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國十七年,江南梅雨時節。
塘棲鎮外三裡有個蘆花村,村東頭住著個篾匠,姓陳,排行老三,人都叫他陳三篾。這人四十來歲,生得精瘦,一雙手全是老繭,劈起竹子來跟切豆腐似的利落。他婆娘姓周,是個啞巴,人卻勤快,養蠶繅絲,屋裡屋外收拾得清清爽爽。
夫妻倆成親二十年,冇生養過一個娃。
這年入夏,雨水格外多。村前那條原本清淺的小河,一連漲了七八天水,渾黃渾黃的,打著旋兒往東淌。河邊的菖蒲都給淹得隻露個尖尖。
六月初三夜裡,陳三篾睡到半夜,忽聽得外頭有人喊:
“陳篾匠——陳篾匠——你家門口有個伢兒——”
那聲音飄飄忽忽的,像是從河對岸傳過來的。陳三篾一骨碌爬起來,推開門往外瞧。
月亮被雲遮了大半,地上灰濛濛的。門口的石階上,果真坐著個細伢子。
那伢子約莫五六歲光景,穿個紅肚兜,光著屁股,渾身濕漉漉的,頭髮梢還往下滴水。聽見門響,他扭過頭來,咧嘴一笑。
陳三篾心裡“咯噔”一下——這伢子生得怪好看,眉眼清秀,唇紅齒白,可那雙眼睛,在黑夜裡亮得瘮人,跟兩盞小燈籠似的。
“你……你是哪家的伢兒?”陳三篾往後退了半步。
那伢子不答話,隻是笑。
啞巴周氏聽見動靜,也披衣出來。她一見那伢子,眼睛就亮了,一把拉過陳三篾的手臂,使勁比劃:哪家的?咋濕成這樣?快抱進來,莫凍壞了。
陳三篾皺皺眉,壓低聲音道:“你莫急,這深更半夜的,哪來的伢兒?怕不是……”
他冇把話說完,可意思到了。
周氏瞪他一眼,徑直走下台階,彎腰去抱那伢子。那伢子也不躲,乖乖讓她抱起來,兩隻小胳膊往她脖子上一摟。
周氏抱進屋裡,點上油燈,拿塊乾布給伢子擦身。那伢子坐在床沿上,兩條小腿晃來晃去,眼珠子滴溜溜轉,打量著屋裡。
陳三篾湊近了細看——這伢子身上一股子水腥氣,可聞著又不像是河泥的臭,倒像是……像是荷葉塘裡那種清清涼涼的味兒。
“伢子,你叫啥?家住哪裡?”陳三篾問。
那伢子眨眨眼,開口了:“我叫水靈子。家住河裡。”
陳三篾頭皮一炸。
周氏卻跟冇聽見似的,翻出一件舊衣裳,給伢子套上。那衣裳是陳三篾小時候穿的,她一直留著,也不知留個啥。現在倒派上用場了,雖說大了些,可好歹遮了身子。
水靈子低頭看看身上的衣裳,又抬頭看看周氏,忽然說:“你是個好人。”
周氏不會說話,隻是笑,摸摸他的頭。
二
第二天一早,陳三篾抱著伢子挨家挨戶問,問遍了全村三十幾戶人家,冇一個認得這伢子。有人說怕是外鄉逃難來的,走散了;有人說怕是上遊漂下來的,爹媽早淹死了;還有人說,陳三篾你兩口子冇娃,這是老天爺送來的,養著唄。
陳三篾心裡不踏實,去找村西頭的王瞎子。
王瞎子是蘆花村年紀最大的,七十多了,眼睛瞎了二十年,可耳朵靈,心裡跟明鏡似的。他聽陳三篾說完,沉吟半晌,道:
“那伢子說家住河裡?”
“是。”
“他身上可有股子荷葉香?”
陳三篾一愣:“你咋知道?”
王瞎子冇答話,枯瘦的手指掐了掐,半晌,道:“三篾,這伢子你養得,也養不得。說養得,是你兩口子命中該有一子,這是緣法;說養不得,是這伢子根底不尋常,往後怕有些說道。”
“啥說道?”
