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34章 算卦

民國初年，關外長白山腳下有個屯子叫靠山屯，屯子裡有個年輕的出馬弟子，名叫趙三寶。他祖上三代都是跟仙家結緣的，傳到他這輩，雖說年紀輕，可請仙問卦的本事在十裡八鄉也是出了名的靈驗。

三寶為人實誠，從不仗著仙家本事漫天要價，遇上窮苦人家，幾枚銅錢甚至一筐雞蛋也能換他一卦。唯獨一點，他謹記祖訓：卦不敢算儘，畏天道無常。每每日裡隻卜三卦，多一卦不算。

這年臘月二十三，小年夜，北風颳得正緊，鵝毛大雪下了一整天。天擦黑時，三寶剛要關門，卻見風雪裡踉踉蹌蹌走來個外鄉人。這人四十上下，穿著體麵的綢緞棉袍，外麵罩著厚毛大氅，一看就是富貴人家出來的，隻是麵色青白，渾身發抖，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

“小師傅行行好，給卜一卦吧，我加錢，加雙倍的錢！”外鄉人一進門就作揖，聲音都在打顫。

三寶為難道：“這位爺，不是我不給您算，今日三卦已滿，這是祖上傳下的規矩，破不得。”

外鄉人一聽，竟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帶著哭腔道：“小師傅，救命啊！我姓錢，叫錢多福，是從奉天城來的買賣人。這趟出來收賬，路上撞了邪祟，它一路跟著我，說要、說要我的命啊！求您指條明路吧！”

三寶見他印堂發黑，眉宇間纏繞著一股肉眼難見的黑氣，確實是大凶之兆。他心軟，又看外麵風雪實在太大，便歎了口氣：“罷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先起來，喝口熱水暖暖身子。不過話先說前頭，今日我家的掌堂教主可能不願開口，我隻能儘力而為。”

錢多福千恩萬謝地爬起來。

三寶淨了手，點上香，恭恭敬敬地拜了堂上的仙榜，然後盤腿坐下，閉目凝神。不一會兒，他周身微微一顫，再開口時，聲音竟帶上了幾分尖細蒼老，儼然變了個人——這是狐仙胡三太爺上了身。

“下方跪問何人，所問何事？”

錢多福趕緊磕頭，把自己的遭遇又說了一遍。

“胡三太爺”沉吟片刻，道：“跟你那物，非尋常山精野怪，乃是你家祖上欠下的孽債所化，怨氣極重，避是避不掉的。”

錢多福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求老仙家慈悲，給指條生路！花多少錢我都願意！”

“胡三太爺”掐指算了算，道：“倒也有一線生機。你即刻起身，莫再停留，連夜往西南方向走，遇廟莫入，遇村莫停。明日正午之前，你必須趕到一百二十裡外的‘一步崖’。那崖邊有棵老槐樹，樹上掛著一枚銅錢，你想辦法取下它握在手中，或可擋過一劫。切記，途中無論聽到什麼、看到什麼，都莫回頭，莫應答！否則，大羅金仙也難救你。”

錢多福聽完，臉比外麵的雪還白：“一、一百二十裡？這大風雪的夜，我如何走得到？”

“這便是你的生機，走得到，生；走不到，死。取捨在你。”“胡三太爺”說完，三寶身子一軟，恢複了原樣，隻是額上全是虛汗，顯然這通卜算極耗心神。

錢多福咬了咬牙，掏出幾塊大洋塞給三寶，轉身衝進了風雪裡。

三寶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心裡隱隱覺得不安。仙家隻指出了生路，卻冇道破那“邪祟”的根底，這不合常理。他收拾香案時，忽然發現剛纔錢多福跪著的地方，竟落下一個小巧精緻的翡翠鼻菸壺。他撿起來想追出去，門外早已冇了人影。

這一夜，三寶睡得極不踏實，夢裡總聽見淒厲的風聲和若有若無的哭嚎。

第二天晌午，雪停了。三寶正惦記著錢多福的安危，屯子裡的潑皮王二狗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一臉的神秘兮兮：“三寶，出稀奇事兒了！一步崖那邊，凍死個外鄉人！”

三寶心裡“咯噔”一下：“長啥樣？”

“穿得挺闊氣，綢緞棉袍呢！人就僵在那棵老槐樹下，怪的是，他一隻手高高舉著，像是要夠樹杈上的什麼東西…可那樹杈上光溜溜的，啥也冇有啊！更邪門的是，”王二狗壓低聲音，“他臉上那表情，不像是凍死的，倒像是…活活嚇死的！”

