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下有個靠山屯,屯子裡住了個四十多歲的光棍漢,名叫高二柱。這二柱為人老實巴交,就是命裡缺桃花,相親相了十來回,姑娘們不是嫌他窮,就是嫌他長相老成——尤其是那下巴光溜溜的,半根鬍鬚也冇有,說是看起來“不像個爺們兒”。
這年開春,二柱上山采野菜,不知不覺走深了,竟在一片老林子裡迷了路。正著急時,忽見前方有團黑影蠕動,近前一看,竟是隻火紅的狐狸被獵人的夾子夾住了後腿,鮮血淋漓。
二柱心善,蹲下身來:“狐仙莫怕,我幫你解開。”
那狐狸竟似聽懂人言,不再掙紮,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直盯著二柱。二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掰開鐵夾,又從衣襟上扯下布條,給狐狸包紮好傷口。
“狐仙啊狐仙,這深山老林的,你好生養傷,莫再叫人逮住了。”二柱拍拍狐狸的腦袋,轉身尋路出山。
說來也怪,他剛走幾步,就發現一條清晰的小徑,順順利利回到了屯子。
當晚,二柱做了個怪夢。夢裡有個穿紅褂子的小老頭,拄著柺杖,下巴上一部山羊鬍又密又長,對著他拱手:
“恩公在上,受胡三一拜。今日蒙恩公搭救,特來報恩。恩公可是為無須之事煩惱?”
二柱在夢裡點頭歎道:“可不是麼!就因冇這把鬍子,媳婦都說不上。”
胡三爺捋須笑道:“好說好說。老夫修行五百載,彆的不敢誇口,這催須延壽之法倒是頗有心得。恩公明日午後去屯東頭老槐樹下,見有三塊青石壘處,向下挖三尺,自有造化。”
次日醒來,二柱隻覺夢境清晰異常。他將信將疑,午後還是扛著鐵鍬去了屯東頭,果然見著三塊青石壘成個小灶台狀。向下挖了三尺,竟真挖出個油布包。
打開一看,裡頭是張黃紙,寫著幾行小字:“須種靈根,福禍自招。取南山壁下土,西山澗中水,東山櫟木灰,北山向陽艾草汁,四合為泥,塗於下頜。每夜子時,望月而祝,連誦‘胡三爺助我’九遍。四九之期過,鬚根自種。然切記:須成之後,當為民做主,秉公心,斷是非。若存偏私,必遭反噬。”
二柱看得目瞪口呆,心知是遇上了真仙。於是依言奔走四山,取來各樣物事,調和成泥,每夜子時塗在光溜溜的下巴上,對月禱告。
說來也神,三十六日過去,那下頜先是發癢,繼而冒出青黑色的胡茬兒來!又過數日,鬍鬚竟密密匝匝長了出來,黑亮有光,硬挺有型。
屯裡人見了無不稱奇。高二柱有了這把鬍子,頓時像換了個人,顯得威嚴穩重了許多。說來也怪,打這時起,二柱竟似開了天眼,誰家丟了雞、少了鴨,他來掐指一算,便能說出方位;鄰裡有了爭執,他來評理,三言兩語就能斷得公道明白。
名聲傳開了,連鄰村的人都來找“二柱爺”斷事。高二柱成了方圓幾十裡最有威望的人物,家中門檻幾乎被媒婆踏破,最後娶了屯裡最俊俏的姑娘秀姑為妻。
這年秋天,縣裡來了個新任知縣姓賈,是個捐官買的功名。賈知縣一到任就聽說靠山屯有個能斷奇案的“胡爺”,心裡不大痛快:這民間豈能有人威望高過官府?
恰此時,縣裡出了樁大案:城南富戶周老爺家昨夜進賊,不但盜走金銀若乾,周老爺更被賊人一刀斃命。周家仆人一口咬定是長工劉三所為,說是昨夜隻有他未在通鋪睡覺。
劉三被押到堂前,連喊冤枉。賈知縣正要動刑,旁坐的師爺低聲道:“老爺,這劉三舅舅是府衙裡的經曆,動刑怕是不妥。不如請靠山屯那位高二柱來斷一斷?斷對了是老爺您明察秋毫,斷錯了...”
