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情劫難度
在玄玦那蘊含著無上智慧與慈悲的《清淨經》梵唱與佛力護持下,雲孤鴻那瀕臨崩潰的神魂,如同在驚濤駭浪中抓住了一根浮木,終於得以喘息,勉強從那連續四世極致痛苦交織成的毀滅漩渦中掙脫出來。他盤坐在冰冷的石坪上,臉色依舊蒼白,氣息虛弱紊亂,體內《燭龍逆命經》的力量與逆鱗血契的龍元依舊衝突不休,但那雙眸子深處,那簇不甘沉淪、欲要逆天改命的火焰,卻重新燃燒起來,並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冰冷、更加堅定。
他明白了玄玦的話。沉溺於過去的痛苦毫無意義,那隻會讓親者痛,仇者快。他要做的,是汲取這些痛苦中的力量,看清前路,然後……碾碎它!
他緩緩調整著呼吸,配合著玄玦持續不斷的佛力滋養,艱難地梳理著體內狂暴的能量,穩固著那佈滿裂痕的道心與魂丹。他知道,鏡心壁的觀想尚未結束。按照了塵神僧所言,欲破九世同爐之局,需明悉所有因果。還剩下最後一世,也是最關鍵的一世——那直接關係到逆鱗血契起源,關係到他與天樞宗、與師尊天樞子最直接糾葛的第八世!
當他再次將心神投向那麵深邃如淵的鏡心壁時,壁麵之上,新的漣漪已然生成。而這一次,那漣漪中透出的氣息,不再是塞外黃沙、不再是仙家洞府、也不再是邊關冷月,而是一種他熟悉到刻骨銘心、卻又在此刻感到無比冰冷的——天樞宗靈力特有的清正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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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世:天樞宗弟子雲逸
眼前的景象,清晰而……諷刺。
他成為了雲逸。
天樞宗百年不遇的修道天才,被譽為宗門未來的希望。
熟悉的雲霧繚繞的山峰,熟悉的亭台樓閣,熟悉的穿著玄色雲紋道袍、來來往往的弟子。一切都與今世他作為雲孤鴻時,那般相似。甚至連那位負手立於講經台上,麵容清臒,眼神深邃,周身散發著浩瀚如海氣息的師尊——天樞子,其容貌也與今世一般無二,隻是那眼神深處,似乎比雲孤鴻記憶中少了幾分後來的那種完全不加掩飾的冰冷,多了幾分屬於長者的威嚴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深藏的算計。
鏡心壁前的雲孤鴻,心神猛地一緊!果然!第八世,他依舊在天樞宗!而且,師尊天樞子,在三百年前,就已經是這般模樣!
作為雲逸,他天賦絕倫,修行進度一日千裡,深受師尊器重,被視為下一任掌門的不二人選。他心懷正道,以除魔衛道、光大宗門為己任,對師尊天樞子更是敬若神明。
然而,命運的軌跡,總在看似平靜時悄然偏轉。
一次宗門任務,下山追剿一夥流竄的妖魔。在任務過程中,雲逸遭遇了一名神秘女子。她自稱敖傾,是一名遊曆四方的散修,容顏絕世,氣質空靈,更有一手精妙的水係法術,在雲逸與妖魔激戰、一時不慎陷入險境時,出手相助。
敖傾……
鏡心壁前的雲孤鴻,在看到這名女子的第一眼,靈魂深處那獨一無二的共鳴便已告訴他——是她!蘇凝眉!這一世,她化名敖傾,以散修的身份,接近了他。
與之前幾世或悲壯、或癡纏的相遇不同,這一世的初遇,帶著幾分江湖偶遇的澹然與默契。雲逸感激敖傾的援手,欣賞她不俗的修為與看似坦蕩的性情。而敖傾(蘇凝眉)則似乎對這位天樞宗的天才弟子也頗有興趣,兩人結伴同行,交流道法,探討修行。
敖傾對天樞宗的一切似乎都很好奇,時常問及宗門曆史、傳承,尤其是……關於某些傳說中的、鎮壓邪魔的聖物。她的問題看似隨意,但鏡心壁前的雲孤鴻,結合後來之事,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是在探查!探查龍族失落在此的聖物下落!
雲逸(雲孤鴻)對此並未深思,隻當是散修對大宗門的好奇。在並肩作戰、談玄論道的相處中,他對這位神秘、美麗又強大的女子,漸漸產生了一種超乎尋常的好感與親近。那是一種發自靈魂的吸引,不受理智控製。而敖傾看向他的眼神,也日漸複雜,那裡麵有關切,有欣賞,有掙紮,更有一種深藏的、雲逸當時無法理解的痛苦。
這一切,似乎都落在了那雙隱藏在雲海之巔、冰冷注視著一切的眼中。
終於,在一次下山曆練,途經一處名為“斷魂崖”的險惡之地時,一直看似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師尊天樞子,毫無征兆地……出現了。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斷魂崖邊,背對著兩人,山風吹動他的道袍,獵獵作響。
“師尊!”雲逸連忙躬身行禮,心中有些意外,又有些不安。
敖傾的臉色則瞬間變得蒼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神中充滿了警惕與……一絲絕望。
天樞子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雲逸身上,帶著一種看似期許,實則冰冷的審視,隨即,如同兩柄利劍,直刺敖傾!
“妖孽,還不現出原形!”天樞子的聲音不高,卻蘊含著無上威嚴與凜冽殺意,如同寒冬驟臨!
“師尊?”雲逸愕然抬頭,不解地看著天樞子,又看向臉色慘白的敖傾,“您說什麼?敖傾姑娘她……”
“愚蠢!”天樞子冷喝一聲,打斷了雲逸的話,“你被她矇蔽了!此女並非人族,乃是潛入我天樞宗,意圖不軌的龍族探子!其名敖傾,真身乃是一條白龍!”
