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年間,山東濟南府有個叫周家窪的村子,村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依山傍水,本該是個人丁興旺之地,可這些年來卻總是怪事頻發。
村裡有個叫周老四的農夫,四十出頭,老實巴交,靠著祖上傳下來的幾畝薄田過活。這年秋天,周老四的老孃病重,郎中開了幾副藥,說是需要人蔘吊命。周家貧寒,哪裡買得起這等貴重藥材?周老四愁得幾夜冇閤眼。
這日,同村的週三爺找上門來。週三爺是村裡有名的能人,年輕時走過南闖過北,見識廣,門路多。
“老四啊,聽說你娘病重,需要人蔘救命?”週三爺捋著鬍鬚問道。
周老四歎了口氣:“三爺訊息靈通,正是如此。可我家這情況...”
週三爺擺擺手:“我這兒倒是有個來錢的路子,就看你敢不敢乾。”
周老四眼睛一亮:“三爺請講,隻要能救俺娘,啥活我都乾!”
週三爺壓低聲音:“城南趙員外家的祖墳需要修繕,要找幾個膽大的夜裡去乾活,工錢是平常的三倍。你要是願意,今晚就跟我去。”
周老四心裡咯噔一下。這趙員外是當地有名的大戶,祖墳修得氣派,可為何要夜裡修繕?他本想細問,但想到病榻上的老孃,一咬牙應了下來。
當夜子時,周老四跟著週三爺來到趙家祖墳。同來的還有兩個外鄉人,都是精壯漢子。月光下,趙家祖墳森嚴肅穆,高大的石碑如同一個個站立的人影。
趙家的管家早已等候多時,見人齊了,吩咐道:“老太爺的墳塋有些塌陷,你們要重新培土加固。切記,動作要輕,不可驚擾先人。”
周老四心裡納悶,修墳為何不白天來,偏要選這深更半夜?但既已答應,也不好再問,隻好跟著乾起活來。
幾人正忙碌著,忽然一陣陰風吹過,周老四不禁打了個寒顫。這時,他隱約聽到一聲歎息,聲音雖輕,卻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你們...聽見什麼冇有?”周老四小聲問道。
週三爺瞪了他一眼:“彆疑神疑鬼的,趕緊乾活!”
周老四隻得繼續剷土,但那歎息聲卻不時響起,彷彿就在耳邊。更奇怪的是,他似乎還聽到了細微的說話聲:“餓...好餓...”
就在這時,周老四的鐵鍬碰到了一個硬物。他蹲下身仔細檢視,發現土中埋著一個小木盒。趁其他人不注意,他悄悄將木盒塞入懷中。
完工後,管家如數支付了工錢,又額外給了每人一吊錢,叮囑道:“今夜之事,切勿外傳。”
回家的路上,週三爺見周老四心神不寧,便問道:“老四,怎麼了?”
周老四猶豫片刻,將聽到歎息聲的事說了出來。週三爺臉色一變,低聲道:“這事邪門,我本不想多說。趙家老太爺是三個月前去世的,下葬後趙家就怪事不斷。有人說看見老太爺的鬼魂在墳前遊蕩,趙家這才急著修繕墳塋。你聽到的聲音,怕是...”
周老四心裡發毛,不敢再接話,匆匆回家。
次日,周老四用掙來的錢買了參須,熬湯給母親服下。伺候母親睡下後,他纔想起懷中的木盒。打開一看,裡麵竟是一枚古玉印章,上麵刻著看不懂的符文。
周老四冇多想,將印章隨手放在窗台上,便疲憊地睡去了。
當夜,周老四做了一個怪夢。夢中一個白髮老者站在他床前,麵色青白,瘦得皮包骨頭。老者顫聲道:“後生,我乃趙家先人趙明遠,死後不得安息。墳中饑寒交迫,望你行行好,明日午時備些酒食到我墳前祭奠。若你答應,我必報答你的恩情。”
周老四驚醒,發現天已大亮。他本以為是場夢,卻見窗台上的印章隱隱泛著青光。想起昨夜之事,他心裡七上八下。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周老四思忖再三,還是準備了些簡單酒菜,次日午時悄悄來到趙家祖墳。
按照夢中老者所指,他找到了一座較為古舊的墳墓,碑上果然刻著“趙公明遠之墓”。周老四擺好酒菜,恭敬道:“趙老先生,晚輩周老四特來祭奠,願您早登極樂。”
祭奠完畢,周老四正要離開,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多謝。”
他嚇得回頭,卻空無一人,隻有祭品似乎少了些許。周老四不敢久留,匆匆回家。
奇怪的是,自那日後,周老四運氣大好。先是田裡挖出個古董罐子,換了十兩銀子;後又偶然治好了縣太爺愛馬的怪病,得了一大筆賞錢。母親的病也漸漸好轉,家中光景一日好過一日。
村裡人見周老四突然發達,紛紛猜測。週三爺更是覺得蹊蹺,這日特意上門拜訪。
“老四啊,最近可是交了啥好運?”週三爺試探道。
周老四本不想說,但週三爺對他有恩,便一五一十將事情道來。
週三爺聽罷,麵色凝重:“老四,你這是遇上‘棺中求祭’了。趙家先人陰魂不散,需要活人祭奠才能安寧。你幫了他,他報答你,這本是好事。但人鬼殊途,長久往來恐有不測啊。”
周老四不以為然:“三爺多慮了,趙老先生隻是求些祭品,並未害我。”
週三爺搖頭:“鬼魂所求,起初都是小事,往後就難說了。你好自為之吧。”
果不其然,當夜周老四又夢到趙明遠。這次老者神情焦急:“後生,多謝你前番祭奠。但我墳旁新葬的趙家媳婦與我相沖,使我不得安寧。你若能設法將她遷走,我必重謝。”
周老四醒來後犯了難。遷墳可是大事,何況是趙家這樣的鄉紳大戶,豈是他一個平民能左右的?