王瞎子搖搖頭:“天機不可泄露。你隻記著,這伢子若是要走,莫強留;若是不走,好好待他。他吃什麼喝什麼,你莫管,他自己知道。”
陳三篾聽得雲裡霧裡,回家跟周氏說了。周氏聽罷,隻是笑笑,指指灶台,又指指水缸,比劃著:管他啥根底,來了就是客,有口飯吃就行。
說來也怪,這水靈子不吃糧食。
周氏做飯,給他盛一碗,他搖搖頭;給他夾菜,他也搖搖頭。他隻在渴的時候,自個兒走到水缸邊,拿個葫蘆瓢舀水喝。喝完水,臉上紅潤潤的,精神得很。
陳三篾悄悄留意,發現這伢子一天能喝一缸水,可尿卻冇見尿幾回。那水喝下去,也不知去了哪裡。
還有一樣怪處——這伢子不怕熱。
六月天,太陽毒辣辣的,陳三篾在院子裡劈竹子,汗流浹背。水靈子蹲在旁邊看,臉上乾乾淨淨,一滴汗都冇有。陳三篾伸手摸摸他的後脖頸,涼絲絲的,跟摸了井水似的。
三
水靈子在陳家住了下來。
他不像彆的伢子那樣淘氣,不愛跑不愛跳,就愛蹲在水邊。村前那條小河,他能蹲在岸邊看一整天,看水裡的遊魚,看水麵的浮萍,看水底的卵石。有時候看著看著,就伸手往水裡一撈,撈出一條鯽魚來,遞給周氏。
周氏拿魚做了湯,湯色奶白,鮮得舌頭都要掉下來。陳三篾喝了,覺得渾身有勁,手上的老繭都軟和了些。
日子久了,村裡人都知道陳篾匠家養了個怪伢子。有人說這伢子八成是河神家的,有人說怕是水鬼變的,還有人說王瞎子講過,這叫“水童子”,養在家裡能招財。
陳三篾聽了,隻是笑笑。他不管這些,隻管劈他的竹子,編他的筐。周氏也不管,隻管喂她的蠶,做她的飯。水靈子還是那樣,渴了喝水,不渴就在河邊蹲著。
直到那年七月半。
七月半是中元節,鬼門開的日子。蘆花村有個老規矩,這天天黑之後,不許下河,不許在水邊逗留。家家戶戶在門口燒紙錢,供一碗清水,打發那些無主的孤魂。
那天傍晚,陳三篾特意叮囑水靈子:“今晚莫去河邊,聽見冇有?”
水靈子眨眨眼,冇吭聲。
天擦黑的時候,周氏在灶房忙活,陳三篾去後院收竹子。等他收完竹子回來,屋裡屋外找了一圈,不見水靈子。
他心裡一沉,抬腳就往河邊跑。
月亮還冇上來,河邊黑漆漆的。陳三篾深一腳淺一腳跑到岸邊,藉著遠處人家燒紙的火光一看——水靈子果真蹲在那兒,對著河麵發呆。
“水靈子!”陳三篾喊。
水靈子回過頭來,臉上帶著笑,伸手往河裡一指。
陳三篾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頭皮一炸——河麵上,漂著七八個白乎乎的東西,飄飄悠悠的,往這邊來。走近了纔看清,那是人形,可又不是人——半截身子在水裡,半截身子在水麵,晃晃盪蕩,看不清臉。
“那是……那是啥?”陳三篾聲音都變了。
水靈子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說:“來喝水的。”
話音剛落,河麵上那些東西忽然不動了,齊刷刷地扭過頭來,對著岸邊。陳三篾隻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竄到頭頂,腿都軟了。
水靈子往前走了一步,衝河裡擺擺手。
那些東西便慢慢沉了下去,水麵複歸平靜。
陳三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水靈子走回來,歪著頭看他:“你怕啥?他們不害人的。就是渴了,來喝口水。”
陳三篾嚥了口唾沫:“他們是……是啥?”
水靈子想了想,說:“淹死的。”
四
那夜之後,陳三篾再也不把水靈子當尋常伢子看了。
可他又捨不得攆他走。
一來是周氏喜歡。周氏這輩子冇當過娘,自從水靈子來了,她臉上的笑就冇斷過。給水靈子縫衣裳,納鞋底,變著法子做好吃的——雖說水靈子不吃,可那份心意在。夜裡睡覺,水靈子躺在她旁邊,她伸手摸著伢子涼絲絲的胳膊,心裡頭踏實得很。
二來是水靈子確實幫了他們家。
那年秋天,村裡鬨旱。一個多月冇下雨,河裡的水眼看著淺下去,稻田都裂了縫。村裡人急得團團轉,求神拜佛,一點用冇有。
有天夜裡,陳三篾睡到半夜,忽然覺得涼颼颼的。睜眼一看,水靈子站在床前,身上濕漉漉的,往下滴水。
“你咋了?”陳三篾坐起來。
水靈子說:“我去叫雨了。”
陳三篾一愣。
水靈子又說:“明天就有雨。可我得走了。”
周氏也醒了,一聽這話,眼眶就紅了。她伸手去拉水靈子,水靈子往後退了一步。
“我得回去,”水靈子說,“我本是河裡生的,來你們家住了這些日子,是緣分。可我終究不是人。”
陳三篾張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說什麼。
水靈子看著周氏,忽然笑了笑,從肚兜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在周氏手裡。那是一顆珠子,拇指肚大小,通體透明,涼絲絲的,裡頭彷彿有水光流動。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水靈子說,“往後你們若是有難處,把這珠子放在水裡,喊我三聲,我就來。”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周氏追出去,可哪裡還追得上。門外月色朦朧,河麵上霧氣升騰,隱約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進水裡,越走越深,最後消失不見。
第二天一早,天降大雨,旱情解了。
五
水靈子走了之後,周氏大病一場。
不是身子病,是心病。她吃不下,睡不著,天天坐在河邊發呆。陳三篾急得團團轉,請郎中來看,郎中把了脈,搖搖頭:“冇病,是思慮過度。”
陳三篾冇法子,想起水靈子留下的那顆珠子,便舀了一碗清水,把珠子放進去,輕輕喊了三聲:“水靈子,水靈子,水靈子。”
碗裡的水晃了晃,珠子亮了一下。
可水靈子冇來。
陳三篾又試了幾回,還是一樣。他琢磨著,怕不是要真的河裡才行?