賈知縣心領神會,立刻派人去請二柱。
二柱此時正在家中發愁——他那鬍鬚這半月來竟開始隱隱發癢,夜半常夢見胡三爺遠遠站著,搖頭歎息。聽說知縣來請,二柱心下忐忑,但也不敢推辭。
到了縣衙,二柱檢視現場後閉目沉吟,鬍子無風自動。突然他睜開眼道:“真凶並非劉三,而是周家管家週二狗!”
滿堂嘩然。週二狗撲通跪地:“高爺明鑒!小的昨夜一直在房中和丫鬟小紅說話,怎會是我?”
二柱捋須道:“你莫狡辯。你鞋底沾著周老爺書房特有的徽墨粉末,袖口還有血跡。昨夜子時,你見周老爺在書房清點銀兩,見財起意,從視窗潛入行凶,將財物藏於後院桂花樹下第三塊石板下。是與不是?”
衙役立刻去查,果然起出贓物。週二狗麵如土色,癱軟在地。
賈知縣臉上掛不住,強笑道:“高二柱,你既早知真凶,為何不報官?莫非與週二狗有私?”
二柱忙躬身道:“小人不敢,也是方纔檢視時才知曉。”
賈知縣冷哼一聲:“怕是另有隱情吧?來人,將高二柱也暫且收押,待本官細查!”
當夜,二柱被關在縣衙大牢,正自苦惱,忽見紅光一閃,胡三爺竟出現在牢房中。
“恩公啊恩公,”胡三爺頓足道,“當日贈你種須之法,曾叮囑你須秉公心,斷是非。你可記得?”
二柱慌忙道:“三爺明鑒,我一直秉公斷事,從無偏私啊!”
胡三爺長歎一聲:“那周家命案,你果真全然為公?週二狗與你有舊怨不提,那真凶實則另有其人,你為何不說破?”
二柱麵色一變,冷汗直流。
原來,真凶竟是周老爺的侄兒周奎。那周奎前日剛送給二柱十兩銀子,求他在必要時替自己遮掩一二。二柱一時貪財,便嫁禍給早有劣跡的週二狗。
胡三爺痛心道:“我這仙須能通天地之理,知是非曲直。你若秉公,它便黑亮茂盛;你若存私,它便枯萎脫落。如今你鬍鬚已開始發黃分叉,便是警示。豈料你不知悔改,竟在命案上動歪心思!”
二柱撲通跪地:“三爺救我!我知錯了!”
胡三爺搖頭:“太遲了。仙須反噬,就在眼前。你好自為之吧。”
說罷紅光一閃,消失無蹤。
次日升堂,賈知縣正要給二柱定罪,忽見堂下高二柱的鬍鬚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脫落,轉眼間下巴又光潔如初!
與此同時,周奎因心虛想要逃出縣城,被守城官兵逮個正著。嚴審之下,對殺人事實供認不諱。
賈知縣這才明白二柱確有異能,但如今仙須已脫,便也不再為難,當堂釋放。
二柱回到靠山屯,又變回了那個普通的光棍漢。秀姑見他失了異能,捲了細軟跟人跑了。屯裡人也不再找他斷事,甚至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他是“假大仙”。
這年冬天,二柱又上山砍柴,竟意外在一處山洞發現了病重的胡三爺——原來胡三爺因私傳仙法給凡人,被山神責罰,毀了百年道行。
二柱痛哭流涕,將胡三爺揹回家中悉心照料。開春後,胡三爺勉強能下地了,對二柱道:“恩公,經此一劫,你我可算兩清了。”
二柱卻道:“三爺哪裡話!您教我知了是非,懂了道理,這份恩情一輩子也還不清。您若不棄,就讓我給您養老送終吧。”
胡三爺看著二柱誠懇的目光,終於緩緩點頭。
自此,靠山屯多了個奇怪組合:一個冇鬍子的中年漢子,養著個紅鬍子老丈。有人傳說那老丈其實是隻老狐狸,但也無人深究——畢竟,這長白山下,保家仙的傳說多了去了,誰又說得清呢?
隻是偶爾有夜行人說,月明之夜,似乎能聽到高二柱家中傳出兩個聲音對酌談笑,說的都是些善惡有報、天道輪迴的道理。
而高二柱的下巴上,不知何時又生出了稀稀疏疏的胡茬,這回不再是黑亮如漆,而是灰白相間,普通得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