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山區有個靠山屯,屯子往東三十裡有個老墳崗子,村裡老輩人都說那兒風水極好,是塊能出將相之才的寶地。可怪的是,這麼好個地方,幾十年來竟冇一戶人家敢把先人葬在那兒——全因那地方被一窩成了精的黃皮子給占了。
這年開春,屯裡最有名的風水先生李老拐被屯西頭的趙家請了去。趙家老爺子病得快不行了,兒子趙有財是個十裡八鄉有名的土財主,一心想找個好穴讓老爹入土為安,好保佑趙家子孫富貴延年。
李老拐五十多歲,精瘦精瘦的,走路一瘸一拐,據說年輕時偷學風水秘術,被師父打斷了一條腿,但他確實有真本事,看陰宅陽宅都是一絕。他挎著羅盤跟著趙有財往老墳崗子走,一路上眉頭越皺越緊。
“有財啊,這老墳崗子去不得,”李老拐停住腳步,“那地方早有主了,是窩修煉多年的黃皮子,惹不得啊。”
趙有財胖臉上堆著笑,從懷裡摸出個布包,塞進李老拐手裡:“老拐叔,誰不知道您是咱這兒最有本事的。那黃皮子再厲害,還能鬥得過人?您就給想個法子,隻要把我爹葬在那龍穴上,報酬少不了您的。”
李老拐捏了捏布包,裡麵是五塊沉甸甸的銀元,他眯了眯眼,心裡盤算起來。這趙有財是屯裡一霸,得罪不起;而那窩黃皮子也確實不好惹。他思忖半晌,終於咬了咬牙:“成,但我有個條件。下葬之時,所有人都得聽我的,我說啥是啥,不能有半點違背。”
趙有財連聲應下,李老拐這才繼續往前走。到了老墳崗子,但見山環水繞,氣象非凡。李老拐拿著羅盤這裡量量,那裡看看,最終停在一處微微隆起的小土坡前。
“就這兒了,這是真龍穴,葬在此處,後代必出大官。”李老拐說著,卻又壓低聲音,“不過有財啊,我得跟你說明白。這穴雖然好,但那窩黃皮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它們必會來爭穴,頭七之夜最凶險。隻要熬過頭七,這穴就穩了,趙家子孫富貴無窮;要是熬不過...”
趙有財忙問:“熬不過會怎樣?”
李老拐搖搖頭:“輕則家道中落,重則...斷子絕孫。”
趙有財聽了,臉上肥肉抖了抖,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有老拐叔在,怕什麼黃皮子!您說咋辦就咋辦。”
幾天後,趙老爺子嚥了氣。出殯那日,李老拐指揮著八個壯漢抬棺上山,按他算好的時辰下葬。填土時,李老拐特意在墳頭四角各埋下一枚銅錢,又讓人在墳前燒了三炷高香,嘴裡唸唸有詞。
一切看似順利,可就在封土完畢時,突然颳起一陣怪風,吹得人睜不開眼。風過後,眾人發現剛壘好的墳頭上,赫然蹲著一隻毛色金黃的老黃皮子。那黃皮子不像平常那樣怕人,反而人立而起,兩隻前爪抱在一起,像是作揖,又像是示威,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盯著李老拐看。
李老拐臉色一變,從懷裡掏出道符,大喝一聲:“孽畜,還敢在此作祟!”說罷就要上前。
那黃皮子卻不慌不忙,忽然開口說了人話:“李老拐,你為幾塊銀錢,欺心害我全族,不會有好下場!”聲音尖細刺耳,像鐵片刮鍋底似的。
眾人嚇得魂飛魄散,趙有財更是腿軟得差點跪地上。李老拐也吃了一驚,但馬上鎮定下來,冷笑道:“區區畜生,也敢口出狂言!這穴本是天地所生,有德者居之,豈容你們這些披毛戴角的占據?”
黃皮子不再答話,隻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怪聲,轉身竄入草叢不見了。
下葬後的頭六天風平浪靜,趙家上下漸漸放下心來。趙有財甚至開始盤算著將來兒子當了官,要如何光宗耀祖。
第七天夜裡,頭七到了。按規矩,趙家要留人守夜。本來該是趙有財和他兒子守夜,但這父子倆都膽小,便重金請了三個長工代勞。李老拐本不願來,但趙有財又加了五塊銀元,他這才勉強答應前來坐鎮。
月上中天時,墳地四周突然起了一層薄霧。李老拐警覺起來,吩咐三個長工打起精神。忽然,遠處傳來陣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草叢中穿梭。
“來了!”李老拐低喝一聲,從隨身帶的布袋裡抓出一把糯米,撒在墳圈周圍。
霧氣越來越濃,窸窣聲也越來越近。忽然,一個個黃澄澄的小腦袋從草叢中探出來——全是黃皮子!大大小小恐怕有上百隻,它們眼睛閃著綠光,慢慢向墳包圍攏。
三個長工嚇得抱作一團,李老拐也是頭皮發麻,但強作鎮定,又掏出一把符紙,口中唸唸有詞:“天地玄宗,萬氣本根...!”
黃皮子群中走出一隻特彆大的,正是那天開口說話的老黃皮子。它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尖嘯,所有黃皮子頓時停下腳步。
老黃皮子開口道:“李老拐,你我本無冤無仇,為何要奪我族修煉之地?這穴是我們守護了三代的地方,藉此地氣修煉,從未害過人。你為一己私利,強占此穴,就不怕報應嗎?”
李老拐哼了一聲:“妖孽就是妖孽,修煉再久也是畜生!這穴給人葬了先人,能福澤後代;給你們這些畜生占了,有什麼用?”
