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有個叫吳大的書生,家境貧寒卻心高氣傲,平日裡最厭惡那些裝神弄鬼的勾當。這年秋試落第,他心中鬱悶,便沿著沅水一路遊曆散心。
這日行至桃源縣境內,天色漸晚,遠遠望見山坳裡有幾縷炊煙,便加緊腳步想去尋個住處。誰知轉過山彎,眼前竟出現了一座氣派非凡的大宅院,朱門高牆,簷角飛翹,完全不似這窮鄉僻壤該有的建築。
吳大正詫異間,隻見宅門“吱呀”一聲開了,走出個身穿錦袍的中年人,麪皮白淨,三縷長鬚,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這位公子可是要借宿?”那人拱手笑道,“在下胡三,在此地清修。見公子似有倦色,若不嫌棄寒舍簡陋,不妨歇息一晚。”
吳大本就無處可去,見主人熱情,連忙還禮道:“承蒙先生厚愛,小生感激不儘。”
進了宅院,吳大更是驚訝。院內亭台樓閣一應俱全,雕梁畫棟極儘奢華,十幾個丫鬟仆人穿梭其間,卻都悄無聲息,低眉順目。
胡三設宴款待,山珍海味擺滿一桌。酒過三巡,胡三笑道:“我看公子眉宇間有鬱結之氣,可是功名不順?”
吳大歎氣道:“不瞞先生,今科又名落孫山,實在無顏回鄉。”
胡三捋須微笑:“功名自有天定,強求不得。不過若是公子願意,胡某倒可略儘綿力。”
吳大隻當是尋常安慰話,並未放在心上。翌日清晨辭彆時,胡三送他一錠銀子做盤纏,吳大推辭不過,隻好收下。
說來也怪,吳大回家後竟時來運轉。先是族中長輩讓他去家塾教書,報酬豐厚;接著又有人請他代筆寫狀紙,得了不少謝銀;甚至連多年前借出的舊債,債務人也主動上門連本帶利還清。
不到半年,吳大竟攢夠了娶親的錢,與鄰村一位姓林的姑娘成了親。林氏容貌秀麗,性情溫婉,夫妻二人恩愛非常。
吳大想起胡三當日所言,心中暗自稱奇。這年清明,他備了厚禮,特意再去桃源縣拜訪。誰知尋遍山坳,卻不見那座大宅院,隻有幾間破敗茅屋,住著個瞎眼老嫗。
吳大詢問胡三先生住處,老嫗搖頭道:“這裡冇什麼胡三先生,倒是有個胡三太爺的神祠,就在前麵山腳下。”
吳大依言尋去,果見一座新建的小廟,香火旺盛,裡麵供著一尊神像,白麪長鬚,儼然就是胡三!
正在驚疑時,廟中走出一位廟祝,笑道:“吳公子可是來還願的?胡三太爺顯靈,保佑公子時來運轉,公子合該孝敬太爺纔是。”
吳大心中疑惑,但想到半年來的好運,還是進香磕頭,捐了一筆香火錢。
回家後,吳大將奇事說與妻子聽。林氏蹙眉道:“夫君,我聽老人說,那胡三太爺似是五通神一流,專會以小利誘人,最終要人加倍償還。咱們還是小心為上。”
吳大不以為然:“即便是五通神,既然受我香火,自然該保佑信眾,有何可怕?”
誰知不久後,怪事就發生了。
先是家中經常無端響起腳步聲,碗筷時常莫名移動位置。繼而吳大夜夜做夢,總夢見胡三笑眯眯地伸手向他討要什麼。最可怕的是,林氏日漸消瘦,麵色蒼白,常常精神恍惚。
吳大請來郎中,郎中診脈後搖頭道:“尊夫人脈象奇特,似有陰物纏身,非藥石能醫。”
這日吳大上街,遇著一個遊方道士。道士見他印堂發黑,攔住他道:“施主家中可有邪祟作怪?”
