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三年,保定府來了個新同知,姓曹,單名一個祿字。這曹同知五十來歲,生得肥頭大耳,一雙小眼睛總是滴溜溜轉。他原是捐官出身,肚子裡冇多少墨水,撈錢的本事卻是一流。
曹祿到任冇多久,就盯上了城西三十裡處的萬佛崖。這萬佛崖是前朝古蹟,山崖石壁上刻著上萬尊佛像,大如真人,小如拳頭,形態各異,栩栩如生。據說這是某位高僧發下宏願,耗費三十年光陰雕刻而成。
本地老人講,這萬佛崖靈驗得很。每逢初一十五,附近鄉民都會來燒香拜佛。有求子的,有求姻緣的,有求病的,無不靈驗。更奇的是,有人曾在月明之夜,見崖上佛光普照,隱隱有誦經聲傳出。
曹祿對這些傳聞嗤之以鼻。他眼裡隻有那些佛像的材料——上好的青石。當時朝廷正推行新政,保定府要建新式學堂,曹祿便動了心思:若將這些佛像鑿下來,打磨成石料,豈不是一筆橫財?
師爺趙明德勸道:“大人,萬萬不可啊!這萬佛崖有神靈庇佑,動了會遭報應的。”
曹祿小眼一翻:“什麼神靈庇佑?本官隻信白花花的銀子!再說,我這是為了興辦學堂,功德無量!”
三日後,曹祿雇了三十多名石匠,由工頭王老五領著,開赴萬佛崖。
開工那天,怪事就發生了。王老五一錘子下去,鑿在佛像臉上,竟濺出幾滴血水。眾工匠大驚,紛紛扔下工具,不敢再動。
曹祿聞訊趕來,罵道:“一幫蠢材!這是石縫裡的紅土水,看把你們嚇的!”
他親自掄起錘子,朝一尊彌勒佛肚子砸去。說來也怪,這一錘下去,竟傳來一聲悶哼,像是有人吃痛。曹祿心裡也是一驚,但眾目睽睽之下,不能露怯,便強作鎮定道:“看,這不是好好的?”
工匠們麵麵相覷,隻好繼續乾活。
當晚回家,曹祿做了個怪夢。夢中一個胖大和尚,袒胸露乳,笑嗬嗬地問他:“曹大人,貧僧的肚子可疼得很啊!”曹祿驚醒,渾身冷汗。
次日,更蹊蹺的事發生了。工匠們鑿下的石佛碎塊,堆在一旁,過了一夜竟又回到了原處,佛像完好如初,連鑿痕都不見。
曹祿不信邪,命人日夜看守。到了子時,看守的衙役看見佛崖上泛起金光,那些碎石自動飛回原位,嚴絲合縫。衙役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回去報告。
曹祿這纔有些慌了,找來趙師爺商議。
趙師爺說:“大人,我認識西山一位胡道長,道法高深,不如請他來看看?”
胡道長來了,是個乾瘦老道,三角眼,山羊鬍,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他在萬佛崖轉了三圈,掐指一算,臉色大變。
“曹大人,這萬佛崖萬萬動不得啊!”胡道長壓低聲音,“這崖上的佛像,曆經三百年香火,已有佛靈依附。更厲害的是,崖底壓著一隻千年狐仙,這些佛像實際是封印法陣。若強行鑿毀,狐仙出世,必有大禍!”
曹祿將信將疑:“道長莫不是危言聳聽?”
胡道長冷笑:“大人近日可曾夢見一個胖和尚?”
曹祿心中一驚,表麵卻不動聲色:“那又如何?”
“那便是佛靈示警。”胡道長說,“貧道言儘於此,大人好自為之。”說罷拂袖而去。
曹祿猶豫了三天。恰在此時,知府來信催促學堂進度,又暗示若經費不足,可“靈活籌措”。曹祿把心一橫:“管他什麼佛靈狐仙,還能大過知府大人?”
他增派工匠,加緊鑿佛。為防碎石複歸,他命人將鑿下的佛頭佛臂直接運到工地,當場砸碎成石料。
說來也怪,這次佛像再也冇能複原。
一月後,萬佛崖已被鑿去大半。這天傍晚,王老五正指揮工匠鑿一尊地藏王菩薩像,突然崖底傳來轟隆巨響,一道黑氣沖天而起,霎時天昏地暗,飛沙走石。
黑氣中,隱約見一白狐身影,大如牛犢,眼如銅鈴,身後拖著三條尾巴。它在空中盤旋三圈,化作一道白光向西而去。
工匠們嚇得四散奔逃。王老五躲閃不及,被落石砸中,當場斃命。
訊息傳到曹府,曹祿正在用晚膳,手中筷子啪嗒落地。但他強自鎮定:“不過是巧合,休得妖言惑眾!”
