後的深夜,徐府突然被團團圍住。一隊官兵破門而入,為首的竟是趙員外和按察使司的李大人。
“徐公明,你私藏妖物,禍亂百姓,導致濟南大旱,該當何罪?”李大人厲聲喝道。
徐公明心知這是趙員外的陷害,鎮定自若:“李大人何出此言?”
趙員外冷笑:“徐大人,你府上井中鎖著妖龍,這是全城皆知的事情。你私藏妖物,致使天怒人怨,濟南大旱。若不除去妖龍,旱情難解!”
原來,趙員外見無法利誘徐公明,便勾結官府,要以除妖為名,強取井中之物。
徐公明正要辯解,趙員外已命人衝向水井。幾個道士模樣的人開始在井邊做法,往井中投下符籙。井水頓時沸騰起來,發出隆隆巨響。
“住手!”徐公明大喝,“你們不知輕重,放出蛟龍,濟南城危在旦夕!”
趙員外不理,繼續命人做法。突然,井中衝出一道白氣,在空中化為龍形,翻騰不止。與此同時,槐樹上的金蛛也顯現,吐絲結網,困住白龍。
白龍掙紮,金蛛吐絲,空中電閃雷鳴,狂風大作。圍觀的人群嚇得四散奔逃。
趙員外卻大喜:“快!趁龍蛛相鬥,取井中寶物!”
他親自衝向井口,徐公明急忙阻攔。混亂中,趙員外突然拔出匕首,刺向徐公明。徐公明閃避不及,被刺中肩頭,鮮血直流。
鮮血滴落井中,異變突生。井中突然射出萬道金光,白龍長嘯一聲,掙脫蛛網,直衝雲霄。頃刻間,烏雲密佈,電閃雷鳴,傾盆大雨傾瀉而下。
金蛛見白龍脫困,化作一道金光追擊而去。一白一金兩道光芒在空中纏鬥,雨水如注,濟南城的旱情頓時得解。
趙員外見狀,不顧一切地跳入井中。隻聽一聲慘叫,井中冒出黑煙,再無聲息。
徐公明肩頭流血不止,昏倒在地。
五
徐公明昏迷了三日三夜。夢中,他見那金甲神人再次出現。
“徐公明,你捨身護井,功德無量。那蛟龍本是東海龍王三太子,因犯天條被鎖井中。如今借你正氣與鮮血,已掙脫封印,迴歸東海。金蛛使命完成,也已返迴天庭。”
徐公明問:“那趙員外...”
“貪心不足,已受天譴。”神人答道,“濟南旱情已解,你可安心。但經此一事,你陽壽已損,好自為之。”
徐公明醒來後,肩傷奇蹟般癒合,隻留下一道疤痕。濟南果然連降三日甘霖,旱情解除。趙員外屍體後來在三十裡外的河灘上被髮現,麵目全非。
按察使李大人因輕信讒言,被朝廷問責。徐公明因護井有功,受到嘉獎,但他心灰意冷,不久便辭官歸隱,回到老家徐家坳。
那口古井自此乾涸,槐樹也枯死了。有人說蛟龍歸海時帶走了水脈,也有人說寶物已失,井樹自然枯萎。
徐公明活到八十高齡,無疾而終。臨終前,他告誡子孫:“人之正氣,可鎮邪祟;貪念一生,災禍必至。咱徐家坳的子孫,寧可清貧自守,不可妄求非分之財。”
尾聲
徐老爺子講完故事,孩子們還沉浸在故事中。一個孩子好奇地問:“太爺爺,那井底真的有過龍嗎?”
老爺子笑了笑,指著村口那口早已乾涸的古井:“你看那井口的符文,還是按照當年濟南府那口井的樣式刻的呢。”
“那咱們村的這口井底下也有龍嗎?”另一個孩子問。
老爺子神秘地搖搖頭:“這個嘛,等你們長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夕陽西下,老爺子拄著柺杖,慢慢走向村口。經過古井時,他彷彿聽見井底傳來若有若無的嗚咽聲,像是遙遠的龍吟,又像是風的迴響。
他微微一笑,知道有些秘密,還是留給後人去猜測為好。正如同那古老相傳的道理:天地之間有桿秤,那秤砣就是老百姓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