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獨眼彪
那間懸掛著模糊木牌的石頭房子,內部比從外麵看起來要寬敞一些,但也更加昏暗和汙濁。屋頂很低,懸掛著幾盞燃燒著劣質獸油的黑煙燈,跳動的火苗將扭曲的人影投射在佈滿油膩汙漬的牆壁上,空氣中瀰漫的氣息令人作嘔。
這裡像是一個簡陋的酒館兼資訊集散地。幾張粗糙的木桌旁,零散地坐著些形容彪悍、氣息各異的修士。他們大多穿著適應沙漠環境的服飾,身上帶著兵刃和煞氣,低聲交談著,目光在每一個新進來的人身上掃過,如同評估獵物的鬣狗。
雲孤鴻的進入,讓本就嘈雜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幾道帶著審視、探究,甚至是不懷好意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他身上。他這身乾淨的深灰勁裝(儘管經曆了風塵,但相比此地大多數人依舊算乾淨)、沉穩的氣質,以及那明顯是生麵孔的特質,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冇有理會這些目光,徑直走到那看起來像是櫃檯的地方。後麵站著一個身材乾瘦、眼神卻如同禿鷲般銳利的老者,正用一塊臟兮兮的抹布擦拭著幾個陶土酒杯。
“要點什麼?”老者的聲音沙啞,如同砂紙摩擦。
“訊息。”雲孤鴻言簡意賅,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關於西極雷淵內部最新的路線圖,以及抵禦雷霆的有效寶物。”
老者擦拭酒杯的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皮,那雙禿鷲般的眼睛在雲孤鴻身上逡巡了一圈,尤其是在他看似空空如也、並無行囊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黃黑色的牙齒,發出低沉的笑聲。
“嘿嘿……雷淵?那可是個好地方,找死的好地方。”他放下酒杯,雙手撐在櫃檯上,身體前傾,帶著一股濃烈的菸草和汗臭混合的氣味,“路線圖有,避雷的寶貝也有。不過,小子,這些東西,可不便宜。而且……不在我這兒賣。”
雲孤鴻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在哪裡?”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腳下:“下麵。”
“鬼市?”雲孤鴻確認道。這在她的預料之中,這種灰色地帶的緊俏資源,通常隻在見不得光的地下市場流通。
“算你還有點見識。”老者嘿嘿一笑,“不過,鬼市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的。生麵孔,尤其像你這樣……看起來就‘麻煩’的生麵孔,想進去,得按規矩來。”
“什麼規矩?”
“規矩嘛,很簡單。”老者慢悠悠地說道,“要麼,交‘引路錢’,靈石、丹藥、或者等值的材料都行。要麼……”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和殘忍的光芒,“幫鎮子解決點‘小麻煩’,證明你不是廢物,也不是來找麻煩的。”
雲孤鴻沉默著。靈石他有一些,但在此地露財,無異於小兒持金過市。而且,他敏銳地感覺到,這老者口中的“引路錢”,絕不會是一個小數目,更像是敲詐。
“什麼麻煩?”他選擇了後者。實力,在這種地方,往往比財富更有說服力,也更安全。
老者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選,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朝角落裡一個方向努了努嘴:“看到那邊那個獨眼龍冇?他叫獨眼彪,負責看守鬼市入口。你去找他,他會告訴你該做什麼。”
雲孤鴻順著方向看去,隻見在酒館最陰暗的角落裡,坐著一個身材異常魁梧雄壯的光頭大漢。他僅剩的一隻左眼閃爍著凶戾的光芒,一道猙獰的刀疤從額頭劃過右眼,一直延伸到下頜,使得他本就凶惡的麵容更添幾分恐怖。他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上佈滿各種傷疤和詭異的刺青,肌肉虯結,如同鋼鐵澆鑄,散發著築基後期巔峰的強悍氣息,隻差一步便可結丹。他身旁還坐著幾個同樣氣息不弱、眼神凶狠的手下,正旁若無人地大聲喧嘩、喝酒。
顯然,這獨眼彪,便是這風語鎮地頭蛇之一,也是進入鬼市的第一道關卡。
雲孤鴻冇有猶豫,徑直走了過去。
他的靠近,立刻引起了獨眼彪及其手下的注意。喧嘩聲小了下去,幾雙充滿戾氣和戲謔的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了他。
“嗯?生麵孔?”獨眼彪那隻獨眼上下打量著雲孤鴻,聲音如同破鑼,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蔑視,“小子,有事?”
“我想進鬼市。”雲孤鴻開門見山。
“進鬼市?”獨眼彪嗤笑一聲,和他那幾個手下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彷彿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就你?細皮嫩肉的,怕是連雷淵外圍的風都扛不住,就想進鬼市買寶貝?你知道鬼市是什麼地方嗎?”
他旁邊一個瘦高個,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介麵道:“彪哥,看來又是個不知死活,想去雷淵碰運氣的愣頭青。”
獨眼彪灌了一口烈酒,重重地將酒碗頓在桌子上,濺出的酒液散發著刺鼻的氣味。他那隻獨眼死死盯著雲孤鴻,帶著毫不掩飾的刁難:“想進鬼市,可以。規矩懂嗎?”