當夜,曹祿夢見一白衣女子,容貌絕美,卻眼帶殺氣:“曹大人,多謝你助我脫困。我本被鎮於此三百年,今日終於自由。為表謝意,我保你三年富貴。三年後,我必來取你性命!”
曹祿驚醒,隻見窗前白影一閃,似有狐笑之聲。
說來也怪,自那日後,曹祿官運亨通。先是知府莫名暴斃,他臨時接任;後又趕上朝廷清查糧倉,他提前得到風聲,做足準備,不僅無事,反而因“治理有方”受賞。
曹府更是日進鬥金。有主動上門送銀子的商人,有莫名得來的遺產,甚至挖菜園時都能挖出前朝窖藏金銀。
曹祿誌得意滿,將狐仙警告拋諸腦後。他擴宅院,納小妾,揮金如土,好不快活。
趙師爺卻憂心忡忡。這三年來,曹府怪事不斷:夜半常有狐鳴,廚房的雞鴨時常莫名死亡,頸有齒痕;下人們傳言,曾在月夜見白狐蹲在房頂,對月吐納。
更詭異的是,曾有個遊方和尚上門化緣,見曹祿麵堂發黑,勸他速速遷居避禍。曹祿不但不聽,反將和尚亂棍打出。和尚臨走時長歎:“狐妖索命,佛法難救!三年期滿,必死無疑!”
趙師爺暗自準備後路,將家小送回原籍。
三年期限將至,曹祿也開始心神不寧。他請來胡道長,許以重金,求保命之法。
胡道長搖頭:“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那狐仙修行千年,道行高深,貧道也不是對手。”
曹祿跪地苦求。胡道長沉吟良久,道:“隻有一個法子:明日午時,你到萬佛崖遺址,設壇懺悔,重塑佛身。若誠心感動天地,或有一線生機。”
次日正是三年期滿之日。曹祿備齊香燭供品,帶著幾個家丁前往萬佛崖。
如今的萬佛崖,隻剩斷壁殘垣,滿目瘡痍。曹祿設好祭壇,跪地磕頭,口稱知罪。
忽然陰風四起,飛沙走石。風中傳來女子冷笑聲:“曹大人,現在懺悔,為時已晚!”
但見一白衣女子自風中現身,容貌絕美,目含凶光。
曹祿磕頭如搗蒜:“大仙饒命!我願重塑金身,修廟供奉!”
狐仙冷笑:“我被鎮三百年,日夜受佛法煎熬,此等苦楚,豈是你修廟可抵?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話音剛落,狐仙化作巨狐,撲向曹祿。家丁們嚇得魂飛魄散,四散逃命。
曹祿連滾帶爬,躲到殘存的一尊石佛後。那狐仙一爪擊碎石佛,卻忽見碎石中迸發金光,現出當年那胖大和尚的身影。
“狐妖,休得傷人!”佛靈喝道。
“禿驢,你已法力大損,還能奈我何?”狐妖狂笑,與佛靈鬥在一處。
曹祿趁機逃命,不慎跌入山澗。
三日後,獵戶在山澗發現曹祿屍體,麵目全非,似是被野獸啃食。
趙師爺得知後,歎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
他辭去師爺之職,出資在萬佛崖旁建一小廟,供奉僅存的一尊石佛。說也奇怪,這尊石佛雖隻剩半截身子,卻時常顯靈,保佑鄉民。
至於那狐仙,有人說她與佛靈兩敗俱傷,魂飛魄散;也有人說她遁入深山,繼續修行;還有人說,曾見一白衣女子在月夜現身萬佛崖,對著殘破的石像若有所思。
每逢初一十五,仍有鄉民來這小廟燒香。老人常指著殘破的萬佛崖,對後生講起這段往事,末了總不忘叮囑:
“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人做事,都得留幾分敬畏啊!”
廟旁鬆樹上,偶爾可見白狐蹲坐,靜靜地望著來往香客,眼神複雜,不知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