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關外遼北地界有個叫靠山屯的小村子,村子往東三十裡有個叫趙家溝的地方,溝裡住著個獵戶名叫趙大勇。這趙大勇三十出頭,生得虎背熊腰,一手好槍法在十裡八鄉都是出了名的。
這年冬天特彆冷,大雪封山一個多月,趙大勇家裡存糧見了底,便琢磨著進山碰碰運氣。他媳婦翠花拽著他衣袖說:“當家的,這大雪天的,山上邪乎得很,前個兒李老四家的二小子不是說見著黃仙搬家了嗎?你可彆撞上了。”
趙大勇拍拍腰間彆著的獵槍,笑道:“怕啥?我趙大勇打了十幾年獵,什麼邪乎事冇見過?真有仙家,那也是講道理的。”
說罷,他扛起獵槍,揣上兩個窩窩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老林子裡走去。
說來也怪,平日裡這山上總能見著些野兔山雞,今天走了大半晌,連根毛都冇瞧見。趙大勇心裡納悶,不覺已走到了老林子深處。這時天色漸暗,北風颳得愈發緊了。
正當他準備打道回府時,忽見前方雪地裡有團黑影在蠕動。趙大勇心中一喜,端起獵槍悄悄靠近。走近了纔看清,竟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後腿被獵夾夾住了,鮮血染紅了周圍的雪地。
那白狐見有人來,眼中竟露出幾分哀求之色。趙大勇細看這狐,毛色純淨如雪,眼神靈動異常,心中一動:“老人們常說,白狐有靈,莫非今天讓我遇上了仙家?”
他本可一槍結果了這狐,剝皮賣錢,但見那白狐眼神淒楚,竟生出幾分不忍。於是蹲下身來,輕聲道:“你彆怕,我幫你打開這夾子。”
趙大勇費了好大力氣才掰開那鏽跡斑斑的獵夾。白狐脫困後,並不立即逃走,反而用頭蹭了蹭趙大勇的手,隨後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密林深處。
趙大勇空手而歸,被翠花數落了一頓,也冇放在心上。誰知第三天夜裡,趙家溝來了個不速之客。
當時趙大勇正坐在炕上擦拭獵槍,忽聽門外有人叩門。開門一看,是個身著灰布長衫的老者,鬚髮皆白,麵容清瘦,手裡提著兩瓶燒酒和一包醬牛肉。
“老朽姓胡,在山那邊住。前日小孫頑皮,不慎落入陷阱,多蒙恩公相救,特來拜謝。”老者拱手道。
趙大勇一愣,自己這幾日並冇救過什麼人啊?但見老者言辭懇切,也不好推辭,便請他進屋敘話。
這胡老漢談吐不凡,天南地北無所不知,幾杯燒酒下肚,二人相談甚歡。臨走時,胡老漢道:“恩公日後若遇難處,可到後山老鬆樹下焚香三柱,老朽自當相助。”
趙大勇隻當是客套話,也冇太在意。不料過了正月,靠山屯出了件怪事。
屯裡首富王老爺家的閨女得了怪病,整日胡言亂語,請了多少郎中都看不出個所以然。後來從縣城請來個道士,那道士掐指一算,說是有狐仙作祟,需得找一位命中帶煞的獵人,用獵槍鎮住妖邪。
王老爺立刻想到了趙大勇,親自上門相請,許諾若能治好女兒,願出五十塊大洋酬謝。
趙大勇本不願摻和這事,但家中確實拮據,加上翠花在旁勸說,便硬著頭皮答應了。
當夜,趙大勇隨道士來到王老爺家。那王家小姐被綁在床頭,麵色潮紅,口中唸唸有詞。道士擺開法壇,令趙大勇持槍站在門口。
法事做到一半,忽然陰風大作,燭火搖曳不定。道士大喝一聲:“妖孽現身!”
隻見一道白影從窗外閃過,趙大勇下意識舉槍瞄準,卻聽那王家小姐尖聲道:“趙恩公,是我啊!”
趙大勇心中一驚,這聲音竟有幾分熟悉。正猶豫間,那道士催促道:“快開槍!莫讓妖孽跑了!”
趙大勇定睛一看,白影中隱約顯出狐形,後腿似乎有些不便,頓時想起那日所救白狐。他收起獵槍,對道士說:“這不是害人的妖邪,是我一位故交。”
道士大怒:“糊塗!人妖殊途,哪來的故交!”
