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膠東一帶鬧饑荒,莊稼顆粒無收,百姓四處逃荒。濰縣東南有個楊家集,村裡人多半姓楊,唯獨村東頭住著個外姓人,名叫周大成,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
這周大成三十出頭,精瘦乾練,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原本在城裡做小買賣,後來不知怎的,把鋪麵盤了出去,回到鄉下做起了貨郎。有人說他在城裡得罪了人,也有人說他是為了照顧年邁的老母。眾說紛紜,周大成從不辯解。
這年秋天,饑荒越發嚴重,周大成為了生計,隻好硬著頭皮往深山裡走,想去那些偏僻村落換些山貨。
這一日,他挑著貨擔,沿著山道走了二十多裡,忽覺腹中饑餓,便找了棵老槐樹坐下,掏出乾糧啃了起來。正吃著,忽然聽見林中有呻吟聲。周大成循聲望去,見一老者倚在樹根下,麵色蒼白,腿上鮮血淋漓。
“老人家,您這是怎麼了?”周大成趕忙上前問道。
老者虛弱地抬了抬眼:“不小心踩中了獵戶設的夾子,動彈不得,已經困在這裡一天一夜了。”
周大成二話不說,取出隨身攜帶的傷藥和布條,為老者包紮傷口。又拿出水壺和乾糧,遞給老者。
老者感激不儘,問道:“後生,你這是要去哪裡?”
周大成歎氣道:“不瞞您說,今年年景不好,我想去前麵的大王莊碰碰運氣,換些山貨。”
老者搖頭道:“大王莊去不得啊!那裡正鬨瘟疫,已經死了好些人。村裡人說是得罪了黃大仙,遭了報應。”
周大成聞言一驚:“這可如何是好?我本指望這一趟能換些錢糧,家中老母還等著米下鍋呢。”
老者沉吟片刻,從懷中掏出一枚銅錢,遞給周大成:“後生,你心善,我指點你一條明路。從此處往東再走五裡,有個山穀,穀中有條小路,沿路而行,見一株千年古鬆便右轉,能看到一處宅院。那裡住著一位郎中,醫術高明,你把這銅錢給他看,就說胡三爺讓你來的,他或能幫你。”
周大成接過銅錢,見這錢古舊異常,上麵刻著些看不懂的符文,心中詫異,但還是謝過老者,欲扶他同行。
老者擺手道:“我另有去處,你不必管我。記住,見到那郎中,切不可失禮。”說罷,竟起身一瘸一拐走入林中,轉眼不見了蹤影。周大成驚訝地發現,老者腿上的傷似乎瞬間好了大半。
周大成依言東行,果然找到山穀小路,行不多時,見一株古鬆,蒼勁挺拔,怕是真有千年樹齡。右轉後,眼前豁然開朗,竟有一處青磚灰瓦的宅院,門前懸掛一匾,上書“狐仙醫館”四字。
周大成心中嘀咕:“狐仙?莫非是...”他想起老輩人說的狐仙傳說,不禁有些忐忑。但想到家中老母,還是硬著頭皮上前叩門。
開門的是個十五六歲的青衣小童,問道:“先生有何事?”
周大成拱手道:“煩請通報,胡三爺讓我來拜訪郎中。”
小童打量他一番,引他入院。院內藥香撲鼻,奇花異草遍佈,與院外的荒涼景象判若兩個世界。正堂端坐一位白衣長者,鬚髮皆白,目光如電。
周大成恭敬行禮,遞上銅錢。長者接過,笑道:“胡三這老傢夥,又給我找事。說吧,你所求何事?”
周大成如實相告。長者撚鬚道:“如今世道艱難,百姓受苦。我可贈你一些藥材,你帶回鄉裡,可治常見病症。但有一事,三日後月圓之夜,你需送三斤香油、五刀黃表紙到古鬆下來。”
周大成滿口答應。長者命小童取來一包藥材,又細細囑咐用法。臨彆時,長者忽然嚴肅道:“切記,歸途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莫回頭,莫應答。”
周大成謝過離去,沿著來路返回。天色漸晚,山林中起了一層薄霧。正行走間,忽聞身後有人呼喚他的名字:“大成,大成,等等我!”
聲音熟悉,竟似他已故多年的父親。周大成心中一顫,險些應答,猛然想起長者囑咐,咬牙繼續前行。
不多時,又聞一女子哭聲:“周郎,你好狠的心,丟下我一人在這荒山野嶺!”
這聲音,竟像極了他當年在城裡心儀的姑娘秀娥。周大成心如刀絞,但仍不敢回頭。
最後,他聽到老母的呼喚:“大成,娘摔倒了,快扶娘一把!”
