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運河邊有個柳溪鎮,鎮裡住著個叫柳孃的寡婦。她本不姓柳,因嫁到柳家後,人們見她腰肢細軟,步履輕盈,便都喚她柳娘,本名反倒冇人記得了。
柳娘命苦,過門不到五年,丈夫在漕運途中遇了風浪,連人帶船沉了河,連屍首都冇尋回來。留下兩個半大兒子,長福那年十二,次子長怙才九歲。
丈夫一走,家裡頂梁柱就倒了。有人勸柳娘改嫁,她搖搖頭:“這兩個孩子是柳家的根,我得替他爹看著他們長大成人。”
柳娘原本在鎮上做些縫補活計,但養家餬口實在艱難。一天夜裡,她夢見已故的婆婆對她說:“媳婦啊,咱家後院裡那棵老柳樹下,埋著個匣子,裡頭是我當年的嫁妝,你取出來應急吧。”
第二天,柳娘半信半疑地去挖,果然挖出個木匣,裡麵有些首飾和一本泛黃的古書。首飾換了錢,而那本書上記載的竟是些玄妙的卜算之術。柳娘本就識字,日夜研讀,竟漸漸通了靈竅,能算人吉凶,斷事禍福。鎮上人知道後,都來找她問事,慢慢地,“神算柳娘”的名聲就傳開了。
柳孃的兩個兒子,長福聰慧好學,長怙卻頑劣貪玩。柳娘對兩個孩子一視同仁,省吃儉用送他們去鎮上學堂讀書。
長福知道家境艱難,讀書十分刻苦;長怙卻常常逃學,與鎮上幾個遊手好閒的少年廝混,跑到運河邊釣魚摸蝦。柳娘責罰過他幾次,長怙當麵認錯,背後依然我行我素。
一日,柳娘被鎮上李老爺請去卜算他家丟失的古玩下落。柳娘焚香靜坐片刻,便道:“往東南方向尋,近水之處,有金木相生之象。”
李老爺帶人往東南方花園尋去,果然在池塘邊的柳樹下找到了被家仆盜走藏在那裡的古玩。李老爺大喜,賞了柳娘五塊大洋。
柳娘拿著錢回家,路上盤算著能給孩子們做身新衣裳,再買些紙筆。剛到家門口,卻見長怙渾身濕漉漉地站在門外,瑟瑟發抖。
“怎麼回事?”柳娘厲聲問。
長怙支支吾吾說不清楚。這時鄰居過來告狀:“你家老二又去運河裡摸魚,差點被水鬼拖下去!幸虧船工老趙經過,把他撈了上來。”
柳娘氣得渾身發抖,抄起掃帚就往長怙身上打:“我跟你說了多少次,那運河深不見底,每年都淹死人,你怎麼就是不聽!”
長怙一邊躲一邊嚷:“我就是想抓幾條魚賣錢嘛!”
“你還狡辯!”柳娘更氣,“你分明是貪玩!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爹!”
當晚,柳娘把長怙關在屋裡罰跪,自己則坐在院中老柳樹下默默垂淚。夜深人靜時,她忽然聽見一陣嘩嘩水聲,抬頭一看,院中不知何時漫進來一層薄薄的河水,一個穿著官服、麵色青黑的老者站在水中。
“吾乃本地河神,”老者開口道,“見你常到河邊祭奠亡夫,知你是重情義之人。今日你兒落水,是我手下留情放他回來的。”
柳娘大驚,連忙行禮:“多謝河神老爺救命之恩!”
河神擺擺手:“不必多禮。我看你這兒子頑劣難馴,若不嚴加管教,日後必釀大禍。我有一言相告:這孩子命中有一水劫,避得過則後半生無憂,避不過則二十歲前必葬身魚腹。”
柳娘聽得心驚肉跳:“求河神指點,如何化解?”
河神道:“天機不可儘泄。你隻需記住,待他年滿十六,切不可讓他近水行船,更不可讓他手中掌管銀錢往來水路,否則必遭橫禍。”
說罷,河神身影漸漸淡去,院中河水也隨之退去,隻留下一股淡淡的水腥氣。
柳娘怔在原地,知是遇到了真神顯靈,心中暗暗記下告誡。
光陰似箭,轉眼長福十八歲,考中了省城的師範學校;長怙也十六了,讀書不成,卻對經商頗有興趣,常到鎮上商號裡看人做生意。
一晚,柳娘把長怙叫到跟前:“你也不小了,該學門手藝養家。我已托人讓你去鎮上‘德盛昌’商號當學徒,你可願意?”
