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魔名傳天下
黃沙古城外圍,正魔雙方的對峙如同兩張拉滿的強弓,緊繃欲裂。鬼骨老人那混合著血鈴魔音的惡毒挑撥,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不僅未能立刻引燃決戰,反而在正道聯軍內部,首先點燃了一場關於“雲孤鴻”這個名字的、無聲卻更加猛烈的風暴。
風暴的源頭,並非空穴來風,而是由那些曾親身經曆過葬星海歸墟之眼、黃沙古城地宮等事件的“倖存者”們,帶著劫後餘生的恐懼、對未知力量的憎畏,以及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未察覺的、為了凸顯自身“正確”與“英勇”而悄然滋生的誇大與扭曲,共同編織而成。
這些被添油加醋、細節模糊卻情節驚悚的“事實”,伴隨著鬼骨老人那看似“確鑿”的指認,如同瘟疫般在聯軍營地中飛速傳播、發酵。尤其是在剛剛抵達、對西漠複雜局勢瞭解不深的中原援軍之中,更是引起了巨大的反響。
……
夜幕降臨,黃沙古城的晝夜溫差極大,白日裡灼人的熱浪被刺骨的寒意取代。狂風捲著沙粒,抽打在臨時佈設的防禦法陣光罩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聯軍營地中,篝火星星點點,映照著一張張或疲憊、或憤怒、或憂慮的麵孔。
在天樞宗弟子駐紮的區域,幾名弟子圍坐在一堆篝火旁,氣氛壓抑。其中一人,正是曾在葬星海倖存下來的一名玉衡峰弟子,名叫張昭。他手臂上還纏著繃帶,臉色蒼白,眼中殘留著未曾散儘的驚懼。
“……當時,那歸墟之眼底下,龍族祭壇發光,能量亂竄!眼看著那能量就要把我們都吞冇了!”張昭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彷彿又回到了那恐怖的一刻,“然後,你們猜怎麼著?雲孤鴻……他,他突然就變了!”
他嚥了口唾沫,環視周圍被吸引過來的同門,壓低了聲音,卻又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清:“他身上長出黑色的鱗片,眼睛變成嚇人的金色豎瞳,周身冒著黑氣,那氣息……冰冷、死寂,根本不是我們正道功法!比魔修還要邪門!”
周圍的弟子們屏住呼吸,眼神中充滿了震驚與厭惡。
“他……他就像瘋了一樣,主動衝向那能量亂流!然後,更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張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渲染悲劇的色彩,“葉師兄為了阻止他徹底墮落入魔,上前阻攔,卻被他……被他那詭異的力量反手一擊!你們是冇看到,葉師兄當時就被震飛出去,吐了好大一口血!”
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和憤怒的咒罵。
“那淩師姐呢?”有人急切地問。
“淩師姐?”張昭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淩師姐見葉師兄受傷,心急之下上前想要喚醒雲孤鴻,卻被他周身失控的魔氣波及……直接就重傷昏迷了!要不是玄玦佛子和那位神秘的前輩出手,恐怕……”
他冇有再說下去,但那未儘之語,卻比任何指控都更具殺傷力。在他的描述中,雲孤鴻成了一個在關鍵時刻化身半龍魔物,不僅不抵禦危機,反而“擊傷”前來勸阻的師兄,“導致”關心他的師姐重傷的、徹頭徹尾的、恩將仇報的魔頭!
“還有在黃沙古城地宮!”另一個參與了地宮之戰的弟子補充道,他的說法更加直接,“鬼骨老魔攻擊千佛窟入口時,雲孤鴻就在附近!他和那鬼骨老魔幾乎是同時出現的!這難道隻是巧合?我看分明就是他們早有勾結!”
“冇錯!若非他與魔道勾結,為何每次魔道有大動作,他都會出現在關鍵地點?”
“他身懷那等詭異的死寂功法,又與龍族牽扯不清,不是魔道是什麼?”
“弑師叛門在前,勾結魔道在後,擊傷同門,罪大惡極!此獠不除,天理難容!”
議論聲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憤。雲孤鴻過往的“罪行”被一遍遍提及、放大,他化身半龍、身懷死寂功法的形象,與他“擊傷”葉寒舟、“導致”淩清雪重傷的行為,以及鬼骨老人的“指認”交織在一起,共同鑄就了一個無比清晰而可怕的“魔頭”形象。
在這些情緒化的傳播中,已經冇有人去深究葬星海時雲孤鴻衝向能量亂流是否是為了引開大部分危險,也冇有人去想淩清雪重傷是否是她主動為葉寒舟擋下失控的攻擊,更冇有人去質疑鬼骨老人話語中的挑撥離間之意。
他們隻需要一個簡單的、可以同仇敵愾的目標。而“墮入魔道、勾結魔門、擊傷同門”的雲孤鴻,完美地符合了這個目標的所有條件。
這股洶湧的輿論,自然也傳到了葉寒舟和淩清雪的耳中。
……
葉寒舟獨自一人,立於營地邊緣一處較高的沙丘上,遙望著對麵魔氣森森的陣營,沉霄劍靜靜地懸在他的腰間。夜風吹動他玄色的道袍,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化不開的沉重。
營地裡那些關於雲孤鴻的議論,他聽得一清二楚。每一句指控,都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針,刺在他的心頭。
他清楚地記得葬星海那一幕。雲孤鴻化身半龍,周身死氣與龍元交織,狀若瘋魔,硬接了能量亂流與鬼骨老人的掌風,那回頭一瞥的眼神,是痛苦,是決絕,是滔天的恨意,卻唯獨冇有……對同門的殺意。而他被震退,更多的是因為雲孤鴻力量失控的餘波,以及他自身當時內心的劇烈掙紮導致的氣息不穩。
至於淩清雪受傷……他更是親眼看到她是為了替當時倒地無法動彈的自己,擋下雲孤鴻失控後無意間轟出的那道龍形死寂氣勁。
真相,並非流言中那般不堪。
但是……他能站出來為雲孤鴻辯解嗎?
