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縣新任知縣周慕白,原是江南書香門第出身,年紀不過三十,卻已是兩榜進士。他麵容清臒,眼含慧光,一身青布長衫更顯得書卷氣十足。這位縣太爺與彆個不同,不喜排場,常獨自一人微服查訪,斷案也不全憑狀紙證詞,反倒對那些細微痕跡格外上心。
這年入夏,青河縣接連下了三日暴雨,城西老河水位暴漲。雨停後第二天清晨,有漁夫在河邊蘆葦叢中發現一具男屍,慌忙報官。
周慕白帶著仵作親赴現場。死者是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衣衫儘濕卻料子不俗,腰間繫著一枚青玉墜子,懷中緊揣著一個油布包裹。令人詫異的是,他全身上下並無傷痕,麵色如常,竟像是自己走入河中一般。
“老爺,此人名喚趙明遠,是城東‘墨香齋’的書畫商人,家境殷實,頗有名聲。”隨行的捕快頭目陳老四稟報道。
周慕白點點頭,打開那油布包裹,裡麵是一本詩集和幾封書信。詩集題名《南山集》,作者署名“林清嵐”。書信則是趙明遠與友人的尋常往來,並無特彆。
“查查這個林清嵐。”周慕白吩咐道。
回到縣衙,周慕白仔細翻閱那本《南山集》,發現其中一頁被折了角,上麵是一首七言絕句:
“孤舟夜泊寒山側,漁火點點映江紅。
莫道桑榆晚景短,霞光猶照南山鬆。”
詩旁還有一行小字註解:“甲子年五月初三,與明遠兄同遊南山,得此句。”
周慕白凝視良久,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三日後,陳老四回報:“老爺,那林清嵐原是城南一名落魄書生,與趙明遠曾是同窗,後來趙棄文從商,林則屢試不第,三年前病故了。”
“死了?”周慕白眉頭微蹙,“怎麼死的?”
“說是突發急病,無人知曉詳情。”
周慕白沉吟片刻,道:“備轎,去城南。”
林清嵐的舊居在城南一條窄巷深處,破敗不堪,早已無人居住。周慕白推門而入,隻見院中雜草叢生,屋梁結滿蛛網。他在屋中仔細搜尋,在臥榻暗格中發現一遝詩稿,最上麵一張寫著:
“青玉案頭墨未乾,故人已去心難安。
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詩後同樣有一行小字:“明遠兄贈玉墜,吾心甚愧。”
周慕白若有所思,又轉到後院,見牆角有一孤墳,墓碑上刻著“林氏清嵐之墓”,落款竟是“友趙明遠立”。
正當他沉思之際,忽聞一陣幽香,轉頭見一白髮老嫗站在院門口,拄著柺杖,眯眼望著他。
“老人家,您是?”周慕白拱手問道。
老嫗顫巍巍行禮:“老身姓胡,住在隔壁。聽見動靜,過來瞧瞧。大人可是為趙掌櫃的案子而來?”
周慕白心中一動,請老嫗細說。
“林書生死的前一天,趙掌櫃來過,兩人在屋裡吵了一架。老耳背,聽不真切,隻隱約聽到‘詩稿’、‘秘密’幾個詞。”胡老嫗頓了頓,“後來林書生就病了,冇幾日就去了。趙掌櫃出麵料理的後事,還立了碑。”
“趙明遠近日可曾來過這裡?”
“來過,就在他死前三日,獨自一人來的,在墓前站了許久。”
周慕白謝過老嫗,又問道:“老人家在此居住多久了?”
胡老嫗微微一笑:“久得很啦,看著這巷子裡人來人往,生老病死。”說罷拄著柺杖慢慢走了,周慕白卻注意到她步伐異常輕盈,與老態龍鐘的樣子頗為不符。
回到衙門,周慕白重新審視那首被折角的詩,忽然眼前一亮。他取來紙筆,將每句詩的第三個字連起來:
“夜點榆猶——野店榆猶?”
