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關東地界有處叫靠山屯的村子,村子往北三十裡有片老林子,人稱黑瞎子溝。這溝裡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樹下不知何年何人放置了一口黑漆棺材,風吹雨打,棺木卻不見腐朽,反而烏黑髮亮。
屯子裡老人說,這是胡三太爺的“棺槨”,裡麵住著的不是凡人,而是得了道的仙家。每逢初一十五,總有附近村民帶著貢品前來祭拜,求醫問藥,據說頗為靈驗。
靠山屯有個叫趙老三的獵戶,四十出頭,性子倔強,不信鬼神。這年冬天,大雪封山,趙老三家中斷糧,便想著進黑瞎子溝碰碰運氣。
“爹,黑瞎子溝去不得啊,那棺中仙惹不得!”兒子栓柱拉著趙老三的衣角勸道。
“什麼棺中仙,都是騙人的把戲!要真有仙家,這世道還能這麼亂?”趙老三甩開兒子,背起獵槍就往山裡走。
屯裡的馬婆婆拄著柺杖攔在村口:“趙老三,那棺中仙脾氣大,最恨人不敬。三年前李麻子不信邪,在棺材前撒尿,回來就長了滿身的瘡,冇熬過冬天就去了!”
趙老三嗤笑一聲:“馬婆婆,您老糊塗了,李麻子那是得了花柳病,跟棺材有啥關係?”說罷,頭也不回地進了山。
黑瞎子溝裡積雪齊膝,趙老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竟連隻野兔都冇碰到。日頭偏西時,他走到了老槐樹下,果然見一口黑漆棺材靜靜地躺在那裡。
說來也怪,這棺材周圍三丈之內,竟冇有半點積雪,地麵乾燥,彷彿有暖流環繞。棺材蓋上落著幾隻山雀,見人來了也不飛走。
趙老三心裡犯嘀咕,但還是壯著膽子走上前。他繞著棺材轉了三圈,發現棺蓋與棺身之間竟有一道細縫,似乎冇有釘死。
“莫非是空棺?”趙老三心想,“這上好棺木,劈了當柴燒也能暖和幾日。”
他四下張望,見無人蹤跡,便用獵槍捅了捅棺蓋。隻聽“吱呀”一聲,棺蓋竟滑開了一道更大的縫隙。
趙老三湊近往裡一瞧,頓時倒吸一口冷氣。棺內並無屍骸,反而鋪著錦被繡枕,躺著一個麵如重棗、環眼虯髯的漢子,看著四十上下,身穿黑衣,腰間繫著紅綢帶,正鼾聲如雷。
最奇的是,漢子身旁擺著幾錠明晃晃的銀元,還有一把古樸的短刀,刀柄上鑲嵌著紅寶石,在夕陽餘暉下熠熠生輝。
趙老三看得眼熱,心想:“這定是哪個土匪藏的贓物,我取些銀元,夠買一冬糧食了。”
他伸手欲取銀元,又猶豫起來。這時,棺中漢子翻了個身,喃喃夢囈:“好酒...再來三碗...”
趙老三嚇得縮回手,後退幾步。轉念一想:“我趙老三堂堂七尺男兒,還能被個夢囈嚇住?”於是心一橫,伸手抓向銀元。
就在他指尖觸到銀元的瞬間,棺中漢子猛然睜眼,一雙環眼精光四射,大喝一聲:“何方小賊,敢擾你張爺爺清夢!”
聲如洪鐘,震得趙老三耳膜嗡嗡作響。他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欲逃,卻被一隻大手抓住衣領,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小的不知好漢在此安歇,隻是家中斷糧,想借些銀錢度日...”趙老三連連求饒。
那漢子將趙老三扔在地上,自己跳出棺來,身高八尺,威風凜凜。他拍了拍衣服,笑道:“我乃棺中仙張翼德,在此修行三百年矣。你小子倒有膽量,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趙老三磕頭如搗蒜:“仙長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張翼德捋了捋虯髯,環眼一轉:“饒你不難,但需答應我三件事。”
“莫說三件,三十件也依得!”趙老三忙道。
“第一,明日此時,帶一罈好酒、一隻燒雞來與我賠罪;第二,不準將今日之事告知他人;第三...”張翼德頓了頓,“幫我尋個人。”
趙老三連連點頭:“前兩件容易,隻是不知仙長要尋何人?”
張翼德眼中閃過一絲惆悵:“尋我結義兄弟關雲長的轉世之身。他應當生就丹鳳眼、臥蠶眉,右頰有痣,如今該是二十出頭的年紀。”
趙老三雖覺得荒誕,但不敢反駁,隻得應下。張翼德又從棺中取出一錠銀元遞給他:“拿去置辦酒肉,剩下的補貼家用。若敢違約,叫你全家不得安寧!”
趙老三接過銀元,連滾爬爬地下了山。回到家中,他將經曆告知妻兒,全家驚懼不已。妻子王氏道:“既是仙家吩咐,萬萬不可怠慢!”
次日,趙老三買了鎮上最好的燒酒和燒雞,準時來到老槐樹下。張翼德早已等候多時,接過酒肉大快朵頤。
酒過三巡,張翼德話多了起來:“當年我與大哥、二哥桃園結義,誓同生死。可惜天不遂人願,我被害後,一縷魂魄不散,附在這棺木上修行。感應到二哥魂魄已轉世至此地,特來相尋。”
趙老三試探問道:“仙長既已得道,為何不自行尋找?”
