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滄州城南三十裡有個柳家莊,莊東頭住著個叫柳明德的教書先生。此人四十來歲,麪皮白淨,待人謙和,雖不富裕,卻在鄉裡頗受敬重。
柳家宅院是祖上留下來的,前後兩進,後院有棵百年古槐,枝繁葉茂,遮天蔽日。古槐枝椏間,不知何時住下了一對玄鳳。這玄鳳通體烏黑,唯額間一抹金羽,鳴聲清越,頗有靈性。柳明德從不驚擾它們,偶爾還在院中石桌上撒些穀米,供它們啄食。
這一日,莊西頭的富戶趙天福登門拜訪。趙天福五十上下,身材矮胖,滿麵油光,原是做牲口買賣起家,近幾年不知使了什麼手段,竟成了莊裡首富。
“柳先生,閒話不多說,我今日來是想買你這宅子。”趙天福剛落座便開門見山,一雙小眼滴溜溜在院中打量。
柳明德心中一驚,麵上仍保持平靜:“趙老爺說笑了,這是祖宅,不敢變賣。”
趙天福嘿嘿一笑:“你這宅子風水好,我請高人看過,後院那棵古槐是聚財之相。你若肯賣,我出這個數。”他伸出三根肥短的手指,“三百大洋,夠你在城裡置辦一處好宅子了。”
柳明德搖頭婉拒:“趙老爺,這不是錢的問題。祖上有訓,宅基不可輕賣,還請見諒。”
趙天福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冷哼一聲:“柳先生,彆敬酒不吃吃罰酒。這宅子,我趙天福要定了!”說罷拂袖而去。
此後月餘,柳明德漸漸忘了這事。直到秋分那日,他正在學堂授課,鄰家孩童急匆匆跑來:“柳先生,不好了!你家後院冒煙了!”
柳明德慌忙回家,隻見後院古槐濃煙滾滾,火苗已竄上枝頭。鄰裡幫忙撲救,火是滅了,古槐卻燒焦了大半。那對玄鳳在天空盤旋哀鳴,聲聲淒厲。
“造孽啊,這分明是有人縱火。”老鄰居李老漢壓低聲音對柳明德說,“我今早看見趙家的管家在附近轉悠。”
柳明德心如明鏡,卻無奈冇有證據,隻得長歎一聲。
當夜,柳明德夢見一黑衣女子,額間一點金光,向他盈盈下拜:“承蒙先生多年照拂,今日我夫婦居所被毀,雛鳥殞命,此仇必報。三日後,請先生閉門不出,無論聽到什麼聲響,切勿窺視。”
柳明德驚醒,窗外月光如水,隱約聽見古槐殘枝上傳來幾聲鳥鳴。
第三日黃昏,柳明德依言早早閉戶。約莫二更時分,忽聞院外風聲大作,夾雜著翅膀撲騰之聲與人的慘叫聲。他強忍好奇,不曾窺看。
次日清晨,柳家莊炸開了鍋——趙天福昨夜歸家途中,在柳家宅院外的巷子裡,被一群不知從何而來的飛鳥啄瞎了雙眼!郎中查驗後說,那傷口不似尋常鳥啄,倒像是被什麼利器所傷。
趙天福自此一病不起,家道日漸衰落。柳明德心知是玄鳳報仇,卻守口如瓶,隻每日仍在院中撒些穀米。
轉眼過了半年。一日,柳明德正在院中讀書,忽聞敲門聲。開門一看,是個遊方道士,青袍鬥笠,風塵仆仆。
“貧道途經此地,見貴宅上空靈光隱現,特來叨擾。”道士拱手道。
柳明德素來敬重修行之人,忙請入內奉茶。
道士步入院中,目光直指那棵焦黑的古槐:“好一對玄鳳!可惜巢穴被毀,隻能暫居殘枝。”
柳明德心中一驚:“道長能看見它們?”
道士微笑:“此乃百年靈禽,專食毒蟲邪物,護一方安寧。那趙天福不知好歹,縱火焚巢,遭此報應也是咎由自取。”
柳明德這才確信眼前的是高人,便將前因後果細細道來。
道士聽罷沉吟片刻:“玄鳳報仇,本是天理循環。但趙天福雖為富不仁,罪不至死,如今已受懲戒。貧道觀你宅中氣運,三月內必有大難,皆因趙家祖上供養的邪神所致。”
柳明德大驚:“請道長指點!”
道士說:“趙家供奉的乃是五通神中的馬仙,專司橫財。那邪神見供養者遭難,必要尋釁。你且附耳過來...”
三日後,柳明德依道士所言,在院中設下香案,擺上五穀、鮮果,又焚香禱告。夜幕降臨時,果然陰風驟起,隱約有馬蹄聲自遠而近。
突然,後院古槐上傳來清越鳴叫,兩隻玄鳳沖天而起,在空中盤旋。與此同時,一陣黑風捲入院中,化作一匹雙目赤紅的黑馬,鬃毛如蛇舞動。
黑馬口吐人言:“柳明德,你縱鳥傷人,害我供養者,今日定要你償命!”
話音未落,玄鳳俯衝而下,利爪直取馬眼。黑馬揚蹄反擊,一時間院中飛沙走石,鳥鳴馬嘶不絕於耳。
正當雙方纏鬥之際,柳明德按道士吩咐,取出一麵銅鏡,對著月光一晃,正照在那黑馬身上。黑馬慘叫一聲,身形頓時模糊。
“太陰真君的法鏡!你怎麼會有此物?”黑馬驚恐後退。
此時,玄鳳齊鳴,額間金羽射出兩道金光,如利劍般刺穿黑馬身軀。黑馬哀嚎著化作黑煙,消散無形。
危機解除,玄鳳落回枝頭,神態疲憊。柳明德連忙拜謝:“多謝二位相救。”
其中一隻玄鳳口吐人言,聲如清泉:“先生不必多禮。我夫婦受你多年供養,今日退敵,也是報答。那邪神雖退,三月後月圓之夜必會捲土重來,屆時需永絕後患。”
柳明德憂心道:“如何永絕後患?”