他能告訴這些群情激憤的同門,雲孤鴻可能是被師尊天樞子以九世同爐邪術陷害的受害者嗎?他能說出自己對師尊的懷疑嗎?在冇有任何確鑿證據,尤其是在天樞子“已死”,雲孤鴻“弑師”罪名看似鐵證如山的情況下,他若說出這些,隻會被視為被雲孤鴻迷惑,甚至會被扣上“同情魔頭”、“背叛師門”的帽子!
宗門傳來的嚴令——“若遇雲孤鴻,無需多言,格殺勿論!”——如同最冰冷的枷鎖,禁錮著他的行動,也煎熬著他的內心。
他理解宗門的立場。雲孤鴻展現的力量太過詭異,與龍族、與魔道活動的牽扯太深,為了維護宗門聲譽,為了穩定正道人心,必須采取最堅決的態度。可是……
葉寒舟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當年在青雲崖上,那個眼神清澈、勤奮練劍的小師弟;浮現出兩人一起下山除妖,並肩作戰的場景。為何……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是雲孤鴻真的墮落了?還是這背後,隱藏著連他都無法看清的、更深的黑暗?
他緊握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最終,他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融入了嗚咽的風聲中。他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隻能將所有的疑慮、所有的掙紮、所有的痛苦,死死壓在心底,用冰冷堅硬的外殼包裹起來,履行他作為天樞宗首席弟子的職責。
格殺勿論……若真到了兵刃相見的那一刻,他手中的沉霄劍,能否毫不猶豫地斬下去?
他不知道。
……
瑤光派的營地則安靜許多。女弟子們大多在打坐調息,或是協助佈置淨化陣法。淩清雪的營帳內,更是冰寒刺骨,彷彿連空氣都要凍結。
她盤坐在蒲團上,麵前擺放著那支雲孤鴻昔年所贈的青玉笛,笛身冰涼,映照著她毫無血色的容顏。帳外隱約傳來的議論聲,她恍若未聞,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支笛子,眼神空洞,彷彿透過它,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葬星海他化身半龍時那狂暴而痛苦的眼神……黃沙古城地宮他揹負玉鐲、決然突圍的背影……還有更早以前,在天樞宗時,他吹奏這首青玉笛時,那眉宇間飛揚的神采……
“擊傷”葉寒舟?“導致”自己重傷?
淩清雪的嘴角,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苦澀到極致的弧度。
旁人隻看到她為救葉寒舟而重傷,又有誰知道,在看到雲孤鴻那徹底龍化、敵我不分的模樣時,她心中的驚濤駭浪與撕心裂肺的痛?那一下,與其說是為葉寒舟擋下,不如說是她情急之下,本能地想要阻止雲孤鴻造下更多無法挽回的殺孽,更是……不忍心看到他被所有人圍攻。
她重傷昏迷前,最後看到的,是他龍瞳中那一閃而過的、複雜的痛苦。那一眼,讓她堅信,他並未完全迷失。
可是,這些心思,她能對誰說?
師尊明月真人那“依門規處置”的冰冷命令猶在耳邊。瑤光派聖女,正道楷模,豈能與一個“魔頭”有絲毫牽扯?她必須冰封己心,斬斷情愫,以最“正確”的姿態,麵對這一切。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拂過青玉笛的孔洞,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然後,她猛地收回了手,眼中最後一絲波瀾也被徹底凍結,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萬載玄冰般的堅定與……死寂。
從此以後,她隻是瑤光派掌門淩清雪。前塵往事,皆如雲煙。
……
“魔頭雲孤鴻”之名,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隨著風沙與流言,不僅僅在黃沙古城的聯軍營地中肆虐,更通過各種渠道,迅速傳向了中原,傳遍了天下修真界。
在酒樓茶肆,在宗門廣場,在散修聚集地,“雲孤鴻”三個字,已然成為了“墮入魔道”、“背叛師門”、“勾結妖邪”、“恩將仇報”的代名詞。他的過往被徹底妖魔化,他化身半龍的景象被描繪得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他“擊傷”葉寒舟、“導致”淩清雪重傷的事蹟,更是成為了彰顯其“魔性”的鐵證。
偶爾有一些微弱的不同聲音,比如提及他在流雲城曾與玄玦佛子聯手對抗鬼骨老人,比如質疑葬星海細節的合理性,也迅速被淹冇在主流輿論的口誅筆伐之中,甚至發聲者本身也會遭到懷疑與攻訐。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雲孤鴻的“魔名”,在無形力量的推動和大眾情緒的發酵下,被牢牢地釘在了恥辱柱上。
……
而在那片隱蔽的觀測塔廢墟陰影中,雲孤鴻通過遠超常人的神識,將營地中的種種議論,儘收耳底。
他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那些惡毒的詛咒與汙衊,談論的是另一個毫不相乾的人。隻有在他下意識地撫摸懷中那枚溫養著蘇凝眉殘魂的養魂玉鐲時,眼神纔會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與堅定。
虛名?罵名?
比起凝眉魂飛魄散的危機,比起那橫跨九世、吸食他魂源的陰謀,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師兄,師姐……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我雲孤鴻之路,從不需向任何人解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魔氣籠罩的古城廢墟深處,那裡,隱藏著通往涅盤池的入口,也隱藏著……或許能打破這汙名與宿命的一線生機。
魔名傳天下?那就讓這魔名,成為我斬向真正黑暗的,第一聲號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