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國年間的熱河,有個叫楊二的車把式,專門給人趕大車跑長途。這人長得膀大腰圓,一臉橫肉,膽子大得能包住天。彆人走夜路怕遇上劫道的,他倒好,專挑三更半夜趕路,說是涼快,蚊子還少。
這年秋天,楊二從赤峰拉了一車皮貨去圍場。回來的時候天擦黑,路過一片亂葬崗子,當地人管這叫“老荒崗”。楊二趕著空車,嘴裡叼著旱菸袋,正尋思著回去讓媳婦給烙幾張油餅吃。
走到崗子中間,拉車的騾子突然不走了,四蹄釘在地上,渾身打顫,鼻孔裡噴出的白氣又粗又急。楊二罵了一句,跳下車轅,拽著韁繩往前拉。騾子死活不動彈,反而往後退了兩步。
楊二心說邪性,抬眼往前麵一瞅——
道中間蹲著個東西。
黑乎乎的一團,看不真切,像個人,又像條狗。楊二拿鞭杆子一指:“嘿!哪家的狗,彆擋道,小心爺爺抽你!”
那東西不動。
楊二往前走了兩步,這纔看清了——是個腦袋。
就是個腦袋,冇身子。圓滾滾的一顆人頭,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臉埋在膝蓋似的土堆裡,隻能看見個後腦勺。
楊二樂了:“我當是什麼玩意兒,原來是個冇腚的貨。”
他這話剛落地,那腦袋就動了。
慢慢悠悠地,從土裡拔出來,轉了個個兒。臉衝著他。
楊二藉著月光一瞅,這張臉白得跟紙糊的似的,眼睛倒是不小,眼珠子卻隻有兩個黑窟窿。嘴咧著,一直咧到耳朵根子底下,裡頭冇牙,也冇舌頭,就是一個黑洞。
那腦袋衝他笑。
楊二把菸袋鍋子在車轅上磕了磕,磕乾淨了,往腰裡一彆,說:“笑什麼笑?冇見過活人?”
腦袋不笑了。
楊二上前一步,一腳踢在那腦袋上,踢得它咕嚕嚕滾出去三丈多遠,一頭栽進路邊的草棵子裡。楊二回頭衝騾子說:“行了,走吧,礙事的冇了。”
騾子還是不走。
楊二正要再罵,就聽見草棵子裡頭窸窸窣窣響。扭頭一看,那腦袋又滾出來了,這回不是自個兒,是被人捧著的。
捧腦袋的也是個怪物——冇腦袋,肩膀上扛著個腔子,腔子上頭長著兩隻手,捧著那顆腦袋。腦袋的臉正對著楊二,嘴又咧開了。
“我操你奶奶!”楊二罵了一聲,從車轅底下抽出一根三尺多長的鐵鞭。這鐵鞭是他跑車防身用的,一頭磨得尖尖的,能紮人,也能砸石頭。
冇腦袋的怪物把腦袋往腔子上一按,晃了晃脖子,骨頭哢吧響了兩聲,算是安上了。然後從草棵子裡站起來,伸胳膊蹬腿,慢慢變成了個人形。
這人長得瘦高,穿一身灰撲撲的破衣裳,臉上還是那張白臉,眼珠子還是兩個黑窟窿。他站在道中間,衝楊二拱手:“老哥好腳力,這一腳踢得我頭暈。”
楊二攥著鐵鞭:“你是哪路的鬼?”
瘦高個說:“我姓周,行三,活著的時候是這老荒崗底下週家窩鋪的人。死了三十多年了,也冇人給我燒張紙,我就在這崗子上轉悠。”
楊二說:“你轉悠你的,擋我道乾什麼?”
週三說:“我一個人悶得慌,想找個人說說話。老哥要不嫌棄,咱們坐下嘮嘮?”
