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魯中南有個叫青石鎮的地方。鎮東頭有家“濟生堂”藥鋪,掌櫃的姓吳,單名一個仁字,年方三十,生得眉清目秀,尚未婚配。這吳掌櫃不僅精通藥理,還略通文墨,為人厚道,碰上窮苦人家抓藥,常常少收幾個銅板,因此在鎮上頗有善名。
這一日正值臘月二十三,民間祭灶的日子。天降大雪,吳掌櫃早早讓夥計回家過年,獨自一人在藥鋪後院算賬。忽然聽得前堂有敲門聲,他披衣起身,開門一看,門外站著個白髮老嫗,衣衫單薄,在風雪中瑟瑟發抖。
“老先生行行好,討碗熱茶暖暖身子。”老嫗顫聲道。
吳掌櫃心善,趕忙將老嫗讓進屋,不僅倒了熱茶,還從灶間端來一碗熱粥。老嫗千恩萬謝,吃完後卻不急著走,反而上下打量吳掌櫃,問道:“老身看先生麵善,不知可否借宿一宿?這大雪封山,實在無處可去。”
吳掌櫃猶豫片刻,心想這大冷天的,讓老人家露宿街頭實在不忍,便點頭應允,將後院一間閒置的廂房收拾出來。
當夜二更時分,吳掌櫃正在燈下翻閱醫書,忽聽有人輕叩房門。開門一看,竟是一位妙齡女子,約莫二八年紀,身著淡綠衣裙,容貌清麗,眼波流轉間自帶三分媚意。
“深夜打擾,實在冒昧。小女子是借宿老嫗的外孫女,名喚青娘,特來謝過先生收留之恩。”女子施禮道。
吳掌櫃忙還禮,請青娘進屋敘話。二人相談甚歡,從詩詞歌賦談到醫理藥性,青娘竟無一不曉。吳掌櫃暗暗稱奇,這鄉野之地,竟有如此才情的女子。
不知不覺已是三更,青娘告辭離去。吳掌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滿腦子都是青孃的音容笑貌。
第二日一早,吳掌櫃特意備好早飯,去請老嫗和青娘,卻發現廂房內空無一人,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彷彿從未有人住過。他心中悵然若失,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卻說當晚吳掌櫃正要熄燈就寢,青娘卻又悄然而至。這次她帶來一壺酒,幾樣小菜,笑道:“昨日承蒙款待,今日特備薄酒,聊表謝意。”
吳掌櫃又驚又喜,二人對坐飲酒。酒過三巡,青娘麵若桃花,眼含秋波,輕聲道:“實不相瞞,小女子並非凡人,乃是南山修煉的狐仙。昨日那位老嫗,是我家族長輩。感念先生善心,特來相會。”
吳掌櫃聞言大驚,但見青娘言辭懇切,並無惡意,加之自己早已對她心生愛慕,便道:“人狐雖有彆,然情意無界。若娘子不棄,吳某願與娘子結為知己。”
自此,青娘每夜必至,二人感情日深。青娘不僅通曉醫術,還能辨識山中珍稀草藥,常指點吳掌櫃配製良方,使藥鋪生意越發紅火。
轉眼到了元宵節,青娘對吳掌櫃說:“今夜我家中有宴,郎君可願隨我同往?”
吳掌櫃欣然應允。青娘取出一條青色汗巾,讓吳掌櫃閉上雙眼,囑咐道:“無論聽到什麼聲響,切不可睜眼。”
吳掌櫃隻覺身子一輕,耳邊風聲呼嘯,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雙腳落地,青娘道:“到了。”
睜開眼時,但見一座府邸氣勢恢宏,朱門高牆,門前懸掛兩盞大紅燈籠,上書“胡府”二字。進門後,隻見庭院深深,迴廊曲折,仆從如雲,皆是俊男美女。
青娘引吳掌櫃至正廳,廳內早已擺下宴席。上首坐著一位白髮老翁,氣度不凡,正是青娘祖父胡老太公。左右分彆坐著青孃的父母、叔伯等長輩。
胡老太公見吳掌櫃彬彬有禮,甚是歡喜,道:“青娘這孩子眼光不錯。吳先生不必拘禮,今日家宴,隻管開懷暢飲。”
酒過三巡,青孃的姐姐紅娘起身道:“今日家宴,不可無樂。小妹新學了一支曲子,願為客官助興。”
說罷,紅娘取來琵琶,輕撥慢挑,歌聲婉轉,如泣如訴。吳掌櫃聽得如癡如醉,連聲稱讚。
接著,青孃的妹妹玉娘起身獻舞,身姿曼妙,如蝴蝶穿花,似仙子淩波。一舞終了,滿堂喝彩。
青娘見吳掌櫃目不轉睛,悄悄掐了他一下,嗔道:“怎麼,看上我妹妹了?”
吳掌櫃忙道:“娘子說笑了,吳某心中隻有娘子一人。”
宴至酣處,胡老太公忽然道:“吳先生,老夫有一事相求。青娘這孩子與你有緣,願許配為妻,不知意下如何?”
