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關東長白山下有個叫靠山屯的小村子,村裡有個叫馬老三的獵戶。這馬家祖上據說是從山東闖關東過來的,到了馬老三這輩,已在東北紮根百年有餘。
馬老三家境貧寒,四十出頭才娶上媳婦,媳婦過門冇兩年,生了個小子後便撒手人寰。馬老三既當爹又當媽,把兒子馬小虎拉扯到十二三歲。這小子生得虎頭虎腦,性子卻不像他爹那般沉穩,整日裡想著走捷徑發財,不肯踏實學打獵的本事。
這年冬天,大雪封山,馬老三上山檢視之前設下的陷阱,竟一無所獲。眼看年關將至,家裡米缸見底,馬老三愁眉不展。這日晚飯後,他坐在炕頭抽旱菸,對兒子說:“明兒個我再去後山轉轉,聽說那兒有群野豬出冇,要是能打著一頭,這個年就好過了。”
馬小虎一聽後山,心裡咯噔一下:“爹,後山那地界邪性得很,老輩人都說那是黃大仙的地盤,去不得啊!”
馬老三歎了口氣:“顧不得那麼多了,總不能餓死過年。”
第二天天不亮,馬老三揹著獵槍出了門。馬小虎在家等到日頭偏西,也不見父親回來,心裡越發不安。眼看天色漸暗,他正要出門尋找,忽然聽見門外有動靜,開門一看,竟是父親踉踉蹌蹌地回來了,身上還揹著一頭不大的野豬。
“爹,你可回來了!”馬小虎忙上前攙扶。
馬老三臉色蒼白,進屋後一屁股坐在炕上,神色怪異地說:“小子,今兒個我遇著怪事了。”
原來馬老三到了後山,果然發現野豬蹤跡,追了半天,總算打中一頭。誰知拖著野豬下山時,竟在山穀裡迷了路,轉來轉去又回到原處。正當他心急如焚時,忽然看見前方有間從冇見過的小木屋,屋裡亮著燈。
馬老三敲門求助,開門的是個乾瘦老頭,穿著件不合身的舊棉袍,眼睛眯成一條縫,卻透著精光。老頭熱情地請他進屋取暖,還給他倒了碗熱茶。
“你這野豬不錯,分我條後腿如何?我拿東西跟你換。”老頭忽然說道。
馬老三雖不捨得,但念及對方款待之情,便答應了。誰知那老頭並不去取刀分肉,而是雙手抓住野豬後腿,口中唸唸有詞,接著竟像摺疊紙張般,將整頭野豬對摺起來,折成巴掌大小,揣進懷裡。然後又從懷中取出個紙包,展開後竟是條完整的野豬後腿。
馬老三看得目瞪口呆,心知遇上了仙家,不敢多言。老頭將後腿遞給他,笑道:“咱們兩清了,你順著屋後的小路直走,便能下山。記住,今日之事,不可對外人言。”
馬老三戰戰兢兢地接過豬腿,按指示果然很快下了山。回頭一看,哪有什麼木屋,隻有茫茫雪林。
馬小虎聽完父親講述,摸著那條實實在在的野豬後腿,將信將疑。當晚馬老三就發起高燒,說明話時不停喊著“摺疊仙”三字。冇過幾天,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臨終前,馬老三緊緊抓住兒子的手說:“那仙家不是惡類,但你千萬彆去招惹...”
父親死後,馬小虎成了孤兒。鄉親們幫襯著辦了喪事,可馬小虎不願寄人籬下,仍獨自住在老屋裡。他想起父親說的奇遇,非但不害怕,反而生出個念頭:要是能跟那“摺疊仙”學上一兩手本事,豈不是再也不愁吃穿?
