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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1202章 仲能

作者:大袖遮天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8:35:29

民國廿三年,關外遼西一帶大旱,從春到夏冇落過幾場透雨。地裂得能塞進拳頭,苞米杆子耷拉著腦袋,像死人垂著的胳膊。

黑山鎮東邊三十裡,有個靠山屯。屯子不大,百十戶人家,大多姓趙。屯子後頭有座老爺嶺,山不高手深,老林子遮天蔽日的,當地人輕易不敢進去——都說裡頭有東西。

趙老悶家住在屯子最東頭,三間土坯房,孤零零戳在山根底下。這人四十出頭,長得膀大腰圓,卻是個鋸了嘴的葫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他爹媽死得早,媳婦也冇娶上,一個人守著兩畝薄田過活,窮得耗子進屋都掉眼淚。

這年入秋,眼瞅著莊稼是冇指望了,趙老悶把心一橫,扛著把鐮刀就上了老爺嶺——想砍點山貨換幾個錢,總不能活活餓死。

頭一回進山,他專撿陽坡走,轉悠一天,弄了半簍子野蘑菇、一捆乾柴。第二回膽子大了些,往陰坡探了探,采著些藥材。第三回、第四回,一回比一回走得深。

這天傍黑,趙老悶揹著簍子往山下走,路過一道山溝時,聽見溝底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他趴著往下瞅,就著昏黃的日頭,看見溝底臥著個東西,黑乎乎一團,像是個人,又不太像人。

他壯著膽子滑下溝去,湊近了一看——好傢夥,是隻大耗子!

這耗子個頭大得邪乎,從鼻子尖到尾巴梢,足有三尺來長,皮毛油光水滑,蹲在那兒跟條黑狗似的。最奇的是那張臉,眉眼之間竟有幾分像人,正用兩隻前爪捧著個野果子啃。

趙老悶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鐮刀都甩飛了。

那大耗子扭頭瞅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把果子啃完,拿爪子抹了抹嘴,開口說了人話:

“你是山下的趙老悶吧?”

趙老悶兩眼一翻,差點冇背過氣去。他張著嘴,喉嚨裡咯咯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大耗子歎了口氣,往旁邊一塊青石上一靠,那姿勢跟人靠牆根曬太陽一模一樣:“彆怕,我不害人。我是這山裡的老戶,你叫我仲能就行。”

趙老悶緩了半天,才哆嗦著問:“你……你咋知道我叫啥?”

仲能捋了捋嘴邊的長鬚,像老頭捋鬍子似的:“這山裡的飛禽走獸都是我的耳目,山下那點事兒,我啥不知道?你爹趙大栓,民國七年讓塌方砸死的;你娘周氏,民國十二年害癆病冇的。你家裡就剩你一個,窮得連耗子都不去你家——說句不怕你惱的,我那幫子子孫孫寧可餓著也不上你家門,嫌寒磣。”

趙老悶聽它把自己家底兒抖落得一清二楚,反倒不害怕了。人就是這樣,真撞上鬼了,頭一懵,過後反倒豁出去了。他一骨碌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那你找我乾啥?”

仲能眯縫著眼,那模樣竟有幾分慈祥:“你這人吧,老實,不奸不滑,日子過得恓惶,我看著怪不落忍的。我在這山裡修行八百年了,再過二十年,就能修成正果,到時候用不著這些了。”它說著,伸爪子往身後一扒拉,露出一堆東西來——幾錠銀子,兩塊金餅,還有一串老珠子,在暮色裡泛著幽幽的光。

“這些是我早年攢下的,你給我找個地方供起來,逢年過節燒炷香,彆讓野獸禍害了。等東西歸置好了,我給你托個夢,你再來取。咋樣?”

趙老悶愣愣地看著那堆金銀,半晌才問:“就……就這麼簡單?”

仲能點點頭:“就這麼簡單。我修了八百年,不差這點東西。我就是圖個香火,圖個清靜。”

趙老悶想了想,答應了。他把那些東西用衣裳裹了,揹著下了山。仲能在後頭喊了一句:“記住,彆跟人說!說了就不靈了!”

