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集第二季之東北仙家 第107章 討封劫

長白山腳下有個靠山屯，屯子東頭住著個老光棍，名叫趙老疙瘩。這人五十出頭，矮瘦矮瘦的，平日裡靠采山貨、打零工過活。要說他有啥特彆，便是那雙眼珠子格外亮，看人時總眯縫著，像是能瞅進你骨頭縫裡去。

這年農曆七月十五，中元節，天擦黑時起了山霧，灰濛濛罩著屯子。趙老疙瘩從鄰村吃席回來，抄近道走老林子，懷裡揣著半瓶燒刀子，腳下拌蒜，嘴裡哼著荒腔走板的二人轉。

正走著，前頭霧裡冷不丁冒出個黑影，有半人高，人似的直立著，擋在道中間。

趙老疙瘩酒醒了一半，揉揉眼細看——竟是隻老大的黃皮子（黃鼠狼）！這黃皮子毛色油亮，快成精了！”

更奇的是，這黃皮子頭上頂著片不知哪撿來的破紅布，像頂破帽子，後腿直立，前爪作揖，尖嘴一張，竟口吐人言，聲音嘶啞尖利，像個掐著嗓子的老漢：

“老鄉，老鄉！您瞅瞅我，像個啥？您瞧我，是像人哪…還是像神？”

山風颼地刮過，吹得林子嗚嗚響。趙老疙瘩心裡門兒清——這是遇上“討封”的了！山野精靈脩行到火候，會找人問話，人若說它像神，它便能得了道行，助人助己；若說像人，也能褪去獸身，得了人身逍遙去；可要是說了不好的…那便是結下死仇，不死不休。

他眯縫著眼，上下打量。這黃皮子道行不淺，眼裡冒著貪婪狡黠的光，身上有股子說不清的腥躁氣，不像正經修行的仙家。他想起老輩人傳下的話：逢精靈討封，嘴上積德，全一場造化，也是給自家積陰德。

他打了個酒嗝，揮揮手：“像…像啥？我看你…像個吃供桌肥雞、受香火的大仙兒！走吧走吧！”

這話一出，好比金口玉言。那黃皮子渾身一顫，頭頂那破紅布“噗”地無火自燃，化作一小撮青煙散了。它周身骨骼劈啪作響，眼裡冒出狂喜的光，人立著又連作了三個揖，尖聲道：“謝您吉言！謝您封正！恩情必報！”說完，哧溜一下鑽回濃霧裡，冇了蹤影。

趙老疙瘩撓撓頭，隻當是酒後一段奇遇，晃晃悠悠回了家，倒頭便睡。

怪事就從這天夜裡開始了。

先是屯子裡王老六家養的十幾隻雞，一夜之間被吸乾了血，脖子上細牙印，一滴血不剩，整齊碼在雞窩裡。王老六罵街三天，不知哪個缺德帶冒煙的乾的。

接著，屯東頭小廟裡那尊泥塑的山神像，腦袋無緣無故掉了下來，摔得粉碎。老輩人說這是大不吉。

再後來，屯子裡最潑辣的寡婦張二嫂，半夜起來解手，瞧見窗外有個黑影，頂著塊紅布扭來扭去，她吼了一嗓子，那黑影嗖地冇了。第二天張二嫂就起了滿臉紅疹子，又癢又痛，見了人就躲屋裡哭。

屯子裡開始瀰漫一股不安。有人說半夜聽見怪笑，有人說家裡的油燈自個兒明滅。人心惶惶，都覺著衝撞了啥東西。

趙老疙瘩心裡犯了嘀咕，隱隱覺得這些邪乎事跟自己那晚遇著的黃皮子有關。可自己明明給了它“封正”，它該感恩纔對，怎反倒作起妖來了？

這天，趙老疙瘩去鄰屯幫工回來晚了，又經過那片老林子。月黑風高，他心裡發毛，加快腳步。忽然，身邊草叢嘩啦一響，那頭頂已然冇了紅布的黃皮子又蹦了出來，眼神卻不再是那晚的恭敬，反而帶著戲謔和一絲狠厲。

它依舊人立著，尖聲道：“老鄉親，多謝你那日金口！托您的福，俺道行大漲！可這修行路上還差最後一步‘應劫’，您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幫俺應了這劫數如何？”

趙老疙瘩心裡一咯噔：“應…應啥劫？咋應？”

黃皮子咧嘴，露出尖牙：“簡單！俺保您家宅興旺，三日之內，必有人給您送橫財來！您隻需安心收下。等俺劫數一過，您還有大好處！”

趙老疙瘩聽得雲裡霧裡，心裡不安更甚，支吾著應了兩聲，那黃皮子又一溜煙不見了。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趙老疙瘩那破柵欄門上就被人掛了箇舊布包。他解下來一看，嚇得手一哆嗦——裡麵竟是三塊亮閃閃的袁大頭！他這輩子都冇摸過這玩意。

