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關外遼河畔有個叫靠山屯的村子,村裡有個叫趙老疙瘩的漢子,四十來歲,生得虎背熊腰,一身好力氣。這人彆的本事冇有,唯獨精通一門摔跤的功夫,方圓百裡冇遇到過對手。
趙老疙瘩年輕時跟著闖關東的山東師傅學過幾年拳腳,後來專攻摔跤,練就了一身本事。他有個規矩,不論是誰,隻要能把他摔倒在地,他就奉上三塊大洋。可惜十幾年過去,這三塊大洋始終冇送出去。
這年臘月二十三,是小年,趙老疙瘩在屯子口的集市上擺了擂台。說是擂台,其實就是一塊空地,四周插了幾麵旗子。他站在中央,雙手叉腰,等著人來挑戰。
“還有冇有敢上來試試的?贏了的,三塊大洋拿走!輸了的,也不丟人,給我鞠個躬就成!”趙老疙瘩聲如洪鐘,震得旁邊攤位上蓋貨物的布簾都微微發顫。
圍觀的人裡三層外三層,可就是冇人敢上前。大家都知道趙老疙瘩的厲害,去年有個從奉天城來的日本柔道高手,專程來找他比試,不出三個回合就被摔了個七葷八素。
日頭偏西,眼看集市要散了,趙老疙瘩正要收攤,忽然聽見人群中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俺來試試。”
人群分開,走出一個乾瘦老頭,看上去六十多歲,背微微駝著,穿著一件打補丁的灰布棉襖,手裡拿著一杆長長的菸袋鍋。這老頭大家都不認識,不是本地人,像是從外地來的。
趙老疙瘩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笑道:“老爺子,您這身子骨,還是算了吧,萬一摔出個好歹來,我可擔待不起。”
老頭搖搖頭,慢悠悠地說:“不礙事,俺年輕時也練過幾下子。”
趙老疙瘩見老頭堅持,便說:“那行,咱們點到為止。您要是能讓我挪動一步,就算您贏。”
老頭卻道:“不,咱們正經比試,把對方摔倒為止。”
趙老疙瘩哈哈大笑:“老爺子有誌氣!那就請吧!”
兩人在空地中央站定,趙老疙瘩紮穩馬步,氣沉丹田。老頭卻不慌不忙,把菸袋鍋彆在腰後,慢騰騰地擺了個架勢。
周圍看熱鬨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心想這老頭不自量力,怕是今天要吃虧。
趙老疙瘩見老頭準備好了,大喝一聲,一個箭步上前,伸手就要抓老頭的衣領。這一招叫“老鷹抓雞”,是他的拿手絕活,不知多少好漢敗在這一招下。
誰知老頭不躲不閃,待趙老疙瘩的手即將碰到自己時,忽然身形一晃,趙老疙瘩隻覺得眼前一花,抓了個空,腳下不穩,向前踉蹌了一步。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趙老疙瘩心裡一驚,暗想這老頭不簡單,當即收起輕慢之心,使出了真本事。兩人你來我往,在空地上週旋起來。
說來也怪,那老頭身形飄忽,趙老疙瘩幾次猛撲,都碰不到他一片衣角。反倒是趙老疙瘩自己,漸漸氣喘籲籲,額頭見汗。
“老爺子好身手!”趙老疙瘩喊道,隨即使出了絕招“泰山壓頂”,整個人向老頭撲去。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老頭忽然伸出兩根手指,在趙老疙瘩腰間輕輕一點。趙老疙瘩隻覺得半邊身子一麻,“撲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地,揚起一片塵土。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驚呆了。趙老疙瘩躺在地上,半天冇回過神來。自從他學藝有成,這還是第一次被人放倒,而且對方隻用了兩根手指!
老頭慢慢走過去,伸手把他拉起來,笑眯眯地說:“承讓了。”
趙老疙瘩滿臉通紅,既羞愧又佩服,連忙從懷裡掏出三塊大洋,雙手奉上:“老爺子神技,我服了!這是彩頭,請您收下。”
老頭卻擺擺手:“錢我不要,俺是賣菸葉的,你要是過意不去,買我些菸葉就成。”
趙老疙瘩這才注意到,老頭身後還揹著個小包袱,裡麵是捆好的菸葉。他連忙說:“這好說,您這菸葉我全要了!不過,能否請老爺子到寒舍一敘,指點我幾招?”
老頭想了想,點點頭:“也好,天快黑了,正要找個地方落腳。”
趙老疙瘩把老頭請回家,好酒好菜招待。酒過三巡,他忍不住問道:“老爺子,您這身功夫是從哪學來的?我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從冇見過這麼厲害的。”
老頭抿了一口酒,眯著眼說:“俺這不算什麼,年輕時在長白山跟一位老師傅學的。”
“長白山?”趙老疙瘩心中一動,“莫非是...山裡的仙家?”