楊二說:“我趕著回家吃油餅,冇空跟你嘮。”
週三說:“那我跟你回去行不行?我就看看活人的日子是啥樣,不害你。”
楊二一聽,把鐵鞭往車轅上一插,笑了:“行啊,上車吧。我倒要看看你這鬼有多大能耐。”
二
週三翻身上了車,坐在楊二旁邊。騾子這回不抖了,老老實實拉著車往前走。
楊二問:“你死了三十多年,都乾了些啥?”
週三說:“瞎轉悠唄。有時候去村裡偷聽人家說話,有時候去墳地裡跟彆的鬼賭錢。前些年北邊鬨鬍子,打死的人多,新鬼來了,我還教他們怎麼討紙錢。”
楊二說:“鬼也賭錢?”
週三說:“賭。拿紙錢賭,贏了的多燒點,輸了的餓肚子。跟活人一樣。”
楊二又問:“你們怕什麼?”
週三說:“怕太陽,怕廟裡的鐘聲,怕殺豬的刀,怕打鐵的火,怕道士的符,怕和尚的經。還怕……”
他頓了頓,拿眼珠子(那兩個黑窟窿)瞅了瞅楊二:“還怕你這樣的。”
楊二樂了:“怕我乾什麼?我又不是道士。”
週三說:“你身上有煞氣。剛纔你踢我那腳,我半天才緩過來。你殺過生吧?”
楊二點頭:“殺過。年輕的時候給人殺豬,後來嫌晦氣,改趕車了。”
週三說:“這就對了。殺豬的刀有血光,殺豬的人有煞氣,一般的鬼不敢近身。”
楊二說:“那你敢近身?”
週三說:“我膽子大。再說我也不是一般的鬼。”
楊二問:“你是什麼鬼?”
週三冇答話,扭頭看著路邊的莊稼地。地裡黑漆漆的,高粱稈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楊二也不追問,抽著旱菸,趕他的車。
走了一陣,週三突然說:“老哥,你回去彆跟人說拉了個鬼。說了也冇人信,還給你惹麻煩。”
楊二說:“我嘴嚴。”
週三說:“我信你。你要是不嫌棄,往後我常來找你說話。”
楊二說:“行。不過你得幫我看車,彆讓賊偷我貨。”
週三說:“成。”
三
從那天起,楊二趕夜路的時候,隔三差五就能碰上週三。有時候週三蹲在路邊等他,有時候從墳地裡冒出來,有時候坐在樹上,兩條腿耷拉著晃盪。一人一鬼坐在車轅上,東拉西扯,從莊稼收成扯到鬍子動向,從村裡寡婦扯到縣太爺的小老婆。楊二知道了週三活著的時候是個佃戶,給地主種地,三十歲上得了癆病,冇錢治,死在破廟裡。地主把他捲了張破席子,埋在老荒崗上,連個墳頭都冇起。
楊二問他:“你恨不恨那地主?”
週三說:“恨啥?人都死了。再說那地主也冇得好死,後來讓鬍子綁了票,撕了。我親眼看見他鬼魂來老荒崗,讓彆的鬼欺負得夠嗆,天天晚上捱揍。”
楊二說:“活該。”
有一回,楊二拉了一車鹽從林西回來,半夜路過老荒崗,週三冇在。楊二等了等,還是冇來。他趕著車慢慢走,走到崗子中間,聽見路邊的林子裡有動靜。
扭頭一看,週三正跟兩個東西打架。
那兩個東西也是鬼,一個青臉紅髮,一個渾身長毛,把週三按在地上揍。青臉鬼騎在週三身上,一拳一拳往他臉上招呼;長毛鬼在旁邊踹,一邊踹一邊罵:“讓你多管閒事!讓你幫那丫頭!”
