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三年的秋天,剛過霜降。溝裡有個教書先生叫李檀斯,念過私塾,又在縣裡讀過新學,四十來歲,人長得清瘦,戴副銅腿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他家祖上置了十幾畝山地,不算富,可也不缺吃穿。這李檀斯有個怪毛病——每年一進十月,就要犯困,一睡就是七八天,叫都叫不醒。他婆娘劉氏早就習慣了,每到這時候,就把炕燒得熱熱的,讓他睡去。
這年十月十三,李檀斯又睡下了。劉氏把門帶上,去廂房給孩子納鞋底。約莫戌時末(晚上九點),忽聽正房炕上“咕咚”一聲,接著就冇動靜了。劉氏以為男人翻身掉地上了,趕緊端著油燈去看——炕上冇人,被子掀在一邊,地上的鞋還在,人卻冇影了。
劉氏慌了,喊來鄰居幫著找。找了一宿,溝裡溝外、井邊河沿都翻遍了,愣是冇見著人影。到了雞叫頭遍,劉氏正坐在門檻上哭,忽然聽見正房炕上有人打呼嚕。她跑進去一看,李檀斯好端端躺在炕上,睡得正香,鞋還在腳上穿著呢。
這事可就蹊蹺了。
李檀斯睡到第三天頭上才醒。劉氏問他那晚上哪去了,他愣了半天,說:“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人請我去喝酒。”
劉氏啐他一口:“喝酒?那鞋上的泥是哪來的?”
李檀斯低頭一看,布鞋幫子上果然沾著黑泥,還有幾片枯樹葉。他皺著眉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
原來那天晚上,他正睡著,迷迷糊糊覺得有人推他。睜眼一看,炕前站著兩個穿灰布袍子的人,一胖一瘦,手裡提著白紙糊的燈籠。胖的說:“李先生在不在?我們府上有請。”瘦的說:“快點吧,酒菜都擺上了。”李檀斯稀裡糊塗就跟著走了。
出了門,外麵漆黑一片,可他藉著那燈籠的光,倒也能看清路。三個人順著溝往上走,過了二道梁,進了老林子。李檀斯心裡嘀咕——這方向不對啊,翻過這道梁就是亂葬崗子。可那兩個人走得快,他隻好跟著。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忽然亮堂起來。隻見前麵山坳裡露出一座大院子,青磚灰瓦,門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照得跟白天似的。門口站著個穿長袍馬褂的老頭,一見他來,老遠就拱手:“李先生光臨,蓬蓽生輝啊!”
李檀斯定睛一看,這老頭麵熟,好像是溝裡早年過世的張老秀才。可那張老秀才死了快二十年了,怎麼還在這兒?他正愣神,老頭已經拉著他的手往裡走。
進了院子,裡麵更熱鬨了。正房裡擺著三桌酒席,坐著的都是熟人——有前年得癆病冇了的王屠戶,有去年上吊死的劉二媳婦,還有好些個,都是砬子溝這些年過世的。李檀斯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是進了陰宅了,可奇怪的是,他一點也不害怕。
張老秀才把他讓到上座,親自斟酒:“李先生教書育人,積德不淺。今兒個是俺們這幫老傢夥湊份子,請先生來聚聚。”說完,一屋子人都站起來敬酒。
李檀斯酒量淺,喝了兩盅就覺得頭暈。張老秀才說:“先生彆急,待會兒還有唱曲的。”話音剛落,後頭果然走出幾個女的,穿紅著綠,敲著板子唱起來。李檀斯聽著聽著,忽然發現不對——那唱曲的裡頭,有個穿月白褂子的姑娘,怎麼這麼眼熟?再一看,這不是溝口老趙家去年淹死的那個大丫頭嗎?
他這一驚,酒醒了一半。正要問,忽然聽見外頭有人拍門,拍得山響。接著就聽有人喊:“快開門!我是黑大爺派來的,查查你們這兒有冇有私藏生人!”
張老秀才臉色大變,一屋子人都慌了。胖子瘦子趕緊拉著李檀斯往後門跑:“先生快走,黑大爺的人查夜,抓住可了不得!”
李檀斯被他們拽著,深一腳淺一腳往外跑。跑出後門,眼前一黑,腳底下踩了個空,好像掉進了冰窟窿裡,激靈靈打個寒戰——再一睜眼,躺在自家炕上了。
劉氏聽完,嚇得臉都白了:“你……你這是撞客了?”
李檀斯搖搖頭,看看鞋上的泥:“不是撞客。那地方,我認得。”
後來他悄悄去了一趟亂葬崗子。在老林子深處,果然看見一座塌了半邊的老墳,墳前長著一棵歪脖子榆樹,樹底下扔著兩個燒了半截的白紙燈籠,還有幾片枯樹葉——跟他鞋上沾的一模一樣。
李檀斯冇聲張,回家就病了,發燒說胡話,老是唸叨“黑大爺饒命”。劉氏急得冇法,去請了跳大神的馬老太太。馬老太太燒了香,請了仙家,折騰半宿,說是得罪了陰司的黑無常,人家要拿他下去問話。馬老太太好說歹說,又燒了紙錢,許了三牲供品,纔算把事平了。
李檀斯病好之後,人瘦了一圈,頭髮白了一半。往後每年十月十三那天,他都要在院子裡燒一堆紙錢,唸叨幾句。旁人不明白,問他唸叨啥,他說:“給那年請我喝酒的那些老朋友捎個話,就說謝謝他們的酒,往後彆請了,我這邊還有日子冇過完呢。”
一九六幾年,李檀斯七十二歲那年走的。臨死前,他跟兒女說了一句話:“這回真有人請我喝酒了,是張老秀才親自來的,穿著長袍馬褂,還跟活著時候一個樣。”
說完,閉眼走了。
後來砬子溝的老輩人講,李檀斯那回是生魂被勾錯了。本來陰司要勾的是隔壁溝一個叫李坦四的木匠,也是那年十月十三走的。陰差拿著勾魂牌,一看名字,又打聽到溝裡有個李檀斯,就稀裡糊塗勾錯了。要不是黑無常查夜查得緊,李檀斯那條命可就交代在陰間了。
這事兒傳開之後,俺們這一帶的長輩給孩子起名,都不叫“檀四”“坦四”“潭寺”這些音近的字,說是怕勾魂的聽差了,把活人勾走。
至於那兩個勾錯魂的陰差——有說是新來的,業務不熟;有說是那天多喝了幾盅,眼神不好。到底是咋回事,誰也說不上來。
反正那以後,每年十月十三,砬子溝家家戶戶都要在門口掛一盞燈籠,說是給陰差照路,省得他們走錯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