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年間,濟南府有個說書先生,姓周,人稱周鐵嘴。這周鐵嘴本事大,一張嘴能說上下五千年,什麼封神演義、三國水滸,到他嘴裡就跟親眼見過似的。可他最拿手的,是《嶽傳》,說到風波亭那一回,滿堂的茶客冇有不掉淚的。
這一日,周鐵嘴在趵突泉邊的茶社說書,正說到嶽爺爺風波亭歸天,秦檜夫婦東窗設計。底下茶客正聽得入神,忽然角落裡有人冷笑一聲。
“周先生,您說的這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黃曆了。那秦檜到底落個什麼下場,您知道嗎?”
眾人扭頭一看,是個穿灰布長衫的老頭,瘦得像根竹竿,顴骨高聳,兩隻眼睛在昏暗的茶社裡泛著幽幽的光。
周鐵嘴拱拱手:“這位老哥,您要是知道什麼新鮮段子,不妨上來講講,給大夥兒開開眼。”
老頭也不客氣,走上台來,往條凳上一坐,開口道:“我講的這事兒,是我爺爺親眼所見。我爺爺當年在杭州府做小買賣,住的地方離嶽王廟不遠。那會兒是光緒年間的事——”
清光緒年間,杭州府嶽王廟跟前,有個殺豬的屠戶,姓胡,生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殺豬三十年,手上冇少沾血。可這人有個怪毛病:從不殺黑豬。
有一回,幾個混混抬了口黑豬來,出雙倍的價錢,讓他宰了。胡屠戶瞅了一眼那黑豬,臉色刷地白了,連連擺手:“不宰不宰,給多少錢都不宰。”
混混們笑他慫,胡屠戶也不惱,隻是把那黑豬往外推。那黑豬也不掙紮,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胡屠戶看,眼眶裡濕漉漉的,像是要掉淚。
等混混們走了,胡屠戶關上門,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渾身直打哆嗦。
他媳婦問他咋了,胡屠戶壓低聲音說:“你知道那黑豬是什麼東西?那東西身上揹著鐵枷,四蹄戴著鐵鏈,那不是豬,那是——那是個人變的!”
胡屠戶說他殺豬三十年,彆的不行,看牲口一看一個準。那黑豬眼神不對勁,不是牲口的眼神,是人的眼神,是那種遭了千年大罪、恨不得立刻死了的眼神。
這事傳出去後,嶽王廟跟前有個老和尚聽說了,特意來找胡屠戶。
老和尚八十多了,眉毛都白了,是嶽王廟的守廟僧,法號叫個什麼,冇人記得,都管他叫癡和尚。
癡和尚跟胡屠戶說:“施主好眼力。那不是一般的豬,那是秦檜。”
胡屠戶嚇了一跳:“秦檜?那個害死嶽爺爺的秦檜?他不是死了八百多年了嗎?”
癡和尚點點頭:“死了是死了,可冇完。他死之後,閻王爺判他入畜生道,轉世成豬,讓人宰殺吃肉。殺一次,輪迴一次,殺一次,輪迴一次,要殺夠八百六十四回,方纔能抵消他當年誣陷嶽爺爺、害死忠良的那一樁罪孽。”
胡屠戶掰著指頭算了算:“八百?”
“不夠。”癡和尚說,“他在陰間還受著刑呢。白天在油鍋裡炸,晚上下了油鍋,第二天接著炸。就這麼炸了八百年,才放出來投胎成豬。投了胎,讓人殺了,吃完肉,魂兒回陰間接著炸,炸夠了,再投胎成豬。如此循環,無有儘時。”
胡屠戶聽得冷汗直流,心想自己殺豬三十年,彆是也殺過幾個這樣的。
癡和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擺擺手:“施主放心,秦檜轉世的豬,有個記號:四蹄戴鏈,脊背有枷印。尋常人看不見,隻有有緣人才能瞧出來。施主能瞧見,也是緣分。”
胡屠戶問:“那今兒那黑豬,是第幾回了?”
癡和尚閉著眼算了算,睜開眼說:“第七百二十三回。還差一百四十一回。”
說完,癡和尚就走了。
打那以後,胡屠戶再也不敢殺豬了,改行賣菜去了。
可那秦檜轉世的豬,還在杭州府一帶轉悠。
有一回,轉世成了一口白豬,讓一個姓孫的財主買去了。孫財主家辦喜事,請了戲班子唱堂會,殺豬待客。那豬綁在案板上,殺豬刀都架脖子上了,忽然豬嘴裡冒出人聲來,喊的是:“嶽爺爺饒命!嶽爺爺饒命!”
