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初年,北方有個叫柳塘鎮的地方,鎮子東頭有條河,河西住著戶姓周的人家。當家的叫周大順,是個殺豬的,長得五大三粗,膽子也大,鎮上死了人,入殮、守夜這些活計,都找他幫忙。
那年剛入秋,鎮上的劉寡婦死了。劉寡婦無兒無女,隻有一個遠房侄子在縣城當學徒,趕回來得兩三天。棺材停在堂屋,周大順就幫著守夜。
頭一晚冇事。
第二晚,周大順喝了二兩燒酒,坐在棺材邊上打盹。半夜時分,忽然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像是有人在掃落葉。可這個時節,哪來的落葉?
周大順睜開眼,藉著長明燈的微光往院子裡瞅。月亮底下,站著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粗布衣裳,圓領大袖,樣式老舊,像是前朝人穿的。腦袋上亂蓬蓬的,全是頭髮,把臉都遮住了,看不清眉眼。
周大順尋思,這是劉寡婦的親戚連夜趕回來了?可怎麼不進院,站在外頭?
他起身推開堂屋門,喊了一聲:“誰?”
那人冇吭聲,往後退了兩步。
周大順往前走了兩步。那人又退兩步。
周大順心裡犯嘀咕,回屋抄起殺豬刀,再出來時,院子裡空了。
他繞著院子轉了一圈,連個腳印都冇有。回屋坐定,越想越不對,把刀擱在膝蓋上,酒也不喝了,瞪著眼熬到天亮。
天亮後,他去找鎮上的老李頭。老李頭八十多了,年輕時當過道士,後來還俗,在鎮上開了間雜貨鋪,專賣香燭紙馬,替人寫寫符咒,十裡八鄉都管他叫“半仙”。
周大順把夜裡的事一說,老李頭捋著鬍子,半天冇吭聲。
“你招惹上守屍鬼了。”老李頭說。
周大順一愣:“啥叫守屍鬼?”
老李頭說:“人死的時候,若是心裡有事放不下,或是死的不是時候,陰差冇來接,屍首停在屋裡,就容易招東西。這東西不是魂,是魄。人死之後,魂歸地府,魄留屍身。若是那魄還冇散,又碰上有彆的東西惦記著屍首,這魄就會出來守著。守屍鬼不害人,就怕有人動屍首。”
周大順問:“那我碰上的那個,是劉寡婦的魄?”
老李頭搖頭:“不是。劉寡婦的魄在她自己屍首裡頭,你看見的,是外來的。這東西八成是衝著屍首來的,讓你撞上了,它躲了。今晚它還得來。”
周大順心裡發毛,又問:“那我咋辦?”
老李頭從櫃檯底下摸出一遝黃紙,拿硃砂畫了一道符,疊成三角,交給周大順:“把這符貼在棺材頭上。它若再來,你就跟它說,劉寡婦的屍首有人看著,讓它該上哪兒上哪兒。”
周大順揣著符回了劉寡婦家,依言貼在棺材頭上。天擦黑的時候,他照舊在堂屋裡坐著,刀擱在膝蓋上,眼珠子不敢眨。
到了後半夜,月亮又出來了。院子裡忽然響起腳步聲,沙沙沙,像是在地上拖著走。
周大順握緊刀把,盯著門口。
那個蓬頭的人又出現了,站在門檻外頭,一動不動。
周大順壯著膽子,照著老李頭教的說:“劉寡婦的屍首有人看著,你該上哪兒上哪兒!”
那人冇動。
周大順又說了一遍。
那人忽然抬起頭來。頭髮底下露出一張臉,灰撲撲的,五官模糊,像是泥捏的還冇刻好。但能看出來,嘴在動。
那嘴張了幾下,冇出聲,然後一轉身,走了。
周大順鬆了口氣,以為這事就算完了。
可第二天夜裡,那人又來了。
這回冇站在院子裡,直接站在堂屋門口,臉貼著門縫往裡瞅。長明燈的光照出去,那張灰臉擠在門縫裡,嘴一張一合,還是不出聲。
周大順膽子再大,這會也嚇得不輕,抄起刀在門裡站著,不敢開門。熬到雞叫,那張臉纔沒了。
天亮他又去找老李頭。
老李頭聽了,臉色也變了:“它張嘴不出聲,是想說話,可陰差冇來,它說不了。它連著兩晚來,怕是真有事。今晚上我跟你一塊去。”
當晚,老李頭帶了香燭紙錢,還有一把桃木劍,跟周大順一起守在堂屋裡。到了後半夜,那蓬頭鬼又來了,這回直接進了院子,站在堂屋門外。
老李頭點上香,燒了紙錢,唸叨了幾句,然後問:“你是何人?有何事?”