老黃皮子眼中閃過一絲悲哀:“既然如此,就彆怪我們不客氣了。”它又發出一聲尖嘯,所有黃皮子突然同時人立而起,開始繞著墳堆轉圈。
怪事發生了:隨著黃皮子轉圈,墳堆上的新土開始鬆動,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鑽出來似的。三個長工嚇得魂不附體,有一個當場尿了褲子。
李老拐見狀,知道這是黃皮子在用妖法撼動墳墓,急忙咬破中指,在桃木劍上畫了道血符,大喝:“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揮劍向黃皮子群虛劈一記。
一股無形氣浪衝出,前排幾隻黃皮子被震得翻了個跟頭。老黃皮子見狀大怒,尖叫一聲,眼中射出兩道綠光,直撲李老拐。
李老拐舉劍相迎,與那老黃皮子鬥在一處。說來也怪,那老黃皮子身手靈活異常,時而撲擊,時而閃避,竟與李老拐打得有來有回。其他黃皮子則繼續繞墳轉圈,墳土鬆動得越來越厲害。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聲雞鳴。天快亮了!黃皮子們明顯急躁起來,老黃皮子攻勢更猛,一爪抓在李老拐胳膊上,頓時鮮血淋漓。
李老拐吃痛,心下駭然:這畜生道行不淺!他虛晃一劍,從袋中掏出一麵銅鏡,對著初升的朝陽一晃,反射出一道金光射向老黃皮子。
老黃皮子被金光射中,慘叫一聲,身上冒起一股青煙。它怨恨地瞪了李老拐一眼,發出一聲長嘯,帶領群黃皮子迅速退入草叢,消失不見了。
霧散了,天亮了,墳堆恢複了平靜,隻有地上零星散落的黃毛和幾點血跡證明昨夜並非夢境。
三個長工連滾帶爬地跑回屯子,逢人便說昨夜見聞。李老拐收拾東西,對聞訊趕來的趙有財說:“頭七算是熬過去了,但這梁子結下了。那老黃皮子受傷不輕,怕是會記仇。你們趙家以後好自為之。”說完拿著報酬,一瘸一拐地走了。
趙有財雖然後怕,但見墳墓無恙,又放下心來。果然,此後趙家生意越發紅火,兒子讀書也突然開了竅,先生誇他明年準能考中秀才。趙有財更加確信這墳地是寶穴,對黃皮子的事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轉眼三年過去,趙家越發興旺,趙有財兒子果然中了秀才,正準備進京趕考。趙有財得意忘形,在屯裡越發跋扈,欺男霸女,強占田地,無惡不作。屯民敢怒不敢言,背地裡都說那是“黃皮子借給他的運氣”,遲早要還。
這年清明,趙有財帶著全家上墳祭祖。墳地修得氣派非凡,石碑就有半人高。燒紙錢時,趙有財忽然看見墳頭草叢中蹲著那隻老黃皮子——它比以前更瘦了些,毛色也暗淡了,但一雙眼睛卻更加銳利。
趙有財心裡發毛,壯著膽子喝道:“孽畜!還敢來作祟?不怕李師傅收拾你嗎?”
老黃皮子卻不慌不忙,人立而起,竟然笑了:“趙有財,你可知李老拐去年已經暴病而亡?他死前渾身潰爛,痛苦不堪,那是害我全族的報應。現在輪到你了。”
趙有財大驚失色:李老拐確實去年得了怪病死了,死狀極慘,但他從冇把這事和黃皮子聯絡起來。
“你,你胡說八道!”趙有財聲音發抖。
老黃皮子冷笑:“你趙家這三年運勢,本就是我借給你們的。如今期限已到,不僅要收回本金,還要加上利息。你作惡多端,天地難容,我就替天行道一回!”說完,它仰天長嘯一聲,竄入草叢不見了。
趙有財心驚肉跳地回到家,當晚就發起高燒,胡話連連,說什麼“黃大仙饒命”。請了郎中來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更可怕的是,從那天起,趙家接連出事:先是趙有財兒子進京趕考,途中馬車翻下山崖,屍骨無存;接著趙家糧倉無故起火,三年存糧燒個精光;然後趙有財的妻妾相繼病倒,不出半月都撒手人寰。
趙有財本人一病不起,家產很快被債主和昔日仇家瓜分殆儘。不到半年,顯赫一時的趙家就隻剩下趙有財孤零零一人躺在破茅屋裡等死。
這天夜裡,趙有財奄奄一息時,忽見那隻老黃皮子帶著幾隻小黃皮子走進屋來,人立床前。
“現在你明白了嗎?”老黃皮子開口道,“風水寶地也得有德者居之。你趙家無德,強占寶穴,終究是一場空。李老拐貪財助你,已遭報應;你趙家為富不仁,合該有此劫。”
趙有財掙紮著想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老黃皮子繼續說:“念在你家先祖曾救過我族類,我不趕儘殺絕。你死後,我們會遷回故地。告訴你這些,是讓你死個明白。”說完,帶著小黃皮子轉身離去。
第二天,屯裡人發現趙有財死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見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趙家絕戶後,老墳崗子又成了黃皮子的地盤。有人說半夜經過時,能看見墳地上有黃皮子像人一樣直立行走,對著月亮叩拜;還有人說曾看見一隻老黃皮子帶著幾隻小的,像教書先生帶學生似的在墳地轉悠,像是在講解什麼風水奧秘。
久而久之,屯裡人都不敢再去老墳崗子,那地方又恢複了往日的荒涼。隻有老人們茶餘飯後,還會說起趙家的興衰往事,末了總要感歎一句:
“風水再好,也得有德者配啊。人要是缺了德,再好的風水也擋不住報應。那些成了精的黃皮子,比有些人還懂道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