緊接著，下午時分，屯外獨居的韓老財主家竟遭了匪，說是丟了一小匣銀元。韓老財主帶著家丁氣勢洶洶地在屯子裡搜，很快就從趙老疙瘩那炕蓆底下搜出了那三塊袁大頭。

人贓並獲！趙老疙瘩百口莫辯。韓老財主認定他是裡應外合的家賊，根本不聽他辯解，掄起柺杖就打，罵得唾沫星子橫飛，揚言要把他送官。最後是屯長老出麵說和，趙老疙瘩磕頭賠罪，賭咒發誓，又答應白給韓老財主家扛一年大活，這才勉強平息。

趙老疙瘩鼻青臉腫地趴在炕上，心裡又冤又怕，這下他徹底明白了——那黃皮子所謂的“橫財”，就是這栽贓陷害的劫！它這不是報恩，是欺人、害人來應它自己的劫數！

夜裡，那黃皮子又來了。它蹲在趙老疙瘩窗台上，隔著破窗戶紙，聲音透著得意：“老鄉親，劫應得不錯！俺這關算是過了！您再忍忍，那韓老財主氣消了就好了。俺這還有一小劫，應完了，俺就能成真仙了！”

趙老疙瘩氣得渾身發抖，抓起炕頭的掃帚砸過去：“滾！你個害人精！俺不要你的造化，你滾遠點！”

黃皮子輕易躲開，聲音冷了下來：“哼，由不得你！討封是你親口應的，這因果就結下了！你幫也得幫，不幫也得幫！明日午時，村口老槐樹下，有你一場富貴，你敢不去，俺讓你家宅永無寧日！”說完，冇了聲響。

趙老疙瘩一夜冇閤眼。第二天晌午，他怕得厲害，但又不敢不去，磨磨蹭蹭走到村口老槐樹下。日頭毒得很，樹下卻冇半個人影。他正疑惑，就聽遠處傳來娃娃們的驚叫哭喊聲。

隻見屯子裡最虎實的半大小子鐵蛋，正瘋了一樣掄著割草的鐮刀追打其他孩子，眼睛直勾勾的，口吐白沫，分明是中了邪！娃娃們哭爹喊娘地跑，大人們聞聲趕來，卻都不敢靠近發瘋的鐵蛋。

趙老疙瘩一看，魂飛魄散——鐵蛋揮舞的鐮刀，眼看就要砍到一個摔倒的小女娃！

說時遲那時快，趙老疙瘩也不知哪來的勇氣，衝上去一把抱住鐵蛋的腰，兩人滾倒在地。鐵蛋力大無窮，嘶吼著翻身就要用鐮刀劈趙老疙瘩。趙老疙瘩死死攥住他手腕，眼看那明晃晃的鐮刀尖就要紮進眼窩……

千鈞一髮之際，趙老疙瘩猛地瞥見老槐樹杈上，那隻黃皮子正趴著，歪著頭，津津有味地看著這一幕，眼裡滿是殘忍的快意！

“又是你作妖！”趙老疙瘩血往上湧，豁出去了，用儘平生力氣大吼一聲：“俺看你就是個該挨千刀、遭雷劈的畜生！”

這一罵，如同驚雷炸響！

那樹上的黃皮子猛地一聲淒厲慘叫，像是被無形重錘砸中，直接從樹上栽了下來，在地上痛苦翻滾，渾身毛髮根根豎起，冒出焦糊的黑煙。

幾乎同時，發瘋的鐵蛋猛地一抖，眼睛恢複了清明，看著被自己壓在身下、差點被紮死的趙老疙瘩，嚇得哇一聲哭出來，扔了鐮刀。

天上不知何時聚起烏雲，一道刺目閃電劈開天空，緊跟著一聲炸雷，精準無誤地打在老槐樹旁翻滾的黃皮子身上！

“哢嚓——轟！”

雷聲震得地皮發顫。等眾人回過神來，那黃皮子已被劈得焦黑，蜷縮成一團，徹底冇了聲息。一陣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灰燼，那焦黑的屍體竟慢慢化作飛灰，散了。

趙老疙瘩癱在地上，大口喘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

屯長老和幾個老人圍過來，扶起他，聽了斷斷續續的經過，皆是麵色凝重。屯長老跺腳歎道：“老疙瘩啊老疙瘩！你是被這孽畜騙慘了！它哪是正經討封修仙的料？分明是走了邪路，專要欺人、害人，引人作惡造孽來抵它自己的劫數！你開頭那句‘封正’，是助長了它的邪性！它後來做的惡，都得算你一份因果！幸好…幸好你最後關頭罵破了它的根腳，引來天雷，把它收了，不然你還得替它背更大的業債！”

趙老疙瘩後怕不已，從此再也不敢獨自夜行老林子。靠山屯也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隻是偶爾，有夜歸的屯民恍惚看見，在老林子邊緣，霧氣氤氳時，似乎還有個頂著破紅布的黑影，人立著，逢人便用那嘶啞尖利的聲音問：

“老鄉，老鄉！您瞅瞅我，像個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