張翼德歎道:“我雖為地仙,但受天地法則約束,不得隨意顯聖。需有緣人相助,方能了此心願。”
自此,趙老三每隔幾日便帶酒肉上山,與張翼德飲酒閒聊。漸漸地,兩人熟絡起來。張翼德性情豪爽,喜怒形於色,喝到興處,常講起三國舊事,說到激動處,聲若雷霆,驚得林中飛鳥四散。
靠山屯的村民發現趙老三經常往黑瞎子溝跑,回來時還常帶著銀錢,紛紛猜測他得了什麼機緣。村中潑皮劉二狗暗中跟蹤,發現了棺中仙的秘密。
這劉二狗心生貪念,想那棺中定有更多財寶,便勾結一夥土匪,計劃趁夜盜棺。
當晚月黑風高,劉二狗帶著五個土匪摸到老槐樹下。眾人見棺材果然不凡,便合力撬開棺蓋。
棺蓋開啟刹那,一股黑氣沖天而起,風中傳來一聲怒吼:“鼠輩敢爾!”
隻見張翼德現身月光下,身形暴漲至一丈有餘,手持丈八蛇矛虛影,環眼怒睜,虯髯倒豎。眾賊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欲逃,卻被一陣怪風捲起,重重摔在山石上,個個骨斷筋折。
劉二狗磕頭求饒:“仙長饒命!是趙老三告訴我們這裡有寶貝的!”
張翼德聞言更怒:“還敢誣陷!”一掌拍下,劉二狗當場昏死過去。
次日清晨,趙老三聽聞訊息,慌忙上山請罪。張翼德餘怒未消:“我待你如友,你竟敢泄我蹤跡?”
趙老三賭咒發誓:“仙長明鑒,我趙老三雖非君子,也知恩圖報,絕不做此背信棄義之事!”
張翼德凝視他片刻,麵色稍霽:“量你也不敢。罷了,經此一事,此地不宜久留。我需另尋修行之所,你尋人之事加緊進行。”
卻說靠山屯往東三十裡,有個關家堡,堡中有關姓大族。這年族中出了個奇人,名叫關雲,年方二十二,生得丹鳳眼、臥蠶眉,右頰確有一顆痣。更奇的是,他自幼愛舞刀弄槍,尤善使一把木製青龍偃月刀,有模有樣。
關雲常做怪夢,夢中自己身著綠袍金甲,騎赤兔馬,過五關斬六將。醒來後隻覺得熱血沸騰,卻又不知所以。
這日,趙老三到關家堡賣山貨,偶見關雲在院中練武,頓時驚呆了:這不正是張翼德描述的樣貌特征嗎?
趙老三上前搭話:“小哥好身手!不知可認得黑瞎子溝的棺中仙?”
關雲收刀笑道:“什麼棺中仙?我隻信手中刀,不信怪力亂神。”
趙老三不便多言,匆匆返回黑瞎子溝,將所見告知張翼德。張翼德激動不已:“定是二哥轉世!快帶他來見我!”
趙老三為難道:“關雲不信鬼神,如何肯來?”
張翼德思忖片刻,取出一枚古玉符:“你將此符交與他,他自會明白。”
趙老三再訪關家堡,將玉符交給關雲。關雲接過玉符的瞬間,腦海中突然閃過無數畫麵:桃園結義、千裡走單騎、水淹七軍...他怔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
“我隨你去。”關雲終於開口,眼中已有淚光。
二人來到老槐樹下時,正值黃昏。張翼德早已站在棺前等候,見到關雲,虎目含淚:“二哥,三弟等你多時了!”
關雲雖無前世全部記憶,但內心深處湧起莫名親切感,拱手道:“仙長認錯人了罷?我乃關雲,並非關雲長。”
張翼德大笑:“魂魄轉世,記憶雖失,本性猶存。二哥請看!”說罷揮手一招,棺中飛出一道青光,落入關雲手中,化作一把青龍偃月刀虛影。
關雲持刀而立,不自覺擺出架勢,威風凜凜,宛若關公再世。趙老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張翼德道:“二哥既已尋到,我心事已了。但天地有序,陰陽有隔,我不能久留人間。今日一彆,不知何日再會。”
關雲雖不完全明白,卻也心生傷感:“仙長何不住在我家?我當奉若師長。”
張翼德搖頭笑道:“人仙殊途,不可久處。我有一事相托:這口棺材乃天地靈物,需有德者守之。趙老三雖貪小利,但本性不壞,可繼我衣缽,在此修行護棺。”
趙老三慌忙擺手:“我一介凡夫,怎擔此重任?”
張翼德正色道:“我觀察你許久,你雖不信鬼神,但重諾守信,正是合適人選。”說罷,從懷中取出一本帛書:“此乃修行法門,勤加練習,可保一方平安。”
又對關雲道:“二哥轉世,當有作為。如今天下大亂,匪盜橫行,你可組織鄉勇,保境安民,不負當年之誌。”
交代完畢,張翼德身形漸淡,化作一道青煙冇入棺中。棺蓋自動合攏,再無動靜。
關雲和趙老三對著棺材拜了三拜,各自離去。
此後,關雲果然組織民團,護衛鄉裡,成為當地豪傑。趙老三則遵照囑托,每日到棺前修行,漸漸有了神通,被村民尊為“護棺人”。黑瞎子溝的棺中仙傳說越發神乎其神,甚至有人說在雷雨之夜,曾見一虯髯大漢與一丹鳳眼將軍在槐樹下對飲,聲震山林。
至於那口黑漆棺材,至今仍在老槐樹下,烏黑髮亮,不染塵埃。每逢亂世,必有靈驗,保佑著一方水土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