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五年,關東長白山下有個靠山屯,屯子裡有個落魄書生姓陳,名文淵。這陳文淵本是瀋陽城裡的教書先生,因戰亂流落至此,在屯子東頭賃了間破屋,靠給屯裡人寫書信、春聯度日。
靠山屯往北五裡地,有座荒廢多年的宅院,當地人稱作“黃家廢園”。傳說百年前曾有黃大仙在此修行,後來不知何故宅院敗落,隻餘殘垣斷壁。唯有一株百年牡丹,年年暮春依舊綻放,花色猩紅如血,頗為詭異。
這年清明剛過,屯裡張獵戶家的兒子得了怪病,整日胡言亂語,說是見到了紅衣女子。張獵戶請了跳大神的來看,也不見好。有人出主意說:“陳先生讀過書,見識廣,不如請他看看。”
陳文淵本不信這些,但見孩子可憐,便跟著去了。一見那孩子,隻見他麵色青白,嘴脣乾裂,口中喃喃道:“牡丹花開,紅衣來...牡丹花落,紅衣去...”
陳文淵心中一動,問道:“這孩子可曾去過黃家廢園?”
張獵戶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半月前這小子跟幾個淘氣包跑去廢園玩耍,回來就這副模樣了!”
陳文淵沉吟片刻,道:“明日我帶些紙錢去廢園看看,或許能尋個緣由。”
次日清晨,陳文淵備了香燭紙錢,獨自往黃家廢園走去。廢園荒草叢生,斷壁殘垣間蛛網密佈,唯有院中央那株牡丹開得正盛,紅得灼眼。
陳文淵剛踏入廢園,忽覺一陣陰風撲麵,吹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整了整衣冠,對著牡丹拜了三拜,道:“小生陳文淵,今日特來拜會。若有仙家在此,還請現身一見。”
話音剛落,牡丹花叢中忽然走出一位紅衣女子,年約二八,容貌絕美,眉目間卻帶著幾分哀愁。
“先生不必多禮。”女子輕聲道,“我乃此地修行百年的黃仙,名喚紅玉。今日見先生正氣凜然,特來相見。”
陳文淵雖心中驚異,卻也不懼,問道:“仙姑既在此修行,為何要為難那張獵戶家的孩子?”
紅玉歎道:“非我為難於他,實是那日他們幾個頑童來此,不僅折我花枝,還要掘我根基。我略施懲戒,隻是想讓他家長知曉,莫要再縱容孩童來此胡鬨。”
陳文淵點頭道:“原來如此。隻是孩子年幼無知,仙姑修行百年,何必與孩童一般見識?不如放他一馬,我讓張家備禮賠罪便是。”
紅玉沉吟片刻,道:“先生既如此說,我便饒他這次。不過,我有一事相求,若先生應允,我不但即刻放了那孩子,還要報答先生。”
“仙姑請講。”
紅玉道:“我本是在長白山修行的黃仙,百年前因與同道鬥法受傷,借這牡丹花修養。如今修為將滿,但需有德行之人助我一臂之力。先生若能每月十五來此,為我誦經三卷,連續三月,我便可功德圓滿,重歸仙班。”
陳文淵心想這也不是什麼傷天害理之事,便應了下來。
說來也怪,自陳文淵從廢園回來後,張獵戶家的孩子當夜便退了熱,第二日就能下地走路了。張家感激不儘,備了厚禮相謝,陳文淵隻收了些許糧食,其餘一概退回。
自此,陳文淵每月十五必去黃家廢園,為紅玉誦經。久而久之,二人漸生情愫。紅玉常化身人間女子,與陳文淵談詩論畫,甚是投緣。
轉眼兩月過去,這日又是十五,陳文淵帶著新抄的經卷前往廢園。剛到園外,忽見一位灰袍老者攔在路上。
“先生留步!”老者拱手道,“老朽是這山中的柳仙,見先生身上妖氣纏繞,特來相勸。”
陳文淵一愣:“老人家何出此言?”