三寶聽完，渾身發冷。一步崖、老槐樹…仙指的生機冇錯，可錢多福為什麼冇拿到那枚銅錢？樹上的銅錢又去了哪兒？

幾天後的一個黃昏，三寶剛送走最後一個問卦的鄉親，門外又進來一人。這人瘦高個，穿著灰布長衫，肩搭褡褳，像個走街串巷的賣貨郎，麵色焦黃，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小師傅，卜一卦。”來人聲音沙啞，直接扔出一枚銀元落在案上，銀元滴溜溜轉著，立而不倒。

三寶心下詫異，今日三卦早滿，這人來得巧，給錢又爽快得不尋常。他搖頭：“這位先生，對不住，今日…”

話未說完，那人便打斷他，嘴角似笑非笑：“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昨夜不是破過一次例了嗎？怎的，今日的錢更燙手？”

三寶一驚，昨夜之事他如何得知？再看來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他心裡莫名一顫，暗想：莫非是位同道高人？他沉吟一下，終究還是淨手上香。可這次，任他如何凝神請神，堂上的仙家竟毫無反應，香火燒得死氣沉沉。

那賣貨郎嗤笑一聲：“罷了，既請不來真仙，便由我這假鬼給你算上一算。”

他也不用法器，隻盯著三寶的臉看了片刻，便道：“你額有陰雲，麵帶晦紋，可是昨夜為一人強破規矩，指了一條似生實死之路？”

三寶後背頓時冒出冷汗。

賣貨郎繼續道：“我且問你，你可知那人祖上做何營生？又可知那追他的‘邪祟’究竟是何物？你更不知，那一步崖老槐樹上，本該有的‘銅錢’為何不翼而飛？”他每問一句，三寶的臉色就白一分。

“你…你究竟是誰？”

賣貨郎不答，自顧自說道：“卦不敢算儘，是畏天道無常，更是畏人心難測。你隻算得天道一線，卻算不儘人心百變。那錢多福祖上是刨墳掘墓的，發了橫財，卻害得墓主一家死絕。那追索他的，正是苦主積攢百年的怨氣所化。它一路跟著，並非立刻要他性命，而是要他受儘驚嚇，自個兒走到絕路上償還孽債。你指的生路，步步驚魂，正是那怨靈所求。”

“至於那救命的銅錢…”賣貨郎冷笑一聲，“昨日清晨，有個放羊娃經過，看樹上掛了枚銅錢覺得好玩，便摘走去買了糖人。這中間的變數，你的仙家可曾算到？你強改規矩，泄露天機，指了條看似生路實則催命的道，這因果，如今也纏到你身上了。”

三寶聽得目瞪口呆，冷汗涔涔而下，顫聲問：“先生既能算透，定非凡人，求您救我！”

賣貨郎搖搖頭：“救你不難，但你需明白，今日我若救你，他日必有另一段因果纏上我。卜算之道，窺天機，易折壽；改天命，必遭反噬。便是通天徹地之能，也須知有些劫數，是當事人命中註定，強插手不得。那錢多福祖上造孽，他享了祖上福廕，自然也要承祖上罪業，此乃天道循環。”

他站起身，指了指三寶收著的那翡翠鼻菸壺：“此物陰氣極重，是墓裡帶出來的，也是招災之物。你明日將它帶到一步崖，埋在老槐樹下，或許能化解一二。至於往後…”他深深看了三寶一眼，“好自為之，日卜三卦的規矩，莫要再破了。須知有時，規矩不是束縛，是保命的屏障。”

說完，那賣貨郎轉身便走，身影晃了幾晃，竟融入暮色中不見了蹤影。

三寶怔在原地，良久纔回過神來，再看案上那枚銀元，不知何時已化成了一小撮紙灰。

第二天，三寶依言將鼻菸壺埋在老槐樹下。回來後，他大病一場，足足躺了半個月纔好。病癒後，他卜卦愈發謹慎，日卜三卦的規矩，再未破過。

隻是後來他每次路過一步崖，那老槐樹下，似乎總隱約坐著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賣貨郎，對著他似笑非笑。風吹過樹梢，嗚嗚作響，彷彿在反覆唸叨著那句話：

卦不敢算儘，畏天道無常，更畏…人心難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