趙老悶回到家,把那包東西塞進炕洞裡,用柴禾蓋上。那一宿,他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會兒摸摸炕洞,一會兒爬起來喝口水,折騰到後半夜才迷糊過去。

夢裡,仲能果然來了,還是那副老氣橫秋的樣兒,蹲在他炕沿上:“東屋山牆根底下,靠北邊第三塊磚,能活動,底下挖一尺,埋進去。上頭壓塊青石板。”

趙老悶醒來,摸著黑把東西埋了。青石板是他從河裡揹回來的,壓上去嚴絲合縫。

從那以後,每隔十天半個月,他就趁著天黑上山一趟,給仲能帶點東西——有時是塊燒餅,有時是半壺酒,有時就是一炷香。仲能也不挑,給啥接啥,喝起酒來跟人似的,捧著酒壺往嘴裡倒,喝高興了還給趙老悶講點山裡的趣事。

一來二去,兩人處出了交情。

第二年開春,趙老悶家的日子忽然順當起來。先是山後頭那幾塊冇人要的荒地,他試著種了點藥材,秋天挖出來,竟賣了二十多塊大洋。接著是他上山打柴,一腳踢出個野雞窩,裡頭三十多個蛋,拿到鎮上換了袋白麪。最邪乎的是,有一回他在河溝裡洗手,隨手一摸,摸出條半斤沉的鯽魚來——那河溝乾了三年了,頭天晚上剛下了場雨,第二天就叫他趕上這巧宗兒。

屯裡人都納悶,這趙老悶是走了啥狗屎運?有那嘴碎的當麵問他,他就嘿嘿傻笑,說“趕上了,趕上了”。

他心裡明鏡似的,這都是仲能關照的。

這年冬天,趙老悶去鎮上賣山貨,在集上碰見個算命的。

那算命的五十來歲,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戴副老花鏡,守著張小桌子,桌上壓著塊紅布,寫著“鐵口直斷”四個字。趙老悶本來想繞著走,那算命的卻衝他招手:

“那位兄弟,過來坐坐,我看你印堂發亮,最近有喜事啊。”

趙老悶擺擺手,要走。算命的又說:“你家裡供著東西吧?”

這話一出,趙老悶腿就釘在地上了。

算命的眯著眼端詳他一陣,把他拉到旁邊牆角,壓低聲音說:“你彆怕,我不是壞人。我就是看你身上有股子氣,不像尋常人家。你供的是啥?出馬仙?保家仙?還是彆的?”

趙老悶想起仲能的叮囑,支支吾吾不肯說。算命的也不追問,隻歎了口氣:“老弟,我多嘴勸你一句,凡是非人之物,不管仙家精怪,往來都得有分寸。你敬它,它護你,這是好事。但千萬記住一條——不能欠它的。欠多了,就還不清了。”

說完,他收了攤子,拎著小板凳走了,把趙老悶一個人扔在那兒愣神。

又過了一年,趙老悶的日子越過越紅火,不光翻蓋了房子,還托人說了門親事。媳婦是鄰村一個寡婦,姓劉,三十出頭,帶著個七八歲的閨女。人長得周正,乾活也利落,過門冇幾天就把家裡收拾得井井有條。

劉氏是個精細人,過門不久就覺出不對勁——自家男人隔三差五往山上跑,回來也不說乾啥。有一回她偷偷跟著,眼瞅著趙老悶鑽進老林子不見了,嚇得她差點叫出聲來。

那天晚上,她等趙老悶睡熟了,悄悄爬起來,把屋裡屋外搜了個遍。最後在東屋山牆根底下,她掀開青石板,挖出了那個油布包袱。

打開一看,她倒吸一口涼氣——裡頭是白花花的銀子和黃澄澄的金子。

第二天,她把這發現跟趙老悶說了。趙老悶見瞞不過,隻好把來龍去脈一五一十交代了,末了千叮嚀萬囑咐:“這話可不能往外傳!仲能說了,傳出去就不靈了!”

劉氏嘴上答應著,心裡卻翻騰開了。她不是不信這些,她孃家人供著狐仙,逢年過節上香,日子過得也挺好。可問題是,她男人說那仲能是隻耗子——耗子成精,那不是五大家仙裡的灰仙嗎?

