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長白山腳下有個叫靠山屯的小村子,村子不大,攏共也就五六十戶人家,多以采參打獵為生。屯子最東頭住著個叫陳老四的光棍漢,四十出頭,為人老實巴交,平日裡除了下地乾活,就是幫人做些木匠活計餬口。
這年秋天,陳老四的遠房表姐病重,托人捎信來讓他去一趟。表姐家住在一百多裡外的楊樹溝,陳老四不敢耽擱,簡單收拾了下行李就出發了。
等他在表姐家幫著料理完喪事,已經是半個月後了。返程那天,表姐夫塞給他一口黑鐵鍋,說道:“老四啊,這鍋是你表姐生前用的,她囑咐我一定要交給你。你一個人過日子,連口像樣的鍋都冇有,總用破瓦罐煮飯不是個事兒。”
陳老四推辭不過,隻得接過鐵鍋。這鍋不大,卻沉甸甸的,鍋底厚實,黑亮黑亮的,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歸途走到一半,天色已晚,陳老四便在一處荒廢的山神廟裡過夜。半夜裡,他忽然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睜眼一看,隻見廟門口站著個蓬頭垢麵的黑影,頭髮又長又亂,把臉遮得嚴嚴實實,正慢慢向他靠近。
陳老四嚇得魂飛魄散,想起老人說的“蓬頭鬼”,這種鬼專在荒郊野外害人。他急忙伸手去摸身邊的柴刀,卻摸到了那口黑鐵鍋,情急之下,不管三七二十一,舉起鐵鍋就朝那黑影扣去。
說來也怪,那蓬頭鬼見到鐵鍋,竟發出一聲怪叫,扭頭就想跑,但已經來不及了。鐵鍋彷彿有吸力般,一下子將鬼罩住了。陳老四定睛一看,哪還有什麼鬼影,隻有一口倒扣在地上的鐵鍋。
陳老四驚魂未定,不敢挪動鐵鍋,縮在牆角捱到天亮。日出後,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鐵鍋,隻聽裡麵傳來細微的嗚咽聲。他壯著膽子掀開一條縫,隻見一股黑煙“嗖”地鑽出,瞬間消散在空氣中。
“這鍋不簡單啊。”陳老四摸著鐵鍋,心裡又驚又喜。
回到靠山屯後,陳老四把這事跟屯裡的老人說了。見多識廣的趙老爺子端詳了半天鐵鍋,拍腿道:“老四啊,你這是得了寶貝了!這鍋怕是經過高人煉製,能鎮邪祟。你表姐家祖上是不是出過道士?”
陳老四想了想,搖頭說不知。不過自此以後,他便將這鐵鍋視為珍寶,日常做飯小心使用,每晚都把它掛在房門後。
靠山屯背靠長白山,山中多精怪,屯裡人對此見怪不怪。屯西頭的李二家就供著狐仙,每逢初一十五都要上供;屯南的王寡婦更是能請動黃仙看事,在屯裡頗有聲望。陳老四得了寶鍋的事,很快就在屯裡傳開了。
這天傍晚,陳老四正在院裡劈柴,忽聽門外有人喊他。開門一看,是屯裡最有錢的周大戶家的管家。
“老四,我家老爺請你去一趟,說是家裡不太平。”管家麵色焦急。
陳老四本想推辭,但想到周大戶平日雖有些刻薄,卻也接濟過屯裡的窮人,便跟著去了。
周家大院氣派非常,三進三出的宅子,青磚灰瓦,是屯裡唯一的磚瓦房。可一進門,陳老四就感覺一股陰冷之氣。周大戶一臉愁容地迎上來:“老四啊,聽說你得了口寶鍋,能鎮邪祟,可得幫幫我啊!”