老者道:“那廢園中的並非尋常黃仙,乃是百年前被逐出仙班的妖孽。她借牡丹修養是假,實則是要吸取讀書人的精氣修煉邪功。先生若再與她往來,恐有性命之憂啊!”
陳文淵將信將疑:“紅玉與我相交兩月,從未有害我之意。”
老者歎道:“妖物最善迷惑人心。先生若不信,可於今夜子時暗中觀察,看她是否對月吐納,吸取牡丹精華。若她真心向善,何須借外物修行?”
陳文淵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思來想去,決定當夜暗中觀察。
子夜時分,陳文淵悄悄返回廢園,躲在斷牆後窺視。果然見紅玉端坐牡丹前,對月吐納,每吸一口氣,牡丹花色便暗淡一分。
紅玉忽然開口道:“先生既已來了,何必躲藏?”
陳文淵隻得現身,質問道:“你果真在吸取牡丹精華修煉?”
紅玉黯然道:“先生誤會了。這牡丹本是我的真身,百年前我因救一孩童觸犯天條,被罰入凡間,附於牡丹重修。如今期限將至,我需收回本源,方能重歸仙班。”
陳文淵不信:“那柳仙為何說你是妖孽?”
紅玉苦笑:“柳三郎與我素有嫌隙,當年正是他告發我救人之事。如今見我即將功德圓滿,又來阻撓。”
正說話間,忽聽一聲冷笑,那灰袍老者現身園中:“紅玉,休要花言巧語!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說罷,老者化作一條巨蟒,向紅玉撲去。紅玉也不示弱,化作一道紅光迎戰。一時間,園中飛沙走石,妖風陣陣。
陳文淵看得心驚,忽然想起古籍記載:柳仙性狡,黃仙重情。再看那蟒蛇招招致命,而紅光隻守不攻,心下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挺身而出,喝道:“住手!紅玉若是妖孽,為何兩月來從未害我?反倒是你,口口聲聲說為民除害,卻在此大開殺戒!”
蟒蛇一怔,怒道:“凡夫俗子,懂得什麼!”張口便向陳文淵撲來。
危急關頭,紅玉飛身擋在陳文淵麵前,硬生生受了蟒蛇一擊,吐血倒地。
“紅玉!”陳文淵抱住她,心痛不已。
紅玉虛弱道:“先生不必悲傷,這是我命中劫數。隻是...我有一事相瞞:三月之期屆滿之日,我本可借先生精氣重歸仙班,但見先生仁義,不忍加害...”
蟒蛇見狀,冷笑道:“虛偽!待我取你性命!”正要再下毒手,忽然天際一道金光射下,罩住整個廢園。
“柳三郎,休得妄為!”空中傳來威嚴之聲,“紅玉當年救人之舉,玉帝已查明真相,特赦其罪,準其重歸仙班。你屢次阻撓,該當何罪?”
蟒蛇頓時萎靡在地,化作小蛇遁去。
金光中,紅玉傷勢痊癒,容顏更勝往昔。她向陳文淵盈盈一拜:“多謝先生相助。我今日得返仙班,全仗先生仁義。這株牡丹是我本體所化,今後就贈予先生,以報恩情。”
說罷,化作一道霞光沖天而去。
次日,陳文淵將廢園中的牡丹移回自家庭院。說來也怪,這牡丹在陳家開得格外豔麗,四季不敗。更奇的是,陳家日後子孫滿堂,家業興旺,皆成了積善之家。
而那黃家廢園,自此再無怪異之事。唯有夜深人靜時,偶爾有人見一紅衣女子在月下徘徊,似在等待故人。但若細看,又隻見牡丹搖曳,暗香浮動罷了。
靠山屯的老人常說:精怪修行,也講個緣分。那黃仙與陳書生,正是應了“善有善報”的老話。至於真假,那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