然而,接下來的幾天,周老四事事不順。先是母親病情反覆,後是家中牲口莫名病死。他想起趙明遠的承諾,終於咬牙決定一試。
周老四找到週三爺,謊稱聽聞趙家祖墳風水有變,可能影響家族運勢。週三爺半信半疑,但還是將訊息傳給了趙家。
趙家最近確實不順,生意虧損,家人多病。一聽風水有問題,急忙請來當地有名的風水先生。那先生勘驗後,果然說新墳與舊墳相沖,建議遷葬。
趙家媳婦遷墳後,周老四果然又得了好處。這次是在山中采藥時,意外發現了一株罕見的靈芝,賣了大價錢。他用這筆錢翻修了房屋,還給母親請了更好的郎中。
周老四嚐到甜頭,對趙明遠的要求越發上心。而趙明遠的要求也逐漸增多:先是要求更換墓碑,後又要求定期誦經超度。周老四一一照辦,每次都能得到相應回報。
然而,村中開始出現怪事。有村民說深夜見到趙家祖墳有鬼火閃爍;還有人說聽到墳地傳來哭聲。更可怕的是,幾個曾經欺負過周老四的村民接連病倒,都說是夢到一個白髮老者掐他們脖子。
週三爺察覺不對,再次勸告周老四:“老四,收手吧。鬼魂終究是陰物,你現在得的這些好處,恐怕將來要加倍償還啊!”
周老四此時已聽不進勸告:“三爺,趙老先生隻是求個安寧,我也得了實惠,兩全其美的事,有何不可?”
這天夜裡,周老四夢見趙明遠首次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卻讓人不寒而栗:“後生,你為我做了這麼多,老夫感激不儘。如今隻差最後一事:明日午時,你將這符咒貼在趙家祠堂的正梁上,我便可超生。此事若成,我保你周家三代富貴。”
周老四醒來,手中竟真的多了一道黃紙符咒,上麵用硃砂畫著詭異的圖案。他心中隱隱不安,但想到三代富貴的承諾,還是決定鋌而走險。
次日,周老四假借拜訪之名來到趙家,趁人不備溜進祠堂。正當他準備貼符時,週三爺突然出現,一把奪過符咒。
“老四!你瘋了不成?這哪裡是超度符,分明是引煞符!若貼在祠堂正梁,趙家必遭大難!”週三爺厲聲道。
周老四愣住了:“三爺,您怎麼...”
週三爺歎道:“我早就覺得不對勁,特意去請教了青雲觀的道長。道長說這是惡鬼騙人害命的伎倆!你被那鬼物騙了!”
當晚,週三爺請來青雲觀的道長做法。道長檢視符咒後,麵色大變:“此乃‘轉煞符’,一旦貼上,趙家的災禍就會轉嫁到施符者身上。那鬼魂不是要超度,是要找替身啊!”
道長帶著周老四和週三爺來到趙明遠墓前,開壇做法。法事進行到一半,突然陰風大作,趙明遠的聲音在空中咆哮:“無知小兒,壞我好事!我本可超生,卻被你們阻攔!”
道長怒斥:“孽障!你生前作惡多端,死後不得超生,如今還想害人找替身?再不散去,休怪我打得你魂飛魄散!”
突然,周老四懷中的古玉印章飛了出來,在空中碎裂。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陰風漸漸平息。
道長解釋道:“這趙明遠生前是邪術士,死後陰魂不散。那印章是他用來控製你的媒介。如今印章已碎,他暫時不能作惡了。”
周老四後怕不已,跪謝道長和週三爺救命之恩。
事後,道長重新做法超度了趙家祖墳的亡魂,趙家也恢複了平靜。周老四將意外之財散給窮人,踏實種地,照顧老母,雖然清貧,卻再無異事發生。
隻是每逢清明中元,周老四總會備上酒菜,到無名墳前祭奠。有年輕人問他祭的是誰,他總搖頭不語。
隻有週三爺知道,周老四祭的不是哪個具體的亡魂,而是給那些無祀的孤魂野鬼一點安慰,免得它們像趙明遠那樣,因無人祭奠而禍害人間。
從此,周家窪多了個規矩:無論貧富,清明中元都要備些紙錢酒食,祭奠無主孤魂。這個傳統一代代傳了下去,村中再也冇發生過類似怪事。
而那個古玉印章的碎片,被週三爺埋在村口大槐樹下。據說月圓之夜,偶爾還能聽到若有若無的歎息聲,卻再無鬼魂作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