原來,周家這半個月來不得安寧。每到半夜,廚房裡就鍋碗瓢盆亂響,像是有人在裡麵翻找吃的。起初以為是賊,但守了幾夜連個人影都冇見著。後來鬨得越來越凶,連客廳裡的桌椅都會自己移動,家裡的狗一到晚上就狂吠不止,最近幾天乾脆不吃不喝,奄奄一息。
“請過王寡婦來看,說是‘蓬頭鬼’作祟,她道行不夠,治不住。”周大戶唉聲歎氣。
陳老四心裡咯噔一下,又是蓬頭鬼?他猶豫道:“周老爺,我就是個粗人,哪會驅鬼啊...”
“老四,你就試試吧,成不成我都謝你十塊大洋!”周大戶急道。
十塊大洋!陳老四心動了,這夠他半年的開銷了。他咬咬牙:“那我回去取鍋試試,不過不成你可彆怪我。”
陳老四回家取來鐵鍋,在周家大院前前後後轉了一圈,最後在廚房門口停下腳步。他按照趙老爺子教的方法,將鐵鍋倒扣在廚房門檻下,又讓周大戶準備了三炷香、一碗糯米。
夜幕降臨,周家大院靜得出奇。陳老四和周大戶躲在廚房對麵的廂房裡,透過門縫盯著廚房方向。
子時剛過,廚房裡果然傳來了動靜——先是窸窸窣窣像是翻找東西的聲音,接著是鍋蓋落地的哐當聲。陳老四壯著膽子,輕手輕腳走到廚房門口,猛地掀開簾子,隻見一個蓬頭垢麵的黑影正背對著他,在灶台前翻弄著什麼。
陳老四大喝一聲:“哪裡來的邪祟!”
那蓬頭鬼聞聲轉頭,露出一張模糊不清的臉,隻有一雙綠油油的眼睛透過亂髮閃著寒光。它發出一聲刺耳的怪叫,朝陳老四撲來。
陳老四雖然害怕,但還是迅速提起鐵鍋,對準鬼影扣去。說時遲那時快,鐵鍋彷彿活了一般,脫離陳老四的手,直飛向蓬頭鬼,“哐”一聲將它扣在了下麵。
鍋底傳來陣陣撞擊聲,整個鐵鍋在地上震動不已。陳老四急忙按趙老爺子教的,將準備好的糯米撒在鐵鍋周圍,又點燃三炷香,插在鍋底前。
不多時,鍋下的動靜漸漸小了,最後完全安靜下來。陳老四和周大戶小心翼翼上前,隻聽鍋內傳來細微的哀求聲:“放我出去吧,我再也不敢了...”
陳老四厲聲問道:“你是什麼來路,為何在此作祟?”
鍋裡的聲音嗚嚥著說:“我是二十年前在這宅基上餓死的乞丐,無人祭奠,無處可去,隻得在此徘徊。實在餓得慌,纔出來找吃的...”
周大戶聞言臉色一變,喃喃道:“二十年前...難道是我爹擴建宅子時平掉的那個破草棚?”
原來周家宅院二十年前擴建時,確實拆過一處無人居住的破草棚,當時棚裡確實有一具乞丐的屍體,周家隨便找了地方埋了了事。
陳老四聽了,心下不忍,便說:“你若答應不再作祟,我讓周老爺給你立個牌位,年年祭奠,如何?”
鍋裡的聲音連聲答應。於是陳老四掀開鐵鍋,一股黑煙冒出,在空中繞了三圈,消散了。
周大戶兌現承諾,不但給了陳老四十塊大洋,還真給那無名乞丐立了牌位,每逢清明中元都會上供。周家自此太平無事。
陳老四用鐵鍋降服蓬頭鬼的事越傳越遠,連鄰村的人都來找他幫忙。陳老四心地善良,從不收窮苦人家的錢,有時還會倒貼香燭紙錢。
這年冬天,屯裡來了個外鄉人,自稱姓胡,衣著體麵,說是聽聞陳老四有口寶鍋,特來見識。陳老四為人樸實,不疑有他,取出鐵鍋給胡先生看。
胡先生端著鐵鍋仔細打量,尤其是鍋底的一些古怪紋路,他看了好久,眼中閃過奇異的光彩。
“陳老弟,這鍋我出五十大洋買了,如何?”胡先生突然開口。
陳老四嚇了一跳,五十大洋可是天大的一筆錢,但他還是搖頭:“這是表姐遺物,不能賣。”
胡先生又加價到一百大洋,見陳老四仍不答應,隻好悻悻離去。
當晚,陳老四做了個怪夢,夢見一個白鬚老者對他說:“小心狐妖奪寶!”驚醒後,他越想越覺得那胡先生舉止怪異,眼神閃爍,不像常人。
第二天,陳老四去找王寡婦商量。王寡婦閉目掐指一算,臉色大變:“不好!那胡先生是長白山裡的千年狐妖,專收集法器寶物。它今晚必來偷鍋!”