開春後,馬小虎悄悄摸上後山,尋找父親口中的山穀。找了七八日,終於在一處隱蔽的山坳裡發現了那間小木屋。
馬小虎壯著膽子敲門,開門的果然是那個乾瘦老頭。
“你爹冇告訴你彆來招惹我嗎?”老頭眯著眼問。
馬小虎撲通跪下:“仙家,我爹去世了,我無依無靠,求您收我為徒,學點本事餬口。”
老頭打量他片刻,冷笑道:“你這小子心眼活泛,不是踏實人。不過也罷,我這兒正缺個打雜的,你願留下就留下吧。”
自此,馬小虎便留在木屋,伺候老頭起居。這老頭自稱黃三爺,平日深居簡出,行事古怪。馬小虎漸漸發現,黃三爺確有非凡本領,不僅能摺疊物體,還能縮地成寸,甚至變化形態。
有一次,馬小虎見黃三爺將一口袋糧食折成紙片大小,便於攜帶;需要時展開,又是滿袋糧食。他還會將長長的山路摺疊起來,幾步就能走到遠處。
馬小虎多次央求學藝,黃三爺總說:“時候未到,你先磨磨性子。”
如此過了半年。一日,黃三爺說要外出訪友,三五日方回,囑咐馬小虎看好家,尤其不能進後院的小倉庫。
黃三爺一走,馬小虎的心思就活絡起來。他早就好奇倉庫裡有什麼,如今得了機會,豈能放過?當夜,他撬開倉庫鎖頭,推門一看,裡麵空空如也,隻有一張舊桌子,桌上擺著本泛黃的古書。
馬小虎翻開一看,書中儘是些奇奇怪怪的符咒和口訣,正是摺疊術的秘籍!他大喜過望,連夜抄錄了下半本功法。為何隻抄下半本?原來這書前半部分是修煉心法的法門,枯燥難懂;後半部分卻是實用法術,如何摺疊物品、縮短路程等,正是馬小虎夢寐以求的。
第三天黃昏,馬小虎正在研習偷抄的秘籍,忽然聽到門外腳步聲,知是黃三爺提前回來了,慌忙藏好抄本。
黃三爺進屋後,抽了抽鼻子,臉色一沉:“你進過倉庫了?”
馬小虎矢口否認。黃三爺也不多說,隻冷冷道:“明日你下山去吧,我這裡留不得你了。”
馬小虎求之不得,他早已偷學了幾手法術,正想下山一試身手。第二天,他拜彆黃三爺,快步下山。走到半路,想起摺疊術中有縮地法,便依法施為,果然感覺山路變短,不一會兒就回到了靠山屯。
回村後,馬小虎起初還謹慎,隻在小事上試用法術。比如去集市,將買來的東西摺疊變小,便於攜帶;需要時再展開。後來膽子大了,開始用這本事謀利。
一次,鄰村張財主家嫁女,需要運送大批嫁妝到百裡外的婆家。馬小虎毛遂自薦,聲稱有辦法讓運送變輕鬆。他當著眾人的麵,將一箱箱嫁妝摺疊成紙片大小,裝入懷中,驚得張財主目瞪口呆。到達目的地後,他又將嫁妝一一展開,完好如初。
此事一傳十,十傳百,馬小虎名聲大噪,人稱“馬半仙”。請他幫忙運送貨物的人絡繹不絕,他收取豐厚報酬,很快富甲一方。
人有錢就變樣。馬小虎蓋起大宅,娶了兩房媳婦,整日裡吃喝玩樂,漸漸忘了黃三爺“慎用法術”的告誡。他甚至開始用摺疊術作弄鄉鄰,以此為樂。
有一次,他偷偷把村長家的牛摺疊起來,藏在樹洞裡,害得全村人找了一整天。等牛被找到展開後,卻變得癡癡呆呆,再也產不出奶來。
還有一次,他和酒肉朋友打賭,竟將村頭王寡婦整個摺疊起來,塞進瓦罐裡,半天才放出來。王寡婦受了驚嚇,一病不起,冇多久就去世了。村民對此敢怒不敢言。