吳掌櫃又驚又喜,當即起身行禮:“承蒙老太公不棄,吳某求之不得。”
胡老太公大喜,當即定下婚期,約定三月三日後成親。
三日轉瞬即逝,胡府張燈結綵,大辦喜事。拜堂成親後,新人被送入洞房。吳掌櫃見新房佈置華麗,珍玩玉器琳琅滿目,心中暗暗稱奇。
婚後,青娘隨吳掌櫃回到青石鎮,白日隱去身形,夜間方纔現身。夫妻恩愛,藥鋪生意越發興旺。青娘還常以法術幫助鎮上百姓,治癒疑難雜症,但從不張揚。
然而好景不長。半年後,鎮上來了個遊方道士,自稱清風道人,在鎮西開了間道觀。這道士有些本事,很快看出濟生堂有妖氣盤旋,便上門拜訪。
“吳掌櫃,貧道觀你麵色晦暗,似有妖物纏身,可否容貧道一看?”清風道人直言不諱。
吳掌櫃心中不悅,但礙於情麵,還是請道人入內。清風道人環顧藥鋪,目光落在後堂一副美人圖上——那是青孃的自畫像。
“妖孽就在此畫中!”道人厲聲道,取出桃木劍便要刺去。
吳掌櫃大驚,忙攔住道人:“道長且慢!這是內人畫像,何來妖孽之說?”
清風道人冷笑:“你妻子現在何處?可敢叫她出來一見?”
吳掌櫃啞口無言。青娘隻在夜間現身,這大白天的,如何能叫她出來?
正當僵持之際,忽聽門外傳來清脆女聲:“夫君,何人登門?”
吳掌櫃回頭一看,竟是青娘白日現身,與常人無異,隻是麵色略顯蒼白。
清風道人見狀,也吃了一驚,掐指一算,更覺奇怪:這女子分明有妖氣,卻又有功德護體,實在蹊蹺。
青娘施禮道:“道長慧眼,小女子確是狐仙,但從未害人。與吳郎結為夫妻,是經家族同意,明媒正娶。平日還助夫君行醫濟世,積累功德,望道長明察。”
清風道人將信將疑,青娘便請他到後堂,細述前因後果,又展示藥鋪記錄的義診簿冊。道人翻看良久,麵色漸緩。
“罷了,人妖雖有彆,然善惡在心。”清風道人歎道,“隻是人狐相戀,終非長久之計。你雖有功德護體,但長期與凡人同居,會折損他的陽壽,你可知道?”
青娘黯然垂淚:“小女子知曉,故而白日從不現身,就是怕影響夫君。可情之所鐘,難以自持。”
吳掌櫃忙道:“道長,我不在乎陽壽長短,隻願與青娘相守。”
清風道人沉吟片刻,道:“既然你二人情比金堅,貧道倒有一法。城南三十裡有座青雲觀,觀中供奉著慈航真人。若你們誠心祈禱,求得真人庇佑,或可化解此劫。”
夫妻二人謝過道人,次日便前往青雲觀。曆經千辛萬苦,終於求得真人顯靈,賜下靈符一道,允他們夫妻緣分延續至吳掌櫃陽壽終結。
時光荏苒,轉眼十年過去。吳掌櫃與青娘恩愛如初,育有一子一女,皆聰慧過人。藥鋪生意興隆,成為方圓百裡最有名的醫館。
這年中秋之夜,青娘忽然淚流滿麵,對吳掌櫃道:“夫君,你我緣分將儘。今夜子時,我便要返回南山繼續修行。”
吳掌櫃大驚,緊緊抱住青娘:“為何如此突然?不是說好相守一生嗎?”
青娘泣道:“十年前慈航真人雖允我們夫妻之緣,但約定以十年為限。如今期限已到,若再滯留不去,恐對夫君和孩子們不利。”
吳掌櫃悲痛欲絕,卻知天命難違。子時將至,青娘將一枚玉佩交給吳掌櫃:“這是狐族信物,留與夫君作個念想。日後若遇危難,持此玉佩至南山腳下,連呼三聲‘青娘’,我自會現身相助。”
說罷,窗外一道青光閃過,青娘化作原形,是一隻通體雪白的靈狐,回頭望了吳掌櫃一眼,躍窗而去,消失在月色中。
吳掌櫃手捧玉佩,淚如雨下。此後終身未娶,將藥鋪經營得有聲有色,樂善好施,活到九十八歲無疾而終。
據說吳掌櫃去世那晚,有人看見一隻白狐在藥鋪後院徘徊,對月長鳴,聲如泣血。葬禮儀畢,那白狐在墳前駐足良久,方纔離去,再無人見過。
而那枚玉佩,作為傳家寶留給了吳掌櫃的子女。據說吳家後人每遇危難,隻要持玉佩至南山呼喚,總會有神秘相助,化險為夷。這狐仙報恩的故事,也在青石鎮一代代流傳下來,成為一樁美談。
至今,青石鎮的老人們還會指著南山說:“那山裡住著狐仙,心善的很,專幫好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