楊二跳下車,抽出鐵鞭,幾步衝進林子,照著青臉鬼的後背就是一鞭。鐵鞭抽在鬼身上,跟抽在破皮襖上似的,噗的一聲悶響,青臉鬼嗷地一嗓子,滾到一邊去了。長毛鬼撲過來,楊二又是一鞭,抽在它臉上,抽得它臉上冒出一股黑煙。
兩個鬼爬起來,恨恨地瞪著楊二。青臉鬼說:“你是哪來的野種?敢管我們的事?”
楊二把鐵鞭一橫:“你爺爺楊二。不服再試試?”
兩個鬼對視一眼,一轉身,鑽進林子深處不見了。
楊二把週三扶起來。週三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鼻子也歪了,眼眶也裂了,往外淌的不是血,是一股一股的黑氣。
楊二說:“你怎麼讓兩個鬼揍成這樣?”
週三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地說:“那兩個是這一帶的惡鬼,活著的時候是鬍子,死了也不消停。前幾天有個丫頭新死,埋在這崗子上,它們要霸占人家,我不讓,就打起來了。”
楊二說:“那丫頭呢?”
週三往身後一指。楊二這纔看見,林子裡還站著個人影,瘦瘦小小的,是個年輕姑娘,穿著身紅襖,低著頭不敢看人。
楊二走過去,問:“你是哪的人?”
姑娘不說話,肩膀抖了抖,像是在哭。
週三過來說:“她是北邊王家莊的,讓她爹賣給一個老頭子當小老婆,她不從,跳井死的。埋在這兒也冇人管,孤零零的,可憐。”
楊二歎了口氣,說:“你們鬼的事,我管不了。不過往後那倆鬍子再來,你讓人去村口喊我一聲,我抽它們。”
四
過了幾天,楊二去老荒崗,帶了一疊黃紙,在週三的墳前燒了。週三的墳是個土堆,早就平了,楊二也不知道具體位置,就估摸著在崗子中間找了個地方,畫了個圈,把紙燒了。燒完紙,他說:“週三,給你送點盤纏,彆讓那兩個鬍子欺負了。”
燒完紙,他趕著車要走,就看見路邊站著個人——不是週三,是那個紅襖姑娘。
姑娘站在道邊的楊樹底下,還是低著頭。
楊二說:“你怎麼不跟週三在一塊?”
姑娘說:“週三大哥去給我討紙錢了。他說我新死,冇人燒紙,得去求彆的鬼分一點。”
楊二說:“那你站這兒乾什麼?”
姑娘說:“我等您。”
楊二愣了愣:“等我乾什麼?”
姑娘抬起頭來。楊二這纔看清她的臉——長得周正,眉眼清秀,就是臉色白得瘮人,嘴唇也冇血色。她說:“我想求您一件事。”
楊二說:“你說。”
姑娘說:“我爹把我賣給那老頭子,得了三十塊大洋。那老頭子死了老婆,想讓我續絃。我不願意,他就打我。我跳井死了,他連棺材都冇給,用條破席子把我捲了,埋在這兒。我不甘心。”
楊二說:“你想讓我給你報仇?”
姑娘搖頭:“我不想報仇。我隻想讓我娘知道,我死了。我娘在王家莊,眼睛不好,腿腳也不利索,出不了門。她不知道我讓爹賣了,也不知道我死了。我想托人給她帶個話。”
楊二說:“帶什麼話?”
姑娘說:“您就跟她說,閨女在井邊給她摘了一兜酸棗,酸棗紅了,她記得吃。”
楊二聽著這話,心裡酸了一下。他點點頭:“行。我明天就去王家莊。”
姑娘跪下來,給他磕了個頭。楊二連忙躲開:“彆彆彆,使不得。你起來,我說話算話。”
五
第二天,楊二趕著車去了王家莊。找到姑娘她娘,是個瞎了眼睛的老太太,一個人住在村頭兩間破土坯房裡。楊二進了屋,把話說了。老太太聽完,半天冇吭聲,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淌得胸前衣襟濕了一片。
楊二把帶來的兩包點心放在炕上,又掏出十塊大洋,塞在老太太手裡。老太太推辭,楊二說:“這不是我的錢,是你閨女托我帶給你的。她說她在那兒挺好,讓你彆惦記。”
老太太攥著大洋,攥得手指節發白。
楊二從王家莊回來,天已經黑了。他把車趕到老荒崗,姑娘還在那棵楊樹底下等著。楊二說:“話帶到了。”
姑娘又給他磕頭。楊二這回冇躲,等她磕完了,說:“你往後有啥打算?”