灰仙可不是好惹的。

五大家仙裡,狐仙(狐狸)最靈,黃仙(黃鼠狼)最邪,白仙(刺蝟)最善,柳仙(蛇)最傲,灰仙(老鼠)最精。精是精明的精,也是精怪的精。老鼠這東西,跟人住得最近,最知道人的底細,也最記仇。供好了,它能幫你看著家,防著小偷小摸;供不好,它能把你家底兒掏空了,讓你睡覺都睡不踏實。

劉氏心裡犯嘀咕,嘴上卻冇再說啥,隻是從那以後,對趙老悶上山的事兒格外上心,時不時旁敲側擊地問幾句。

這年秋上,趙老悶家的閨女,就是劉氏帶來的那個小丫頭,忽然病了。

起初就是冇精神,不想吃飯。劉氏以為是換季鬨的,熬了點薑湯灌下去,冇見好。過了兩天,孩子開始發燒,燒得臉蛋通紅,嘴唇起皮,迷迷糊糊說胡話。

趙老悶套上車,連夜把孩子送到鎮上找郎中。郎中號了脈,看了舌苔,開了兩副藥,說是不礙事,受涼了,將養幾天就好。

藥吃了三天,燒退了,孩子精神頭也見好。一家人都鬆了口氣。

可冇過五天,病又犯了,這回更厲害——孩子燒得渾身滾燙,眼珠子往上翻,嘴裡嘰裡咕嚕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劉氏急得直哭,趙老悶又往鎮上跑,這回郎中也皺眉頭了,說脈象古怪,不像尋常的病,讓他們另請高明。

劉氏心裡咯噔一下,把趙老悶拉到一邊:“會不會是……那個東西鬨的?”

趙老悶臉一沉:“彆瞎說!仲能待咱不薄,咋能乾這事兒?”

話是這麼說,他心裡也犯嘀咕。當天晚上,他一個人上了山,找到仲能,把孩子生病的事兒說了。

仲能聽完,沉默了好一陣子,纔開口:“那孩子冇得罪我,我犯不著害她。不過她這病……確實不尋常。你回去好好想想,最近有冇有往家裡招過啥不乾淨的東西?”

趙老悶想了半天,搖搖頭。

仲能歎了口氣:“那就怪了。這樣,你回去找個懂行的人看看,彆耽誤了。”

趙老悶回到家,把這話跟劉氏說了。劉氏一聽,眼淚又下來了:“懂行的人?咱上哪兒找懂行的人去?”

趙老悶忽然想起鎮上那個算命的。

第二天一早,趙老悶趕到鎮上,在集上轉悠了大半天,纔在一個犄角旮旯裡找到那個算命的。算命的一見他,倒是一點不意外:

“來了?我就知道你得來。”

趙老悶撲通一聲跪下了:“先生,您救救我閨女!”

算命的把他拉起來,歎道:“走吧,先上你家看看。”

到了趙家,算命的裡裡外外轉了一圈,又在孩子床前站了半晌。出來之後,他把趙老悶兩口子叫到外屋,沉著臉說:

“你家這孩子,不是病,是丟了魂。”

劉氏腿一軟,差點坐地上。趙老悶扶住她,顫聲問:“咋……咋能丟魂呢?”

算命的問:“這孩子前些日子是不是受過驚嚇?”

兩口子對視一眼,都搖頭。算命的又問:“那她有冇有一個人去過啥不尋常的地方?”

劉氏想了想,忽然臉色一變:“有!半個月前,她跟鄰家的孩子去後山溝子裡采野果子,回來就有點蔫。我當時冇當回事……”

算命的點點頭:“這就對了。後山溝子,那是陰氣重的地方。這孩子命軟,八字輕,撞上啥東西,魂兒被勾走了。”

趙老悶急得團團轉:“先生,那咋辦?您快給想想辦法!”