周大成淚流滿麵,雙手緊握扁擔,指甲掐進肉裡,硬是冇有回頭。終於走出山林,霧氣驟散,身後萬籟俱寂。
回到楊家集,周大成立刻用藥材為鄉親治病,果然藥到病除。訊息傳開,連鄰村的人都來找他求醫。周大成不敢貪功,如實告知狐仙醫館之事,眾人嘖嘖稱奇。
三日後月圓之夜,周大成備齊香油和黃表紙,送至古鬆下。隻見月光如水,鬆影婆娑,一陣風過,地上的供品竟不見了蹤影。
此後,周大成每隔半月便去一次狐仙醫館,每次都能帶回些藥材,救治鄉民。他與白衣長者漸漸熟絡,得知長者自稱“白先生”,在此地修行已數百年。
這一日,周大成又去醫館,卻見白先生眉頭緊鎖,問道:“大成,近日可有什麼異常?”
周大成想了想,道:“鄰村張家屯出了怪事,一夜之間,全村牲畜儘數暴斃,死狀恐怖,像是被什麼吸乾了精氣。”
白先生歎道:“果然是他來了。”
“誰?”周大成問。
“我那對頭,黑風洞的黃四爺。”白先生道,“他本是我同門師弟,因急功近利,走了邪路,專吸生靈精氣增進修為。三十年前被我師尊逐出師門,如今怕是修為大增,回來報仇了。”
周大成驚問:“這可如何是好?”
白先生道:“他既已現身,必會來找我。月圓之夜,便是決戰之時。到時你切莫靠近這片山穀,免得殃及池魚。”
周大成心中憂慮,但還是點頭應下。
歸途中,周大成竟在古鬆旁又遇見了當初那位胡三爺。胡三爺笑道:“後生,白老頭都告訴你了吧?”
周大成驚訝胡三爺如何得知,胡三爺擺手道:“這有何難。我且問你,可想助白老頭一臂之力?”
周大成忙道:“白先生於我有恩,自當相助。”
胡三爺從袖中取出一麵銅鏡,道:“這麵‘照妖鏡’你拿去,月圓之夜,若見黑氣瀰漫,便將鏡麵對準月光,念我教你的咒語。記住,機會隻有一次。”說罷,在周大成耳邊低語幾句。
周大成牢記於心,小心收好銅鏡。
月圓之夜,周大成放心不下,悄悄來到山穀外。果然見穀中黑氣瀰漫,隱約有打鬥之聲。他躲在一塊大石後,見白先生現出原形,竟是一隻雪白巨狐,與一團黑氣纏鬥。黑氣中隱約可見一雙赤紅眼睛,凶光畢露。
白先生漸感不支,黑氣中傳來怪笑:“師兄,三十年不見,你的修為倒是冇什麼長進!”
周大成見情況危急,急忙取出銅鏡,對準月光,念動咒語。鏡麵頓時射出一道白光,直衝黑氣。隻聽一聲慘叫,黑氣驟散,露出一隻黑毛巨狐的身影,跌落在地。
白先生趁機施展法術,一道金光將黑狐罩住。黑狐掙紮不得,怒視周大成:“區區凡人,也敢壞我好事!”
白先生道:“師弟,執迷不悟,今日我便廢你修為,免得你再危害人間。”
處置完黑狐,白先生恢複人形,對周大成道:“今日多虧你相助。不過,你怎的不聽勸告,前來涉險?”
周大成如實相告胡三爺贈鏡之事。白先生笑道:“這老狐狸,總愛弄這些玄虛。不過,他眼光不錯,你確實是有緣人。”
自此,周大成繼續往來狐仙醫館,學習醫術,救治鄉民。楊家集一帶雖曆經災荒瘟疫,卻因有狐仙庇佑,比其他地方好了許多。
一年後,周大成母親病重,白先生親自前來診治,無奈陽壽已儘,迴天乏術。周大成悲痛欲絕,白先生勸道:“生死有命,強求不得。你母親一生行善,來世必得福報。”
母親去世後,周大成決定正式拜白先生為師,潛心學醫。白先生欣然應允,但言明:“醫道無窮,非一世可儘。你我有緣,但緣分有儘時,你好自為之。”
十年後,周大成已成為一方名醫,懸壺濟世,活人無數。每年三月三,他仍會備上香油黃表紙,送至古鬆下。有時次日清晨,會發現鬆枝上掛著一包新采的草藥,或是幾卷失傳的醫書。
有人說,曾見周大成深夜與一白一灰兩位老者在鬆樹下對飲,談笑風生。待走近看時,卻隻有月光鬆影,清風徐徐。
又過了些年,周大成無疾而終。下葬那日,有人見兩隻白狐在墳前駐足良久,方纔離去。村人為紀念他,在古鬆旁建了一座小廟,供奉“狐仙醫聖”,香火不絕。
而關於狐仙醫館的傳說,至今仍在膠東一帶流傳。有人說,在月圓之夜進入那片山穀,有緣人仍能聞到淡淡藥香,聽到若有若無的搗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