吳大正心煩,便將胡三太爺之事說了。道士掐指一算,驚道:“不好!那胡三乃是五通邪神,專吸人精氣。它先予你小利,如今要取你妻子性命作償!若不早除,必有大禍!”
吳大這才慌了:“求道長救命!”
道士歎道:“這邪神頗有道行,貧法力有未逮。不過聽說辰州有位姓張的法師,專破五通邪術,你可速去求他。”
吳大不敢耽擱,當即奔赴辰州。幾經打聽,終於在一處山村找到了張法師。隻見他四十多歲模樣,黑瘦精悍,雙目如電。
聽吳大說明來意後,張法師冷笑道:“又是那狐媚作怪!它本是山中老狐,假冒五通神騙食香火,最近越發猖狂了。我早有除此害之意,既然找上門來,便隨你走一遭。”
二人回到吳家,林氏已氣息奄奄。張法師檢視四周後,從布袋中取出符紙硃砂,畫下三道靈符,一道貼在門上,一道貼在床頭,最後一道焚化入水讓林氏服下。
不一會兒,林氏吐出幾口黑水,悠悠醒轉。
張法師對吳大道:“邪狐今晚必來報複,你且躲在屋後,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不可出來。我自有應對之法。”
當夜子時,陰風大作,吹得門窗砰砰作響。隻聽胡三的聲音在院中厲喝:“何方小道,敢破我法事!”
張法師推門而出,朗聲道:“孽畜!不在山中修行,反倒假冒神靈害人,今日叫你難逃天譴!”
胡三現身院中,麵目猙獰:“我受一方香火,便是真神!你這野道多管閒事,看打!”
隻見胡三袖中飛出一道黑氣,直撲張法師。張法師不慌不忙,取出一麵銅鏡照去,黑氣頓時消散。
二人鬥法多時,胡三漸感不支,怒道:“且讓你見識真手段!”說罷現出原形,竟是隻丈餘長的白狐,雙眼如燈,口吐烈焰。
張法師冷笑:“米粒之珠,也放光華!”從懷中取出個葫蘆,拔開塞子,念動真言。
葫蘆中飛出一道金光,化作金網罩向妖狐。妖狐左衝右突不得脫身,終於跪地求饒:“天師饒命!小畜再不敢了!願散去修為,重入輪迴!”
張法師沉吟片刻:“念你修行不易,若肯立誓永不害人,可饒你一命。”
妖狐連連叩首:“小畜立誓,若再害人,願遭天雷擊頂!”
張法師這才收回金網:“去吧!好自為之!”
妖狐化作清風而去。張法師對吳大道:“此狐雖立誓,但邪性難改,必會再出害人。我已在其身上種下符咒,它若再犯,自有天譴。”
果然不出所料,那狐精安分了不到半年,又故態複萌。這次它不再假冒五通神,而是附在一個寡婦身上,自稱“仙姑”,為人卜卦治病,實則竊取精氣。
這日有位李姓書生請仙姑為母親治病。狐精見書生年輕俊朗,竟起淫心,夜夜入夢糾纏。書生日漸憔悴,其母病情反而加重。
書生心生疑慮,假意答應狐精的約會,暗中請來了張法師。
張法師怒道:“孽畜果然惡性不改!”當下設壇作法,焚表上天。
是夜烏雲密佈,電閃雷鳴。忽見一道霹靂直劈仙姑祠,火光沖天而起。翌日村民檢視,隻見祠已焚燬,廢墟中臥著一隻焦黑的巨狐,額頭上還有道金符閃爍。
自此之後,這一帶再無異事。吳大與妻子安然度日,連生二子一女。張法師名聲遠播,專治各種邪祟,晚年收徒授藝,其法脈延續至今。
老人們常說:邪神淫祀求利快,終究難逃雷火劫。莫道小惡無報應,舉頭三尺有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