陳老四慌了:“那怎麼辦?”
王寡婦說:“狐妖最怕雷擊木,我家有一段,你拿去掛在門前。我再請黃仙暗中保護。”
當夜三更,果然有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溜進陳老四家院子。就在黑影即將摸到房門時,門前掛著的雷擊木突然發出一道金光,照得黑影原形畢露——竟是隻比人還高的白毛狐狸!
白狐被金光所傷,慘叫一聲,正要逃走,四周突然冒出無數黃鼠狼,團團圍住它撕咬。白狐奮力掙紮,最終負傷逃回山中。
經此一劫,陳老四更是將鐵鍋視若性命。然而好景不長,第二年春天,靠山屯一帶鬨起了土匪。
土匪頭子姓刁,人稱刁閻王,心狠手辣,聽說陳老四有口寶鍋,便想奪來獻給省城的大帥換官做。
一個月黑風高夜,刁閻王帶著十幾個土匪闖進靠山屯,直奔陳老四家。陳老四被從床上拖起來,逼問鐵鍋下落。
“鍋、鍋讓我當廢鐵賣了...”陳老四撒謊道。
刁閻王冷笑一聲,命令手下搜查。土匪們把屋裡屋外翻了個底朝天,終於在後院柴堆下找到了用油布包著的鐵鍋。
刁閻王得意洋洋,親自捧著鐵鍋,押著陳老四回山寨。走到半路,經過一片亂葬崗時,突然陰風大作,霧氣瀰漫。
“怎麼回事?”刁閻王緊張地四下張望。
霧氣中,突然冒出數十個蓬頭垢麵的鬼影,將他們團團圍住。這些竟都是曾被鐵鍋鎮服過的孤魂野鬼,感應到寶鍋氣息,前來報仇。
土匪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丟下武器逃命。刁閻王也想跑,卻被鬼影纏住,手中的鐵鍋突然變得滾燙,他慘叫一聲鬆了手。
陳老四趁機撿起鐵鍋,對著鬼影們大聲說:“諸位若肯放過我們,我承諾每年清明為你們超度!”
鬼影們猶豫片刻,漸漸消散在霧氣中。刁閻王早已嚇破了膽,連滾爬爬地逃走了,再也冇敢回來。
經此一事,陳老四深感這鐵鍋雖能鎮邪,卻也招災惹禍,於是請教王寡婦如何處置。王寡婦說:“寶物有靈,自擇其主。你心善德厚,它才願跟隨你。若真不想留,可送入山神廟供奉。”
陳老四思前想後,最終還是將鐵鍋送給了屯裡的山神廟。說來也怪,自那以後,每逢初一十五,鐵鍋在廟裡會無故發出輕微嗡鳴,廟裡的香火卻越發旺盛。
而陳老四,雖然冇了寶鍋,卻因多次積德行善,深受屯裡人敬重,平安活到八十高齡。臨終前,他對著守候在床前的鄉親們笑著說:“昨晚我夢見表姐了,她說那鍋本是道長贈她祖上鎮宅的,與我有緣,如今緣分儘了...”
話未說完,便含笑而逝。就在他斷氣的那一刻,山神廟裡的那口鐵鍋突然“哢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細縫。
自此,鐵鍋再無靈異,成了廟裡一口普通的炊具。而靠山屯關於蓬頭鬼和寶鍋的傳說,卻一代代流傳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