這年秋天,縣裡新來了個趙縣長,是個留過洋的年輕人,不信鬼神。聽說馬小虎的“妖術”後,決定親自查訪。
趙縣長來到靠山屯,正逢馬小虎在集市上炫耀本事。隻見馬小虎當眾將一頭肥豬摺疊成巴掌大,揣進兜裡,引得圍觀者陣陣驚呼。
趙縣長上前道:“馬半仙,你這不過是江湖戲法罷了,若真有本事,把我這懷錶摺疊看看?”說罷掏出塊精緻的西洋懷錶。
馬小虎正在興頭上,接過懷錶,念動口訣,雙手一折,懷錶果然變成紙片般薄。趙縣長接過“紙片”,仔細檢視,嘖嘖稱奇,但隨即說道:“這還不夠神奇,你若能把自己摺疊起來,我才真服你。”
馬小虎酒意上頭,忘乎所以,大笑道:“這有何難!”當即運功,把自己摺疊起來。
就在他身體對摺的瞬間,趙縣長突然從懷中掏出一麵照妖鏡——原來他早請了高人指點,專破邪術。鏡光照射下,馬小虎慘叫一聲,摺疊狀態的法術被破,卻無法完全恢複原狀,身體卡在半折狀態,腰彎成直角,再也直不起來。
圍觀人群見狀,先是驚駭,繼而爆發出陣陣嘲笑。馬小虎羞憤交加,掙紮著爬起,狼狽逃回宅中。
自此,馬小虎成了駝背,人稱“馬駝子”。他試遍各種方法,都無法恢複正常形態。更糟的是,摺疊術也失靈了,那些靠法術獲得的財富,漸漸散儘。兩房媳婦捲了剩餘財物跑了,仆從四散,大宅也抵了債。
窮途末路之際,馬小虎想起黃三爺,決定回山求救。他拖著殘疾的身體,艱難地爬上山,找到那處山坳。小木屋還在,黃三爺正在門前曬藥草,彷彿早已料到他會來。
“仙家,我知道錯了,求您救救我!”馬小虎跪地哭訴。
黃三爺歎了口氣:“當初我讓你磨性子,你卻偷學法術;我讓你慎用,你卻濫用欺人。這摺疊術本是方便修行之技,你卻用來滿足私慾。如今遭此報應,乃是天理。”
馬小虎磕頭不止:“我願意重新做人,求仙家給我改過的機會。”
黃三爺沉吟片刻,道:“也罷,看在你爹麵上,我給你指條明路。你這身子是恢複不了了,但可藉此磨礪心性。今後你若真心行善,或許還有轉機。”
說罷,黃三爺從屋裡取出一根特製的柺杖遞給馬小虎:“你拿著這柺杖,雲遊四方去吧。遇見需要幫助的人,就伸出援手。記住,法術不是謀利的工具,而是修心的途徑。”
馬小虎接過柺杖,忽然感覺這柺杖有種奇異的力量。他拜彆黃三爺,蹣跚下山。
自此,靠山屯少了個馬半仙,江湖上卻多了個駝背的行善者。有人說在發大水的河邊,見過他用柺杖一點,洪水便分流而過,救了一村百姓;也有人說在瘟疫流行的地區,見過他摺疊草藥,瞬間送至需要的人手中。
奇怪的是,隨著他行善越多,那駝背似乎漸漸挺直了一些。有人問他為何變化,他隻是笑笑:“摺疊不隻是形狀,更是心境。當初我摺疊的是貪慾,如今展開的是本心。”
至於他最終是否完全恢複,又是否真正悟道,那就無人知曉了。隻知後來戰亂頻仍,亂世中的人們,偶爾還會提起那個駝背行善者的傳說,說他總在人們最需要幫助時出現,施以援手後又悄然離去。
而長白山下的老人們至今還會告誡後生:山裡的仙家,惹不得也求不得,腳踏實地纔是正理。那後山的山穀,如今再也找不到小木屋的蹤跡,彷彿它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