他立即派人查訪,果然在城南二十裡外發現一家名為“榆猶”的野店,是一家偏僻的茶鋪。
周慕白親自前往,茶鋪老闆是個粗壯漢子,見官差來查案,神色慌張。
“三日前,可有一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來過?”周慕白問道。
“冇、冇有...”老闆連連擺手。
周慕白環視店內,目光落在櫃檯上的一方硯台上——那硯台質地精良,與這簡陋茶鋪格格不入。
“這硯台從何而來?”
老闆支支吾吾:“是、是小人買的...”
周慕白冷笑一聲:“這乃是上好的端硯,價值不菲,你一個鄉野茶鋪,怎會用這等文房?”
老闆汗如雨下,終於招供:趙明遠那日確實來過,與一男子在此密談,後來那男子獨自離去,趙明遠則神情恍惚,在河邊徘徊許久,最終走入河中。
“與趙明遠見麵的是何人?”
“小人不知,隻記得那人手持一柄摺扇,扇墜是塊紅玉。”
周慕白心中一震,想起城中最大的綢緞商錢萬貫就有這樣一把扇子。此人以附庸風雅聞名,常與文人墨客往來。
回到縣衙,周慕白正要派人傳喚錢萬貫,卻接到知府手諭,稱此案已查明,趙明遠係自儘,不必再查。周慕白心中生疑,表麵應承,暗中卻繼續調查。
當夜,周慕白在書房苦思,燭火忽明忽暗。朦朧間,見一白鬚老者推門而入,拱手道:“老朽乃本地狐仙,受胡家婆婆所托,特來助大人一臂之力。”
周慕白雖驚不慌,起身還禮:“仙長請講。”
“那趙明遠與林清嵐本是至交,三年前,林清嵐偶然得知錢萬貫通匪的證據,寫詩暗藏線索,告知趙明遠。不料錢萬貫察覺,派人毒殺林清嵐。趙明遠膽小,不敢聲張,隻將證據藏於詩中。”
狐仙續道:“近日趙明遠良心不安,欲告發錢萬貫,便去野店與證人會麵。誰知錢萬貫早已買通官府,得知此事,派人假扮證人,套出證據所在,又將趙明遠推入河中,製造自儘假象。”
“證據現在何處?”
“就在那首詩的第三字中,連起來是‘夜點榆猶’,實為‘野店榆猶’,指野店相會。每句第五字連起來是‘泊火晚照’,諧音‘帛火晚照’,指錢家倉庫中晚間燈火通明,正在轉移贓物。”
周慕白恍然大悟,醒來卻是南柯一夢。但他寧可信其有,立即派人暗中監視錢家倉庫。
果不其然,當夜錢家倉庫燈火通明,正在秘密搬運私鹽。周慕白率人突襲,人贓俱獲。在確鑿證據麵前,錢萬貫隻得認罪,承認殺害林清嵐和趙明遠的罪行。
案子了結後,周慕白又夢見那狐仙。狐仙笑道:“實不相瞞,那胡老嫗便是老朽化身。林清嵐生前常餵食院中野狐,有此善緣,故來報之。”
周慕白欲再問,狐仙已化作青煙散去。
次日,周慕白備了香燭紙錢,到林清嵐墓前祭拜。忽見一隻白狐從墓後竄出,口中銜著一卷詩稿,放在他麵前,轉身即逝。
周慕白展開詩稿,上麵是林清嵐的親筆:
“世人皆道狐鬼惡,豈知人心更難測。
一點詩心通陰陽,三尺青天辨忠奸。”
自此,青河縣流傳開“狐仙斷字謎”的奇談,周慕白也因這番經曆,對民間那些看似荒誕的誌怪傳說,多了幾分敬畏。
而那胡老嫗的宅子,再無人見過她出入,隻在月圓之夜,偶爾能聽到院中似有若無的吟詩聲,隨風飄散在青河縣的夜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