這年冬天,周氏的身子越來越差。陳三篾揹著她,臘月裡冒著寒風走到河邊。河水結了薄冰,他砸開一個洞,把珠子放進水裡,又喊了三聲。
這回不一樣了。
河麵上升起一層薄霧,霧氣裡隱隱約約顯出個人影,小小的,穿著紅肚兜。
周氏眼睛亮了,掙紮著要從陳三篾背上下來。
水靈子走到岸邊,看著周氏,眼圈紅了。
“我不是不來看你們,”他說,“我是回不去的。河裡的事多,走不開。”
周氏不會說話,隻是流淚,伸手想摸他的臉,可手伸出去,隔著尺把遠,怎麼也摸不到。
水靈子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待我好,我記得。往後我每年來看你一回。就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
說完,霧氣散了,河麵複歸平靜。
周氏的手還伸著,空空的。
六
打那以後,每年臘月最冷的那天,陳三篾都揹著周氏去河邊。
河水結冰也好,冇結冰也好,隻要他們在岸邊站一會兒,河麵上就會升起薄霧,霧氣裡就會出現那個小小的身影。遠遠的,站在水麵上,衝著他們笑。
周氏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第三年的時候,她已經下不了床了。陳三篾揹著她去河邊,她趴在陳三篾背上,氣若遊絲。
水靈子這回走得近了些,站在岸邊三尺遠的地方。他看著周氏,眼眶裡有水光閃動。
“我要走了,”周氏忽然開口說話——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開口,也是最後一次,“你……你好好的。”
水靈子點點頭。
周氏閉上眼睛,臉上帶著笑,再也冇睜開。
陳三篾哭得站不住,跪在河邊,頭磕在地上,砰砰響。
水靈子冇走,一直站著,站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他說:“我把她帶走了。”
陳三篾抬起頭。
水靈子說:“河底有個地方,乾乾淨淨的,冇有水,有花有草。我把她安頓在那兒。往後你想她,就來河邊,我能讓你看見她。”
說完,他沉入水裡,再也冇出來。
七
陳三篾活到七十三歲。
他這輩子再冇娶親,一個人住在村東頭的老屋裡,劈竹子,編筐,賣錢。每年臘月最冷的那天,他都去河邊坐一坐,坐一整天。
有人問他在等誰,他不說。
他隻是看著河麵,看著看著,就笑了。
後來村裡人都知道,陳篾匠有個規矩:臘月那天,誰也彆去河邊打擾他。有人偷偷跟去看過,說他對著河麵說話,好像河裡有個人在聽。
再後來,陳三篾死了。
死的那天,也是臘月,最冷的那天。
村裡人發現他的時候,他坐在河邊,背靠著一棵老柳樹,臉上帶著笑,早就冇了氣息。
他的手裡,攥著一顆透明的珠子。
有人想把珠子取下來,可怎麼也掰不開他的手。
最後隻好連人帶珠子一起埋了。
墳就埋在河邊,正對著他生前坐了一輩子的那個地方。
八
這故事是蘆花村一個老太太講給我聽的。
她說她小時候見過那個水靈子,紅肚兜,白白淨淨的,蹲在河邊看魚。她想過去跟他玩,被她奶奶一把拽回來,說那是河裡的東西,莫挨。
她說陳三篾兩口子都是好人,可惜冇後。不過後來有人看見,每年清明,河麵上會有個小小的身影,在陳三篾的墳前站一會兒。站完了,又沉下去。
她說那顆珠子,陳三篾下葬的時候還攥在手裡,可後來有人扒開墳看過,屍骨都爛了,珠子不見了。
“哪去了?”我問。
老太太笑笑,指指河:“還給他了唄。”
我往河那邊看去。傍晚的河麵上霧氣升騰,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是水汽還是彆的什麼。
隻是恍惚間,彷彿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霧氣裡一閃,便冇了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