“引路錢,或者,解決麻煩。”雲孤鴻重複了櫃檯老者的話。
“冇錯!”獨眼彪咧開大嘴,露出滿口黃牙,“看你這窮酸樣,估計也拿不出像樣的引路錢。這樣吧,老子今天心情好,給你個優惠。正常引路錢,一百塊下品靈石。你嘛……交一千塊,或者,等價的東西也行。”
一千塊下品靈石!這分明是赤裸裸的敲詐!足以讓一個普通築基修士傾家蕩產。酒館裡其他看熱鬨的人,都發出了低低的鬨笑聲,等著看好戲。
雲孤鴻麵色不變,心中卻是一冷。他知道會被刁難,卻冇想到對方如此貪婪狠辣。
“我冇有那麼多靈石。”他平靜地說道。
“冇有?”獨眼彪似乎早就料到,獨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那就去乾活吧!鎮子西邊三十裡外,有一處流沙墓穴。裡麵最近不太平,鑽進去了一窩‘六翅沙蟲’,吵得老子睡不好覺。你去,弄三隻沙蟲的毒囊回來。做到了,老子親自帶你進鬼市。”
“六翅沙蟲?”酒館裡響起幾聲倒吸冷氣的聲音。顯然,這東西在此地凶名不小。
雲孤鴻腦海中迅速閃過關於這種妖獸的資訊。六翅沙蟲,四階土係毒蟲,通常群體活動,潛伏於流沙或地下洞穴之中。其甲殼堅硬,力大無窮,口中能噴射帶有強烈麻痹和腐蝕性的毒液,背後的三對透明翅膀振動時能發出高頻音波,擾亂心神,極其難纏。尤其是其棲息的流沙墓穴,環境複雜,遍佈陷阱,更是危險重重。獵殺三隻,取得毒囊,這個任務的難度,遠超尋常。
獨眼彪提出這個任務,根本冇安好心。要麼是借沙蟲之手除掉他這個“麻煩”的生麵孔,要麼就是想等他重傷歸來,再行搶奪。無論哪種,都是穩賺不賠。
“怎麼?怕了?”獨眼彪見雲孤鴻沉默,嘲諷道,“怕了就滾出風語鎮!這裡不歡迎冇卵子的慫貨!”
他那幾個手下也跟著起鬨,汙言穢語不絕於耳。
雲孤鴻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獨眼彪那隻充滿戲謔和殘忍的獨眼。他冇有憤怒,也冇有畏懼,彷彿對方提出的隻是一個尋常的跑腿任務。
“流沙墓穴的位置。”他澹澹地問道。
獨眼彪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對方會如此乾脆地答應。他眯起獨眼,重新審視了一下雲孤鴻,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強裝鎮定的痕跡,但卻隻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嘿……有種!”獨眼彪冷笑一聲,隨手從懷裡掏出一塊粗糙的、刻畫著簡單路線的骨片,扔給雲孤鴻,“拿著!彆死在裡麵,弄臟了老子的地圖!”
雲孤鴻接住骨片,神識一掃,確認了方位,便不再多言,轉身就走。
看著他毫不拖泥帶水離開的背影,酒館裡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彪哥,這小子……有點邪門啊。”那個瘦高個手下湊過來,低聲道,“六翅沙蟲的厲害他是知道的,居然這麼痛快就答應了?”
獨眼彪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獨眼中凶光閃爍:“管他邪不邪門!進了流沙墓穴,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他要是能活著帶著毒囊回來……哼,那毒囊和他身上的東西,不還是老子的?”他臉上露出貪婪而殘忍的笑容,“吩咐下去,派人盯著點墓穴入口。一旦有動靜,立刻回報!”
“是,彪哥!”
……
雲孤鴻離開那汙濁的酒館,重新回到了風語鎮那嗚嚥著詭異風聲的街道上。
他冇有立刻前往流沙墓穴,而是先找了一個無人注意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岩壁,微微閉上了眼睛。
他需要調整狀態。
胸口的蘊魂環傳來穩定的溫潤感,提醒著他此行的目的。任何阻礙,無論是人,還是妖獸,都無法讓他停下腳步。
獨眼彪的刁難,在他的預料之中。這種邊緣地帶,弱肉強食是唯一的法則。展示實力,有時比講道理更有效。獵殺六翅沙蟲,雖然危險,但也是一個機會。既能獲得進入鬼市的資格,也能進一步磨礪自身,熟悉這西極之地妖獸的特性,為進入更危險的雷淵做準備。
他默默運轉《燭龍逆命經》,丹田內那枚灰濛濛的逆命魂丹緩緩旋轉,精純的魂力流淌全身,撫平因之前酒館內汙濁氣息和隱含敵意而引起的一絲躁動。同時,他也仔細感知了一下體內那兩股力量——逆命死氣與燭陰龍元。經過這段時間的調息與戰鬥,它們似乎達到了一種更加微妙的平衡,雖然依舊涇渭分明,衝突卻不再像之前那般劇烈,彷彿都在潛移默化地被他那堅定的意誌所統合。
片刻之後,他睜開雙眼,眸中一片清明,所有雜念已被摒除。
他拿出獨眼彪給的那塊骨片地圖,再次確認了流沙墓穴的方位——位於風語鎮西麵,需要穿越一片更加密集和詭異的風蝕石林。
不再耽擱,他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融入了鎮外那嗚咽的風聲與嶙峋的石影之中,朝著目的地疾行而去。
身後,風語鎮那低矮破敗的建築,在漫天的風沙與淒厲的風聲中,漸漸縮小,最終消失在視野裡。前方,是更加荒涼、更加危險的未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