滿院子的人都聽見了,嚇得腿都軟了。孫財主趕緊讓人把豬放了,又請了和尚來唸經超度。那豬掙脫了繩子,跑到嶽王廟跟前,一頭撞死在石階上。
還有一回,轉世成了一口花豬,讓一個姓李的販子買去,運到蘇州賣。走到半道上,過一條河,船翻了,一船的豬都淹死了,就剩那一口花豬,順著河漂到岸邊,讓一個打魚的救起來。打魚的把它養在家裡,當寵物養著,捨不得殺。養了三年,那豬老得牙都掉光了,最後老死的。死的時候,仰麵朝天,四蹄亂蹬,嘴裡嗚嗚咽咽,像是在哭。當天夜裡,打魚的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穿紅袍的官兒,跪在嶽王爺跟前,腦袋磕得砰砰響,磕得滿頭是血。嶽王爺坐在上麵,一言不發,就那麼看著他。
打魚的醒了,跑去嶽王廟一看,嶽王爺的像跟前,跪著一個泥塑的小人兒,穿著紅袍,跪得端端正正,腦袋磕在地上,模樣跟夢裡那個一模一樣。
打魚的問廟裡的和尚,這泥人兒哪兒來的?和尚說不知道,今兒一早開門就有了。
打魚的說,我昨兒個夢見一個穿紅袍的,跪在嶽王爺跟前磕頭。
和尚聽了,唸了一聲佛號,說:“施主,那豬是你養的,這泥人兒就是那豬的精魂。他托生成豬,讓人殺了吃肉,是受罪。可你養了他三年,冇殺他,讓他善終,這三年,算是他八百年來頭一回享福。他心裡感激你,托夢給你看,讓你知道他謝你呢。”
打魚的聽了,回去就把那豬好生埋了,立了個小墳頭。墳頭上插了根柳條,第二年開春,柳條活了,長成一棵大柳樹。夏天的時候,村裡人上那兒乘涼,都說那柳樹底下涼快,一點兒蚊子都冇有。
——老頭講到這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底下茶客聽得入神,有人問:“那後來呢?秦檜的罪受完了冇有?”
老頭放下茶碗,歎了口氣:“受不完。八百六十四回,一回不能少。那豬讓人殺了,吃肉,骨頭喂狗,魂兒回陰間接著炸。炸夠了,再投胎。周而複始,無有儘時。”
“那得熬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啊?”有人問。
“頭?”老頭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您去嶽王廟跟前看看,秦檜的像跪在那兒,八百多年了,風吹雨打,日曬夜露,什麼時候那鐵像鏽冇了,化成泥了,興許他的罪就受完了。”
周鐵嘴在一旁聽著,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哥,您剛纔說,您爺爺在杭州府見過這事兒,那您爺爺是——”
老頭擺擺手:“我爺爺就是那個打魚的。”
滿堂茶客嘩然。有人站起來,想仔細看看這老頭。老頭卻站起身,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往桌上一放,轉身往外走。
周鐵嘴追出去,街上人來人往,哪兒還有老頭的影子。
他回到茶社,問茶博士:“剛纔那老頭,你們認識嗎?”
茶博士搖頭:“冇見過,頭一回來。”
周鐵嘴心裡直犯嘀咕,回到座位上,往茶碗底下一摸,摸出一張紙來。紙上寫著一行字,是蠅頭小楷:
“八百六十四,一回不能少。油鍋炸不儘,人間走一遭。”
周鐵嘴把紙翻過來,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周先生,下回說《嶽傳》,彆忘了給秦檜添一筆。”
打那以後,周鐵嘴再說《嶽傳》,說到風波亭之後,總要加上一段秦檜的下場。茶客們愛聽,聽完又歎氣,歎完氣又罵,罵完再聽。
也有人問周鐵嘴,這事兒是真的假的?
周鐵嘴笑笑,把醒木一拍,說道:
“真的假的,您去嶽王廟跟前看看。那秦檜的像跪在那兒,八百多年了。您瞧瞧他那副模樣,是假的嗎?”
醒木落桌,滿堂喝彩。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打在屋簷上,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