長怙早就羨慕商號夥計穿綢裹緞,聞言大喜:“願意!願意!”
柳娘卻板起臉:“但有三個條件:一不準你隨船押貨;二不準你經手水路來的貨物;三每月工錢必須全數交我保管,你需要用錢時向我說明用途,我自會給你。”
長怙一聽,滿心不情願,但見母親態度堅決,隻好答應。
開頭幾個月,長怙還算老實,每天早早去商號,搬貨掃地,學習算盤記賬。每月領了工錢,也乖乖交給柳娘。
但時間一長,他心裡就起了疙瘩。看著商號裡其他夥計隨船押貨,不但有額外分紅,還能沿途遊玩;自己卻隻能守在店裡,像個打雜的。每月工錢全數上交,手頭緊巴巴的,連請掌櫃的喝頓酒的錢都冇有。
這年秋天,德盛昌有一批要緊貨物要運往臨縣,正趕上船工緊缺。掌櫃的見長怙機靈,便想讓他隨船押送。長怙想起母親的禁令,猶豫不決。
掌櫃的笑道:“怕什麼?你娘一個婦道人家,懂得什麼生意場上的事?這趟回來,分紅夠你半年工錢!”
長怙心動了,瞞著柳娘接下了這差事。
誰知船行至半途,忽然狂風大作,貨船在急流中失控,撞上礁石,一船貨物儘數沉入河中。長怙死死抱住一塊木板,才撿回一條命。
回到家中,柳娘早已得知訊息,氣得臉色發白:“我千叮萬囑,你偏不聽!今日若不是河神念你年幼,你還有命回來嗎?”
長怙不服:“明明是天氣突變,怎麼就扯到河神了?那船老大都說了,這種秋風年年都有,是船工操作不當纔出的事!”
柳娘見他毫無悔意,心知尋常說教已無用處,必須用非常手段。她閉目沉思片刻,忽然道:“既然你覺得自己翅膀硬了,從明日起,你自立門戶吧!家裡不再供養你。”
長怙愣住:“娘,你要趕我走?”
柳娘硬起心腸:“你不是覺得自己很能乾嗎?那你就自己過活去!不過既然要分家,家裡的東西你一樣也彆想帶走,就穿著這身衣服出去吧!”
長怙年少氣盛,二話不說,當晚就收拾幾件衣服走了。他心想自己在商行做了這麼久,還怕找不到活路?
誰知柳娘早已暗中打點,鎮上所有商號都不再雇傭長怙。長怙走投無路,隻好在碼頭上做苦力,勉強餬口。
一天,長怙在碼頭扛包時,聽見兩個船工閒聊,說上遊發大水,沖垮了不少村莊,有個大戶人家的金銀匣子被水沖走,要是誰能撈到,可就發大財了。
長怙心中一動,想起母親說過,自己出生前,外公家也曾是富戶,後來家道中落,但傳言祖上有些財寶埋在老宅附近。他趕忙打聽,果然有人說起,柳娘孃家老宅就在這次水災波及的地區。
當晚,長怙偷偷回到家中,想找母親問問祖上財寶的事。不料剛進院子,就聽見母親和哥哥在屋裡說話。
“娘,你就讓弟弟回來吧,他在碼頭上做苦力,人都瘦了一圈。”是長福的聲音。
柳娘歎氣道:“我何嘗不心疼?但這孩子心性未定,不受些大苦,難成大器。你可知他命中還有一劫,若度不過,連性命都難保。”
“什麼劫數?”
“這是河神當年示警,我不能細說。隻盼他經此一遭,能收斂心性,踏實做人。”
長怙在窗外聽得半信半疑,心想母親莫不是在嚇唬人?但轉念一想,自己這些時日的確諸事不順,或許真有什麼說道。
他悄悄退了出去,第二天便辭了碼頭活計,打算回母親孃家老宅碰碰運氣。
長怙走了一整天,終於來到已被洪水沖刷得麵目全非的孃舅家舊址。他在廢墟中翻找半天,什麼也冇找到。天色漸晚,他隻好在河邊一座破敗的河神廟裡過夜。
深夜,長怙被一陣水聲驚醒,睜眼一看,廟中不知何時漫進河水,一個青麵官袍的老者站在麵前,正是當年顯靈的那位河神。
“小子,你大限將至,還不自知!”河神厲聲道。
長怙嚇得跪地磕頭:“河神老爺饒命!小子知錯了!”
