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長白山腳下有個靠山屯,屯裡住著個叫李老四的獵戶。此人槍法準,下套精,是方圓百裡出了名的好手。可這人有個毛病——太過拘忌,凡事都要討個吉利,忌諱頗多。
李老四每日出門必看黃曆,逢七不出門,遇八不歸家,見著烏鴉轉頭回,碰上狐狸繞道走。家中擺設更是講究:鏡子不對床,剪刀不朝門,就連吃飯時筷子插碗這等小事,他都能嘮叨半天。
這年臘月二十三,正是小年。李老四的媳婦翠花一早起來煮餃子,剛下鍋,就聽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她探頭一看,隻見院門外蹲著個毛茸茸的東西,似貓非貓,似狐非狐,一雙綠豆眼正滴溜溜地往院裡瞅。
“當家的,快來看!門外有個黃皮子!”翠花喊道。
李老四提著菸袋鍋子走出來,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那可不是普通的黃鼠狼,通體金黃,額間一撮白毛,蹲坐如人,前爪作揖,模樣甚是詭異。
“晦氣!大過年的碰上這玩意兒!”李老四啐了一口,轉身就要回屋。
誰知那黃皮子竟開口說了人話:“老哥且慢,今日小年,特來討個封。”
李老四聞言,腳步一頓。他常聽老人講,深山老林裡的黃皮子修煉到一定年頭,會找人“討封”——就是問人它像不像人。若是答“像”,它便功德圓滿,能化形成人;若是答“不像”,百年修行毀於一旦。
這可是關乎修行的大事,回答得好積德,回答不好結怨。李老四心裡七上八下,既怕說錯話得罪仙家,又怕隨意答應折了自己福分。
他思忖片刻,回頭打量那黃皮子,小心翼翼道:“我看你...像個讀書人。”
話音未落,那黃皮子眼中閃過一道金光,身形一晃,竟真化作一個穿著黃衫的秀才模樣,對著李老四拱手作揖:“承蒙老哥吉言,他日必有報答。”說罷,化作一陣青煙不見了。
李老四又驚又喜,回屋後對翠花吹噓:“瞧見冇?我這一句話,就讓那黃皮子得了道行,它欠咱家一個大因果!”
翠花卻憂心忡忡:“我聽說這些仙家最重因果,咱們可彆惹上什麼麻煩。”
果然,自那日後,李家怪事連連。
先是家裡的雞鴨無故少了幾隻,李老四以為是黃皮子報恩,叼去吃了,也不在意。接著夜裡常聽見院中有人踱步,開門卻空無一人。最奇的是,每逢月圓之夜,總有個黃衫秀才登門拜訪,與李老四飲酒論道,天一亮就不見蹤影。
屯裡人漸漸察覺不對勁。有老人勸李老四:“黃仙這東西,沾上了是福是禍難說,你還是找個明白人看看吧。”
李老四嘴上答應,心裡卻不以為然。他想這黃皮子既然已得人形,必是報恩來的,有何可怕?
轉眼到了三月三,李老四獨自上山采野菜。走到半山腰,忽見一隻白狐被獸夾夾住後腿,鮮血淋漓,哀鳴不已。李老四本是獵戶,見這白狐皮毛光滑,能賣個好價錢,當即上前要結果它性命。
誰知手剛抬起,那白狐竟口吐人言:“李老四,你既已助黃三太爺得道,何不也放我一條生路?”
李老四大驚:“你認得那黃皮子?”
白狐道:“山中精靈,誰不知黃三太爺討封成功?你若放我,我必報恩;若殺我,黃三太爺麵上須不好看。”
李老四猶豫起來。殺吧,怕得罪黃皮子;放吧,到手的銀子飛了。思來想去,他還是打開了獸夾,對白狐道:“去吧,日後莫再落我手中。”
白狐一瘸一拐鑽入草叢,回頭道:“念你慈悲,送你一句話:逢黃莫懼,遇白當心,青衫先生可解厄。”說罷便不見了蹤影。
李老四琢磨著這冇頭冇尾的話,悶悶不樂下了山。
當夜,黃衫秀才又來拜訪。酒過三巡,李老四將日間奇遇說了出來。黃秀才聽罷,麵色微變:“那白狐乃我冤家對頭,你今日放它,怕是縱虎歸山。”
李老四不以為然:“一隻瘸腿狐狸,能掀起什麼風浪?”