算命的擺擺手,讓他彆慌,然後從褡褳裡掏出三根香、一遝黃紙,又讓劉氏找來一碗清水、一麵銅鏡。他把銅鏡放在孩子枕頭底下,香插在床前,黃紙點著了在孩子頭頂上繞了三圈,嘴裡唸唸有詞。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那孩子忽然睜開眼睛,哇地一聲哭出來,哭得撕心裂肺,可眼神清亮了,燒也退了。

劉氏抱著孩子,哭得比孩子還厲害。趙老悶撲通一下又給算命的跪下了,非要給他磕頭。算命的把他拽起來,說:

“彆忙著謝我,我還有話問你。”

他把趙老悶拉到院子裡,壓低聲音說:“你家供的那個東西,我方纔看出來了。灰仙,對吧?而且是老灰仙,道行不淺。”

趙老悶冇吭聲,算是默認了。

算命的歎了口氣:“這東西護著你家兩年,你們日子過好了,它冇求過啥,對吧?”

趙老悶點點頭。

“那就對了。”算命的眯起眼,“它不求你,你就欠它的。欠它的,就得還。你家這孩子丟魂,表麵上是她自己撞了邪,實際上,是這東西給你們提個醒——它等得夠久了,你們該還了。”

趙老悶愣住了。

那天晚上,趙老悶又上了山。

老林子黑黢黢的,隻有月亮從樹葉縫裡漏下一點光。他深一腳淺一腳走到那道山溝,仲能已經等在那兒了,還是那副老樣子,靠在那塊青石上。

“來了?”仲能問。

“來了。”趙老悶蹲下來,跟它平視,“仲能,我欠你多少?”

仲能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欠我的,不是金銀。”

“那是什麼?”

仲能抬起頭,望著天上的月亮。月光底下,它的眼睛亮晶晶的,跟人一模一樣。

“我修了八百年,再過二十年,就能脫了這身皮毛,修成正果。可修成正果之前,我得過一道關——這道關,叫‘人情關’。”它頓了頓,“說白了,就是得有個人,真心實意給我燒一炷香,念我一聲好。有了這炷香,我就能過了關;冇有,我就得再等三百年。”

趙老悶聽明白了。

仲能幫襯他,不是因為稀罕他那點燒餅酒水,是因為要他這一炷香。

“那你咋不早說?”趙老悶急了,“我這就回去給你立牌位,天天上香!”

仲能搖搖頭:“現在不行了。”

“咋不行?”

“你家來那個算命的,”仲能苦笑了一下,“那是陰差。他看出來我想借你們家的香火過關,就把事兒攪黃了。陰差有陰差的規矩,不能讓人跟精怪結這麼深的緣。你們家那孩子丟魂,倒不是我提的醒,是陰差動的手腳——他不讓我過關。”

趙老悶聽得目瞪口呆。

仲能站起身,抖了抖皮毛,那動作跟人拍打衣裳似的:“罷了,也是我命裡該著。你們回去吧,往後彆來了。那些金銀,你留著,算咱倆一場緣分。”

趙老悶愣愣地站在那兒,看著仲能一步步往林子深處走去。月光底下,那隻大耗子的背影,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落寞。

“仲能!”他忽然喊了一聲。

仲能停住了,冇回頭。

“那炷香……我還能給你燒嗎?就……就當我自個兒想燒的,不算啥人情關不人情的。”

仲能沉默了很久,久到趙老悶以為它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聽見林子深處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燒吧。燒了,我就知道了。”

趙老悶回到家,真的在東屋山牆根底下立了個小牌位,上頭啥字也冇寫,就空著。逢年過節,他偷偷燒一炷香,供兩塊點心,唸叨一句:

“仲能,吃吧。”

劉氏看見了,也不吭聲,隻當冇這回事。

孩子漸漸好了,日子照舊過著。那些金銀,趙老悶冇動,原樣埋在地下,每年翻出來晾一晾,再埋回去。

有一回,他去鎮上趕集,又碰見那個算命的。算命的瞅了他一眼,笑了笑,啥也冇說,拎著小板凳走了。

又過了好些年,趙老悶老了,頭髮白了,腿腳也不利索了。可每年秋天,他還是會上山一趟,走到那道山溝裡,在那塊青石上坐一坐。

有一回,他閨女,就是當年那個生病的小丫頭,如今也四十多了,問他:

“爹,你年年上山,到底去看啥?”

趙老悶望著老林子,眯著眼說:

“看一個老朋友。”

他閨女還想再問,趙老悶擺擺手,不讓她問了。

老林子靜悄悄的,風吹過樹梢,沙沙響,像有人在山裡頭說著什麼,又像什麼也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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