姑娘說:“不知道。興許過些年,能托生個人。”
楊二說:“那兩個鬍子還欺負你不?”
姑娘說:“週三大哥把它們打跑了。週三大哥說,他有您送的紙錢,能請彆的鬼幫忙。”
楊二笑了笑,抽了口煙,趕著車走了。
六
打那以後,楊二再走夜路,碰上的就不止週三個鬼了。有時候是那個紅襖姑娘,有時候是彆的鬼——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它們都坐在車轅上,跟楊二說話,聽他講活人的事。楊二也不怕,來者不拒,誰來了都嘮幾句。
有一回,一個老鬼問他:“你這人膽子咋這麼大?我們這麼多鬼圍著你,你不怕?”
楊二說:“有啥好怕的?你們又不吃人。”
老鬼說:“有的鬼吃人。”
楊二說:“吃人的我不讓它上車。”
老鬼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化作一陣風,散了。
日子就這麼過著。楊二還是趕他的大車,還是走夜路,還是隔三差五在老荒崗上停一停,跟那些鬼說說話。有時候他帶點黃紙,給這個燒一疊,給那個燒一疊。有時候他帶點吃的,放在路邊,算是供饗。
有一年冬天,楊二趕車去多倫,路上翻了車,腿讓車轅壓斷了。養了三個月才能下地,走路一瘸一拐的,再也趕不了大車了。他把車賣了,騾子也賣了,在村裡開了個小酒館,賣些散酒、花生米、鹹菜疙瘩。
酒館開了冇幾天,晚上關門的時候,他看見門口站著個人。
是週三。
週三還是那身灰撲撲的破衣裳,臉上還是那兩個黑窟窿。他站在門口,衝楊二笑。
楊二說:“你咋來了?”
週三說:“聽說你腿壞了,來看看。”
楊二把他讓進屋,倒了一碗酒。週三端起碗聞了聞,說:“好酒。可惜我喝不了。”
楊二說:“聞聞味兒也是那麼回事。”
週三把碗放下,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週三說:“這是崗子上那些鬼湊的,給你補補身子。都是這些年你給咱們燒的紙錢,咱們冇用完,又還給你的。”
楊二打開布包一看,是一疊黃紙。
週三說:“你拿著。往後逢年過節,給自己燒點。燒的時候唸叨唸叨咱們,咱們就來跟你說話。”
楊二把布包收起來,點點頭:“行。”
週三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說:“老哥,保重。”
楊二說:“你也是。”
週三出了門,走進夜色裡,不見了。
七
楊二活到七十多歲,死在一個冬天。村裡人把他埋在村後的山坡上,對著老荒崗的方向。
下葬那天,有人看見山坡上站著一群人影,影影綽綽的,看不真切。領頭的是個瘦高個,穿著灰衣裳。
送葬的人裡有個年輕後生,是楊二的侄子。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那群人影已經冇了。
山坡上光禿禿的,隻有幾棵歪脖子榆樹,在風裡晃著乾枯的枝條。
後來,那後生也趕起了大車。走夜路的時候,他總覺著身邊坐著個人,抽著旱菸,跟他說話。他扭頭看,什麼也冇有。
可他還是對著空蕩蕩的車轅說:“二叔,是你嗎?”
冇有人應他。
隻有夜風從莊稼地裡刮過來,嘩啦啦,嘩啦啦,響個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