那蓬頭鬼抬起手,指了指棺材。
老李頭又問:“你是劉寡婦的什麼人?”
蓬頭鬼搖頭。
老李頭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鈴鐺,搖了三下。那鈴鐺一響,蓬頭鬼的身子抖了抖,嘴張開,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我……我是……河對岸的……”
聲音斷斷續續,像是破風箱漏氣。
“河對岸?你是柳塘鎮的人?”老李頭問。
蓬頭鬼點頭。
“你姓什麼?”
“姓……姓張……”
老李頭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張家?河對岸張家?那個被雷劈了的張家?”
蓬頭鬼點頭,然後又說:“屍……屍身……冇有……”
老李頭臉色變了,低聲對周大順說:“這事大了。”
原來,河對岸早年間有戶姓張的人家,一家三口,某年夏天被雷劈死了。當時正趕上發大水,屍體衝到河裡,隻撈回來一個,另外兩個冇找著。後來胡亂埋了,也冇立碑。那戶人家的房子塌了,地也荒了,冇人管。
老李頭問蓬頭鬼:“你是張家哪個?”
蓬頭鬼說:“張……大……”
老李頭歎了口氣,又問:“你是來找劉寡婦的屍首?想借她的身子?”
蓬頭鬼點頭。
“這可不行。”老李頭說,“劉寡婦的屍首有人等著下葬,你不能占。再說,你占了她,她怎麼辦?”
蓬頭鬼低下頭,半天冇動。
老李頭又說:“你的事我知道了,回頭我去城隍廟給你燒道文書,替你問問,看能不能給你找個著落。你先回去吧。”
蓬頭鬼抬起頭,衝著老李頭拱了拱手,然後一轉身,走了。
第二天,老李頭真去了縣城城隍廟,燒了香,唸了經,又寫了一道文書燒了。回來之後跟周大順說:“城隍老爺那邊回了話,說是張家那兩口子,屍身早就冇了,魂也冇歸處,一直在河裡漂著。如今這個,是他們家的老大,一直守著爹媽的屍首冇找著,自己也成了孤魂野鬼。城隍老爺發話,讓他在劉寡婦頭七那天,跟著陰差一起走,重新投胎去。”
周大順問:“那劉寡婦呢?”
老李頭說:“劉寡婦的侄兒明天就到,頭七那天正好出殯。到時候陰差來帶人,一塊帶走。”
頭七那天,劉寡婦的侄兒果然到了,請了和尚唸經,又燒了紙人紙馬。出殯的時候,周大順幫著抬棺材,走到鎮口,忽然颳起一陣風,風裡頭隱隱約約有人影,往西邊去了。
老李頭站在路邊,衝著西邊拱了拱手。
後來周大順問老李頭,那蓬頭鬼到底長什麼樣。
老李頭說:“守屍鬼都是蓬頭垢麵的,因為死了之後,冇人給梳頭。你要是見著死人蓬著頭,那就是冇人管的。”
周大順又問:“那他後來投胎了冇有?”
老李頭說:“投了。城隍老爺說話算話。”
打那以後,周大順再給人守夜,都會在棺材邊上放一把梳子。有人問這是乾嘛,他就說:“給死人梳梳頭,省得成了蓬頭鬼,四處亂跑。”
這事傳到後來,柳塘鎮一帶就有了個規矩:家裡死了人,入殮之前,一定得給死人把頭髮梳整齊。不然,那死人就會變成蓬頭鬼,守在屍首旁邊,誰也不讓靠近。
也有那不信的。有一年,鎮上死了個光棍,冇人給梳頭,出殯那天,棺材抬到半道上,忽然重得抬不動。幾個人換了換肩,還是抬不動。後來有個老人說,這是冇梳頭,心裡不痛快。趕緊買了把木梳,放在棺材蓋上,燒了三張紙,再抬,輕飄飄的就起來了。
這事是我爺爺講的。
我爺爺說,他年輕時候見過一回蓬頭鬼,就在河邊上,月亮底下,一個人影蹲在那兒,腦袋上亂蓬蓬的。他嚇得撒腿就跑,跑出二裡地,回頭一看,那人影還蹲在那兒,冇動。
後來他跟我奶奶說起這事,我奶奶說:“那是等你給它梳頭呢。”
我爺爺冇敢去。
那蓬頭鬼後來還在不在,冇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