河神冷哼:“你母親為你操碎了心,你卻不思悔改,終日想著不勞而獲。今日我實話告訴你,你命中有三劫:九歲那年落水是第一劫;十六歲貨船沉冇是第二劫;再過七日,就是你二十歲生日,屆時若還不改過自新,必遭滅頂之災!”
長怙嚇得魂飛魄散:“求河神指點迷津!”
河神道:“你且回柳溪鎮去,到鎮上最需要勞力之處踏實做事,七日之內不可近水,或可逃過一劫。”說罷消失不見。
長怙連夜趕回柳溪鎮,想起河神說的“最需要勞力之處”,便去了正在修建新碼頭的工地,老老實實做起苦力。
一連六天,平安無事。第七天早上,工頭突然說急需一批木材,要從對岸運過來,問誰會劃船。眾人麵麵相覷,都知今日風大浪急,不敢冒險。
長怙本想開口,忽然想起河神的警告,又把話嚥了回去。
傍晚收工時,工頭愁眉苦臉地說:“木材冇運過來,明天工程就得停工,這可如何是好?”
長怙猶豫再三,心想今日已是最後一日,或許河神隻是嚇唬自己?再說自己小心些,應該無妨。便對工頭說:“我去吧,我從小在河邊長大,熟悉水性。”
長怙撐著小船向對岸劃去。起初還算順利,誰知行至河心,忽然狂風大作,一個浪頭打來,小船瞬間翻覆。長怙落入冰冷的河水中,拚命掙紮,卻感覺有東西在拽他的腳,直把他往河底拉。
“吾命休矣!”長怙心中哀嚎,後悔冇聽河神和母親的告誡。
就在他意識模糊之際,忽然聽見岸上傳來熟悉的呼喊聲:“河神老爺開恩!我願以十年陽壽,換我兒一命!”
是母親的聲音!長怙努力睜眼,隱約看見岸上柳娘正焚香跪拜,身邊還站著一位青衣老者。
那老者一揮袖,長怙頓時覺得身子一輕,被一股力量托出水麵,推向了岸邊。
等他醒來,已躺在自家床上。柳娘守在床邊,麵容憔悴,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娘...”長怙哽咽難言。
柳娘見他醒來,眼中閃過欣慰,卻仍板著臉:“醒了?可還記得這次教訓?”
長怙跪在床前,痛哭流涕:“兒子知錯了!從今往後一定踏實做人,再不敢違逆母親的教誨!”
柳娘這才露出笑容,扶他起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自此,長怙彷彿換了個人,勤勤懇懇在碼頭做工,不再好高騖遠。柳娘見他真心悔改,慢慢將家中積蓄拿出,幫他在鎮上開了間小雜貨鋪。
長怙苦心經營,童叟無欺,生意越做越紅火。後來娶了鄰鎮一個賢惠女子為妻,孝敬母親,和睦鄰裡,成了柳溪鎮上有名的實在商人。
一年元宵節,長怙帶著妻兒陪母親觀燈。路過河神廟時,柳娘忽然道:“你們先去,我進廟上炷香。”
長怙不放心母親一人,悄悄跟了進去。隻見柳娘焚香跪拜時,廟中塑像忽然眨了眨眼,一個聲音輕輕響起:“你陽壽已儘,三日後將來我處報到。”
柳娘平靜地回答:“多謝河神當年救命之恩,老身已無牽掛。”
長怙在門外聽得真切,淚如雨下。三日後,柳娘無疾而終。臨終前,她把那本卜算古書傳給長福,把一個沉甸甸的木匣交給長怙:“這裡麵是你外公留下的錢財,我一直替你保管。如今你已成才,可以交給你了。”
辦完喪事,長怙打開木匣,隻見裡麵除了些金銀,還有一本賬冊,詳細記錄著這些年來柳娘為他卜算、治病所得,一分一厘都記在上麵。最後一頁寫著:“吾兒長怙頑劣,不得不嚴加管教。所有錢財,皆取自眾人,還於眾人。望你繼續保持本心,誠信經營,善待鄉鄰。”
長怙捧著賬冊,再次痛哭失聲。
後來,長怙在河神廟旁建了間小屋,每逢初一十五都去打掃廟宇,焚香祭祀。有人說深夜經過時,常看見長怙在廟中與一青衣老者對坐交談,如同故友。
柳溪鎮的人都說,這是柳娘一片誠心感動了河神,才換來浪子回頭;而長怙的誠心,又感動了河神繼續庇佑這一方水土。這故事一代代傳下來,教育著子孫後代:父母之愛,深如河海;鬼神之德,佑護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