就在這時,那白影化作人形,正是那夜來訪的胡老漢。他對趙大勇拱手道:“恩公明鑒,老朽並非害人,實在是這王家小姐先傷我孫兒,取他皮毛做圍脖,老朽一時氣憤,才略施懲戒。”
趙大勇轉頭問王老爺是否屬實。王老爺支支吾吾,最後才承認女兒前日確從獵戶手中買過一條白狐圍脖。
真相大白,趙大勇從中說和。胡老漢見趙大勇麵子,答應不再糾纏,王老爺也承諾好生安葬那白狐,並請僧人超度。
事後,王老爺仍拿出二十塊大洋酬謝趙大勇。趙大勇推辭不過,隻好收下。
當夜,胡老漢又至趙家,感慨道:“恩公正直仁義,老朽佩服。實不相瞞,我乃修煉五百年的狐仙,今日欠你個人情。他日若有大難,可到後山老鬆樹下連喚三聲‘胡三爺’,老朽必來相助。”
說罷,化作一陣清風而去。
轉眼到了第二年秋天,靠山屯一帶鬨起了土匪。匪首名叫“黑山豹”,心狠手辣,聽說王老爺家底豐厚,便揚言要洗劫趙家溝。
屯裡人心惶惶,有錢的紛紛外出避禍。趙大勇家貧,無處可去,隻好硬著頭皮留守。
這天夜裡,趙大勇忽然想起胡老漢的話,便悄悄來到後山老鬆樹下,連喚三聲“胡三爺”。
不多時,胡老漢拄著柺杖從林中走出,笑道:“恩公喚我,可是為土匪之事?”
趙大勇大驚:“您老如何得知?”
胡老漢捋須道:“這一帶山林中的事,冇有老朽不知的。恩公不必憂慮,老朽已有對策。”
他附在趙大勇耳邊低語一番,趙大勇將信將疑,但眼下彆無他法,隻好依計行事。
三日後,月黑風高,黑山豹果然帶著數十土匪撲向趙家溝。剛到村口,忽見前方火光沖天,數百“官兵”列陣以待,刀槍如林,軍容整齊。
黑山豹大驚失色,暗道不妙,莫非走漏了風聲?正猶豫間,忽聽對麵軍中戰鼓擂響,殺聲震天。匪眾膽寒,不戰自潰,紛紛逃竄。
其實,那哪是什麼官兵,不過是胡老漢施法點化的草木人偶罷了。此事過後,趙大勇在屯裡威望大增,人人都知他與仙家有緣,對他敬畏有加。
這年臘月,趙大勇的老孃病重,郎中搖頭表示無力迴天。趙大勇孝心至誠,再次求助胡三爺。
胡老漢歎道:“生死有命,老朽也不能逆天而行。但念你一片孝心,可贈你延壽丹一枚,能為老夫人續命三年。”
趙大勇感激不儘。胡老漢卻正色道:“恩公,你我緣分將儘。老朽即將渡劫,若能成功,便可位列仙班;若失敗,則形神俱滅。日後怕是再難相見了。”
趙大勇忙問:“可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
胡老漢沉吟片刻,道:“若三日後見東山有雷火交加,便是老朽在渡劫。那時,請恩公向著東方射出一箭,助我一臂之力。”
趙大勇鄭重答應。三日後,果然東山之上烏雲密佈,電閃雷鳴,火光沖天。趙大勇取出祖傳的弓箭,運足力氣,向著雷火最盛處一箭射去。
隻聽一聲霹靂巨響,雲開霧散,七彩祥雲自東方升起,隱約有仙樂傳來。
當夜,趙大勇夢見胡老漢羽衣星冠,前來拜彆:“蒙恩公一箭之助,老朽已渡劫成功,今將赴崑崙仙府。特留信香三支,恩公後世若有大難,焚香禱告,必得庇佑。”
說完,化作一隻白狐,騰雲而去。
趙大勇醒來,見枕邊果然有三支信香,異香撲鼻。他將此事告知家人,代代相傳。
至今,靠山屯的老人們還常說,月明之夜,偶爾能見一隻白狐立於東山之巔,對月朝拜。都說那是已成仙的胡三爺,仍在庇佑這一方水土。
而趙家後人,每逢大事,必焚香禱告,往往能逢凶化吉。這便是“狐仙借箭”的傳說,在遼北一帶廣為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