關外人都知道,長白山是仙家聚集之地,胡黃白柳灰五大仙家各有神通。尤其是胡家,也就是狐狸仙,最擅長變化和武術。
老頭笑而不答,隻是掏出菸袋鍋,裝上一鍋煙,遞給趙老疙瘩:“嚐嚐俺的菸葉。”
趙老疙瘩接過菸袋,吸了一口,隻覺得一股異香直衝腦門,精神為之一振,渾身的疲憊頓時消散無蹤。他更加確信這老頭不是凡人。
“老爺子,您就實話告訴我吧,您是不是...胡家的仙長?”趙老疙瘩壓低聲音問道。
老頭哈哈大笑:“你這人倒是有趣。實話告訴你,俺確實是受人之托來指點你的。”
“受誰之托?”趙老疙瘩驚訝地問。
“你記不記得,十年前你在長白山腳下救過一隻受傷的白狐?”老頭問。
趙老疙瘩想了想,猛地一拍大腿:“是有這麼回事!那隻白狐腿被獸夾夾住了,我給它解開,還敷了草藥。”
老頭點點頭:“那就是了。那白狐是胡家的小姐,她一直記著你的恩情。近來她卜算到你有一劫,特請我來相助。”
“一劫?什麼劫?”趙老疙瘩緊張地問。
“三個月後,將有一個日本的柔道高手來挑戰你,此人心狠手辣,與他交手的人非死即殘。你雖然功夫不錯,但絕不是他的對手。”老頭嚴肅地說。
趙老疙瘩倒吸一口涼氣:“那怎麼辦?”
“所以俺來教你幾招保命的功夫。”老頭說,“不過有個條件,學成之後,不可恃強淩弱,不可收徒傳藝,除非遇到有緣人。”
趙老疙瘩連忙答應。從此,賣煙叟就在他家住下,每天傳授他武功。說來也怪,老頭教的招式都很簡單,但配合特殊的呼吸法門,威力驚人。
一個月後的一天晚上,老頭把趙老疙瘩叫到院中,說:“俺要走了,該教的都教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趙老疙瘩依依不捨:“仙長何時再來?”
老頭笑道:“緣分到了自然相見。記住,武功再高,也高不過天道。心存善念,自有福報。”
說完,老頭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夜空中。趙老疙瘩這才確信,賣煙叟果然是胡仙所化。
三個月後,果然如賣煙叟所言,一個日本柔道高手來到靠山屯挑戰趙老疙瘩。此人名叫山本,曾在奉天城連傷數名中國武師,氣焰囂張。
比武那天,屯子裡萬人空巷,大家都為趙老疙瘩捏把汗。
山本果然厲害,一上來就使出殺招,招招致命。趙老疙瘩謹記賣煙叟的教誨,以柔克剛,見招拆招。鬥到三十回合,他看準一個破綻,使出賣煙叟所授的“靈狐點穴”,在山本肩井穴上輕輕一點。
山本頓時整條胳膊痠麻無力,滿臉驚駭,自知不敵,鞠躬認輸,灰溜溜地走了。
趙老疙瘩從此名聲大振,但他牢記賣煙叟的囑咐,不再擺擂台,也不輕易與人動手,反而變得更加謙和。
第二年春天,趙老疙瘩上山采藥,在長白山深處迷了路。轉來轉去,來到一處從未見過的山穀。穀中桃花盛開,宛如仙境。
忽然,他看見桃林中有一老一少正在對弈。老者仙風道骨,少女明豔動人,正是當年他救過的那隻白狐。
趙老疙瘩正要上前拜見,少女卻對他微微一笑,搖了搖頭。他頓時明白,仙凡有彆,不便打擾,便悄悄退出了山穀。
回家後,趙老疙瘩把這段經曆埋在心底,隻是每逢初一十五,都會在院子裡擺上瓜果,朝著長白山方向拜三拜。
靠山屯的老人說,趙老疙瘩活到九十多歲,無疾而終。去世前一天,有人看見一個白衣少女來找他,遞給他一支菸袋鍋,正是當年賣煙叟用的那支。
下葬時,那支菸袋鍋隨他入了土。奇怪的是,第二年春天,墳頭上長出了一株從未見過的植物,葉子形狀如狐耳,散發異香。有懂行的人說,這是仙家纔有的“靈狐草”。
至今,靠山屯還流傳著賣煙叟的傳說。有人說,每逢月圓之夜,還能在屯子口看見一個抽著菸袋鍋的老頭,若有緣人遇到,他會教你一招半式。但若是心存惡念之人,連他的影子都見不著。
這正是:仙凡緣一線,善惡在心間。莫道神通小,點化有真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