黃秀才搖頭:“你有所不知,這白狐修行不在我之下,隻是遲遲未能討封成功。它此番欠你人情,必來報複。”
“報複?我救了它,它為何報複?”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你助它是因為我的麵子,它若害你,也是因為我的緣故。”黃秀才歎道,“罷了,既然因我而起,我自會護你周全。隻是你需謹記,日後若有人邀你入山,萬不可答應。”
果不其然,冇過幾日,屯裡來了個穿白衣的俊俏後生,自稱是省城來的藥材商,要雇李老四做嚮匯入深山采藥,出的價錢極高。
李老四想起黃秀才的警告,婉言謝絕。那後生也不堅持,冷笑一聲離去。當夜,李老四就發起高燒,胡話連連,說是有白影纏身。
翠花急得團團轉,忽然想起白狐說的“青衫先生可解厄”,連忙央求鄰居去請屯東頭的蘇先生。
這蘇先生是個落魄書生,平日青衣長衫,替人寫書信為生,兼通些醫卜星相之術。他來到李家,看了看李老四的氣色,又環顧屋內,最後目光定格在牆角的一麵鏡子上。
“這鏡子對著床多久了?”蘇先生問。
翠花答:“自打搬來就這般擺著,有十多年了。”
蘇先生搖頭:“鏡能攝魂,久照必傷。李老哥這是衝撞了白仙,又兼家中擺設犯忌,才惹來這場災禍。”
他讓翠花用紅布將鏡子蒙上,又在李老四床頭掛了一麵銅鏡,焚香唸咒一番。說也奇怪,不過一炷香功夫,李老四就清醒過來,燒也退了。
李老四康複後,備了厚禮去謝蘇先生。蘇先生卻道:“老哥不必客氣,我與你家有一段因果未了。”
細問之下,李老四方知蘇先生祖上曾受黃仙恩惠,世代守護黃仙洞府。而那黃三太爺(即黃秀才)與白狐的恩怨,要追溯到百年前。
原來,黃白二仙本是同門修行,因爭奪一顆靈果反目成仇。白狐狡詐,屢次破壞黃皮子討封;黃皮子則暗中保護蘇家先祖,借人力與白狐周旋。
“這麼說,您是特意來幫我的?”李老四問。
蘇先生點頭:“黃三太爺雖得人形,但道行未穩,需在人間積德行善方能圓滿。那白狐不會善罷甘休,定會再來尋釁。”
果然,七月十五中元節這天,屯裡出了大事。
先是家家戶戶的牲畜無故暴斃,接著有幾個夜歸的人稱在屯口見到了白衣鬼影。最邪門的是,李老四家的水井一夜之間乾涸了,井底還傳出陣陣狐騷味。
屯裡人議論紛紛,都說李老四招惹了不乾淨的東西,連累了全屯。有幾個衝動的後生甚至要李老四搬出靠山屯。
李老四有苦難言,連夜去找蘇先生商量。蘇先生掐指一算,麵色凝重:“今夜子時,白狐要借中元陰氣,佈下‘迷魂陣’,若讓它得逞,全屯人都要遭殃。”
“這可如何是好?”李老四急得直搓手。
“為今之計,唯有請黃三太爺出手。”蘇先生道,“但需一膽大之人,子時前往後山黃仙洞報信。”
李老四一拍胸脯:“禍因我起,自然我去!”
是夜子時,月黑風高,李老四提著燈籠深一腳淺一腳往後山走。山中霧氣瀰漫,怪聲四起,他強忍恐懼,默唸黃秀才教他的護身口訣。
行至半路,忽見前方白光一閃,那白衣後生攔在路中,冷笑道:“李老四,我念你救命之恩,本不想傷你,奈何你屢次壞我好事!”
李老四定睛一看,哪有什麼後生,分明是一隻碩大的白狐,雙眼赤紅,獠牙外露。他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欲逃,卻發現雙腿如灌鉛般沉重。
眼看白狐撲來,忽然黃光一閃,黃秀才現身擋在前麵:“白三娘,百年恩怨何必牽連凡人?”
白狐怒道:“黃三爺,你借人力得道,壞了修行規矩,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
二仙當即鬥法,但見黃白兩道光芒交織,飛沙走石,日月無光。李老四躲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
鬥到酣處,白狐突然掏出一麵銅鏡,對準黃秀才一晃。黃秀才慘叫一聲,現出原形——竟是一隻缺了尾巴的黃皮子!
“原來你的討封並未圓滿!”白狐大笑,“今日就讓你百年修行付諸東流!”
危急時刻,蘇先生突然現身,將一件青衫拋向空中。那青衫見風就長,化作一片青雲,罩住了白狐的銅鏡。
“蘇家後人,你也要與我為敵?”白狐怒喝。
蘇先生不卑不亢:“蘇家受黃仙恩惠百年,今日正是報恩之時。”
原來,蘇先生那件青衫是祖傳法寶,專破各種邪術。白狐失了銅鏡,道行大減,被黃秀才趁機製服。
黃秀纔對白狐道:“修行不易,今日我不傷你,但需立下誓約,百年內不得再擾人間。”
白狐悻悻而去後,黃秀才纔對李老四和蘇先生道出實情:原來他那日討封雖得人形,但因李老四說他像“讀書人”而非“人”,所以隻能化作秀才,並非真正得道。而要圓滿修行,需做滿百件善事。
“這些時日我借飲酒之名,實為守護李家,已積九十九件善事。今日救下全屯,正好圓滿。”黃秀才笑道。
說罷,他身形一變,不再是秀才模樣,而成了真正的翩翩公子,對著李李老四和蘇先生深深一揖:“多謝二位助我功德圓滿。”
此後,靠山屯再無異事發生。李老四也不再像從前那般拘忌,隻是逢年過節,總不忘在院中擺上一桌酒菜,款待那位再未露麵的黃仙。
而屯裡的人都說,每當月圓之夜,常見一黃一青兩道身影在山中對飲,想必是黃仙與蘇先生還在延續著這段百年緣分。
至於那隻白狐,有人說它遠走他鄉繼續修行,也有人說它潛伏深山,等待誓約到期之日。但這些都已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