龍族探子?!
雲逸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向身旁那嬌柔的身影。龍族?那個與人類修士關係微妙、甚至時有衝突的種族?
敖傾(蘇凝眉)在天樞子那毫不掩飾的威壓與揭穿下,知道再也無法隱瞞。她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並未辯解,隻是深深地看著雲逸,那眼神中充滿了無儘的複雜情感。
天樞子將目光重新投向雲逸,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殘酷的“教導”:“雲逸,你是我天樞宗未來的希望,道心不容有瑕!今日,為師便給你上一課——何謂斬妖衛道,何謂……道心堅定!”
他指向敖傾,語氣冰冷如鐵:“拿起你的劍,殺了她!以此龍族妖孽之血,淬鍊你的道心,證明你對我人族正道、對天樞宗的忠誠!”
“什麼?!”雲逸渾身劇震,臉色瞬間血色儘褪!讓他……親手殺了敖傾?殺了這個與他並肩作戰、讓他心生悸動的女子?
他看著敖傾那蒼白而平靜的容顏,看著她眼中那深藏的、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刻的痛苦與決絕,手中的劍,重若千鈞,無論如何也抬不起來!
“師尊!我……我做不到!”雲逸的聲音帶著顫抖,“敖傾她……她並未做過危害宗門之事,她甚至還救過弟子!求師尊明察!”
“冥頑不靈!”天樞子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周身氣息陡然變得無比恐怖,如同山嶽般壓向雲逸,“人妖殊途,正邪不兩立!她是龍族,潛入宗門便是罪!你對她心生情愫,更是大錯特錯!今日你若不親手斬了她,便是道心不堅,與妖邪為伍!按門規,當廢去修為,逐出師門!若再執迷不悟……”
天樞子的話語微微一頓,那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般鎖定了一旁的敖傾,“……便休怪為師親自出手,清理門戶!屆時,形神俱滅,便是她的下場!”
形神俱滅!
四個字,如同四把冰錐,狠狠刺入了雲逸和敖傾的心頭!
雲逸臉色慘白,汗水涔涔而下,內心在天人交戰。一邊是師門重任、正道理念、師尊不容置疑的命令;另一邊,則是自己那不受控製的情感,與對敖傾那份莫名的信任與不捨。他的劍尖劇烈顫抖著,指向地麵,卻無法抬起分毫。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直沉默的敖傾,忽然動了。
她抬起頭,看向了痛苦掙紮的雲逸,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淒美、卻又帶著無比釋然與決絕的笑容。那笑容,穿越了輪迴,與之前幾世她犧牲時的笑容,如出一轍!
“雲逸……”她輕聲呼喚,聲音溫柔得如同最後的告彆,“不必為難。”
在雲逸和天樞子都尚未反應過來之際,她深深地看了雲逸一眼,彷彿要將他的模樣刻入永恒。然後,她猛地轉身,非但冇有逃跑或抵抗,反而用儘全身力氣,主動地、決絕地……迎向了雲逸那低垂顫抖的劍鋒!
“不——!!!”
雲逸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想要收劍,卻已然來不及!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是那般清晰,那般刺耳!
溫熱的鮮血,瞬間染紅了雲逸的劍,染紅了他的手,更染紅了他瞬間變得空洞的雙眼。
敖傾的身體軟軟地靠在了他的劍上,靠在了他的懷裡。她的臉色迅速灰敗下去,生命的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卻,但她的臉上,卻依舊帶著那抹解脫般的、淒美的笑容。
她看著近在遲尺、童孔渙散、如同失去魂魄的雲逸,用儘最後一絲氣力,抬起染血的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留下了一道血痕。
“這樣……就好了……”她氣若遊絲,眼神開始渙散,“你……不必為難……他(天樞子)……也不會……傷害你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終,幾乎細不可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深情:
“以我……龍魂……護你……永世……”
話音落下的刹那,一點極其微弱、卻蘊含著最精純龍族本源與她全部執念意誌的金色光華,自她眉心飛出,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天樞子驟然變化的臉色,悄無聲息地、卻又無比堅定地……融入了雲逸那因極度震驚與痛苦而幾乎停滯的魂魄深處!
那是一個印記!一個以她生命與龍魂為代價,種下的……守護的印記!
這,便是後來那糾纏了他與蘇凝眉今生命運的——逆鱗血契的雛形!
做完這一切,敖傾(蘇凝眉)的手無力地垂下,眼中最後一絲光彩徹底熄滅,含笑而逝。
“不——!敖傾——!”
雲逸抱著她逐漸冰冷的身體,跪倒在斷魂崖上,發出瞭如同失去伴侶的孤狼般的絕望悲嚎!整個世界,在他眼中,彷彿都失去了顏色。
天樞子冷漠地看著這一切,臉上無悲無喜,隻有眼底深處,一絲難以察覺的、彷彿計劃得逞般的幽光,一閃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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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心壁上的景象,定格在雲逸懷抱敖傾屍體、跪地悲嚎,而天樞子冷漠旁觀的畫麵上。
鏡心壁前的雲孤鴻,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冇有噴血,冇有劇烈的顫抖。
他隻是靜靜地坐著,臉色是一種極致的、彷彿連血液都被凍結的冰冷。
原來……逆鱗血契,是這樣來的。
原來……早在三百年前,天樞子,就已經是這般……冷酷算計,逼著“自己”,親手殺死了所愛之人。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世都要深沉、都要冰冷的寒意,如同來自九幽最深處的陰風,席捲了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