玄鳳道:“五通神乃江南邪神,離了本鄉,法力大減。先生可前往城隍廟,求取本地城隍法旨,鎮壓邪神根基。隻是此行凶險,我夫婦剛與邪神交手,元氣大傷,無法護送。”
柳明德記在心中,翌日便啟程前往滄州城。
進城後,他直奔城隍廟。這城隍廟香火鼎盛,柳明德虔誠叩拜後,求見廟中主事道士。那道士聽聞來意,沉吟道:“五通邪神確實難纏。城隍老爺雖能壓製,但需有緣人親自前往邪神寄居之處,貼封符咒。”
柳明德忙問:“何處是邪神寄居之所?”
道士掐指一算:“便在趙家祠堂的供桌之下。隻是趙家人必定阻攔,需得智取。”
正當柳明德為難之際,忽聞門外有人喧嘩。原來是趙天福的侄子趙小福帶著家丁闖了進來。
趙小福指著柳明德大罵:“好你個柳明德,害我叔父瞎了眼,還敢來城隍廟搬弄是非!今日定要你好看!”
廟中道士連忙勸阻,雙方推搡間,柳明德懷中的銅鏡掉落在地,“哐當”一聲脆響。
趙小福見狀,臉色突變:“這...這是我趙家失竊的傳家寶!果然是你偷的!”
柳明德愕然:“此物乃遊方道長所贈,怎會是你家之物?”
趙小福不容分說,指揮家丁一擁而上。混亂中,柳明德被打暈在地。
等他醒來時,已身在縣衙大牢。原來趙小福賄賂縣官,誣告他盜竊趙家傳家寶,人贓俱獲。
柳明德百口莫辯,正在絕望之際,忽聞窗外傳來熟悉的鳥鳴。抬頭一看,一隻玄鳳正停在鐵窗外,口中銜著一枚玉佩,“啪嗒”一聲掉在他麵前。
柳明德拾起玉佩,隻見上麵刻著“太陰”二字,觸手生溫。當夜,他手握玉佩入睡,夢中又見那黑衣女子。
“先生受苦了。”女子道,“趙家供奉五通神多年,與官府往來密切。明日過堂,你且將這玉佩暗中對準縣官,自有分曉。”
次日升堂,縣官不容柳明德辯解,便要動刑。柳明德暗中將玉佩對準縣官,忽然堂上陰風四起,縣官如遭重擊,癱坐椅上,雙目圓睜,口中喃喃:“不敢了,不敢了...”
原來這縣官也曾受趙家賄賂,做過不少虧心事,被玉佩一照,恍如見到鬼神索命,當場認罪。
柳明德當庭釋放,趙小福反因行賄官員入獄。出衙後,玄鳳引路,帶他直奔趙家祠堂。
此時趙家已亂作一團,柳明德趁機潛入祠堂,果然在供桌下發現一尊五頭神像,當即貼上城隍廟求來的符咒。
符咒貼上瞬間,神像劇烈震動,五個頭顱相繼裂開,流出黑水,腥臭撲鼻。
任務完成,柳明德返回家中。此後三月,他按玄鳳指點,在古槐殘根旁栽種新苗,日日澆灌。
說來也怪,那焦黑的古槐竟在枯木上發出新枝,生長極快。玄鳳夫婦也在新枝上重建巢穴,與柳明德比鄰而居。
三月期限將至,月圓之夜,柳明德嚴陣以待。果然二更時分,陰風再起,但這次風中卻夾雜著馬蹄、雞鳴、犬吠、豬哼、蛇嘶五種聲響——五通神齊至!
五道黑風落入院中,化為五怪:馬首、雞首、狗首、豬首、蛇首人身,各持兵器,凶神惡煞。
玄鳳清嘯示警,從古槐上飛下,化作一對黑衣男女,手持金光劍,與五怪戰作一團。
柳明德也取出銅鏡助陣。然而五通神合力,非同小可,玄鳳夫婦漸處下風。
危急關頭,忽然空中仙樂飄飄,一位白衣仙子駕雲而至,手持玉瓶,輕喝道:“五通孽障,還敢逞凶!”
仙子將玉瓶倒懸,瓶中射出五道清光,罩住五怪。五怪慘叫連連,身形漸縮,最終化為五枚黑丸,被收入瓶中。
仙子轉向柳明德:“我乃太陰真君,感你誠心護道,特來收服此獠。玄鳳本是座前護法,因犯天條被貶下界,今功德圓滿,可重返天庭。”
黑衣男女拜伏於地:“謝真君恩典。”
太陰真君又對柳明德道:“你秉性仁厚,不畏強權,當有善報。”說罷駕雲而去。
玄鳳夫婦向柳明德拜彆:“多年叨擾,無以為報。我夫婦重返仙班後,會命子嗣世代守護柳家。望先生保重。”
次日,柳明德見古槐新枝上已築新巢,兩隻稍小的玄鳳正在枝頭跳躍鳴叫,與它們的父母一般無二。
後來柳家世代安寧,每有災禍,必有玄鳳示警。而趙家日漸冇落,不出十年,便舉家遷往他鄉,不知所終。
柳家莊的老人至今還會指著柳家古槐,對後生講述那段禽俠恩仇的往事。據說每逢月圓之夜,仍能看見兩隻玄鳳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守護著這一方水土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