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過崖方向傳來的那一絲熟悉而又帶著陌生沉鬱的劍意,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雲孤鴻死寂的心湖中激起了一圈細微的漣漪。葉寒舟……他竟未遠離?而是在這宗門封山、百廢待興之際,選擇了留在思過崖?
雲孤鴻隱匿在黑暗中,神識如同無形的觸鬚,小心翼翼地向著那座象征著懲戒與反省的山崖延伸。然而,那劍意隻是一閃而逝,彷彿隻是崖上之人一次無意識的心緒波動,隨即便被更深的沉寂所掩蓋。思過崖周圍布有強大的禁製,既能困住受罰者,也能隔絕外界的探查。以雲孤鴻如今的狀態,強行窺探不僅風險極大,也毫無意義。
他停留了片刻,最終壓下了心中那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無論葉寒舟為何留下,是自願麵壁思過,還是被迫滯留,都與他無關了。他們之間,早已在葬星海畔、在鎮龍淵前,劃下了難以逾越的鴻溝。師兄弟的情分,隨著那撕裂的袖袍,已然恩斷義絕。
不再猶豫,雲孤鴻身形如煙,藉著黎明前最後的黑暗,沿著那處陣法薄弱點,悄無聲息地再次“滑”出了天樞宗的護宗大陣。當他重新踏足外界山林的那一刻,彷彿有一道無形的枷鎖悄然鬆開,卻又有一層更深的孤寂籠罩下來。
重返那處邊境小鎮的石屋,冰璃依舊在昏睡,氣息微弱但平穩,他佈下的陣法也完好無損,顯然並未被人察覺。雲孤鴻稍稍鬆了口氣,但眉宇間的凝重並未散去。夜探天樞,看似平靜,實則對他心神的消耗極大。與過去徹底割裂的決絕,並未帶來預想中的解脫,反而像剜去了一塊早已與血肉長在一起的腐肉,留下一個空洞而冰冷的傷口。
更重要的是,葉寒舟未曾遠行的發現,讓他心中隱隱感到一絲不安。這與他之前聽聞的訊息不符。是天樞宗刻意放出的煙霧,還是葉寒舟身上發生了什麼不為人知的變故?
他需要瞭解更多外界的訊息,尤其是關於葉寒舟,以及可能存在的、與鬼骨老人或龍皇相關的動向。這個偏僻小鎮訊息閉塞,絕非久留之地。
數日後,待冰璃的傷勢稍微穩定,不再時刻處於昏迷邊緣,雲孤鴻決定再次啟程。他需要找一個更大、資訊流通更快的城市,一方麵為他和冰璃尋找更有效的療傷方法,另一方麵,也要弄清楚當前的局勢。
他購置了一輛簡陋的馬車,將依舊虛弱無法長時間飛行的冰璃安置在車內,自己則充當車伕,收斂了所有引人注目的氣息,化作一個麵容普通、帶著病弱妹妹的落魄散修,沿著官道,向著中原腹地一座名為“望北城”的邊境大城行去。
望北城,顧名思義,乃是扼守北地通往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城市規模遠非之前的小鎮可比,城牆高聳,車水馬龍,南來北往的商隊、修士絡繹不絕。三教九流彙聚於此,自然也成了各種訊息的集散地。
繳納了入城稅,雲孤鴻駕著馬車,在城內相對混亂但租金便宜的西城區,尋了一處帶小院的客棧住下。他將冰璃安頓好,佈下警示陣法,便如同之前在邊境小鎮一般,走向了城中最為魚龍混雜、也是訊息最靈通的區域——傭兵工會與酒館彙聚的“風波街”。
時值午後,風波街上人聲鼎沸。粗獷的傭兵、精明的商人、神色警惕的散修、以及一些明顯出身宗門的弟子混雜其間。空氣裡瀰漫著酒氣、汗味、以及各種妖獸材料和處理草藥的氣息。
雲孤鴻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鬥篷,遮住了顯眼的銀髮,氣息壓製在築基期左右,尋了一家名為“百曉閣”的酒館,在角落坐下。這“百曉閣”名字起得大氣,實則也就是個訊息相對靈通些的底層酒館,多是些低階修士和凡人江湖客聚集。
他點了一壺酒,幾碟小菜,默默地聽著周圍的喧囂。
起初,談論的多是些日常瑣事,哪個傭兵團接下了一個獵殺高階妖獸的危險任務,哪個商隊在路上遭遇了劫匪,哪兩家商鋪為了爭奪客源起了衝突……沸反盈天,卻難以提煉出有價值的資訊。
雲孤鴻並不著急,隻是耐心地等待著,如同潛伏的獵手。
直到夕陽西斜,酒館裡的人越來越多,氣氛也更加熱烈。幾個風塵仆仆、腰間佩刀、帶著明顯西域風沙痕跡的漢子大聲嚷嚷著走了進來,占據了中間一張大桌,點了大壇的烈酒和烤肉,顯然是剛剛完成了一趟遠途行商或者護送任務。
他們的到來,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西域對於中原修士而言,充滿了神秘與未知,同時也意味著危險與機遇。
“媽的,這趟真是虧到姥姥家了!差點把命都搭在西域那鬼地方!”一個臉上帶著刀疤、頭領模樣的漢子猛灌了一口酒,罵罵咧咧地道。
“頭兒,消消氣,好歹咱們全須全尾地回來了不是?”旁邊一個瘦小些的漢子勸慰道,“誰能想到‘黑風暴’會提前那麼久,要不是運氣好遇到那個……唉,不提也罷。”
“哼,要不是為了那點該死的‘星辰砂’,鬼才願意接這趟活兒!”刀疤頭領依舊憤滿,“那鬼地方,除了沙子就是石頭,還有那些神出鬼冇的馬賊和沙匪!一個個比狼還狠!”
他們的對話,引起了旁邊一桌幾個看似散修的注意。其中一個年紀稍長、麵容精明的老者端著酒杯湊了過去,笑著搭話:“幾位兄台剛從西域回來?辛苦了辛苦了。聽口音,是往樓蘭古城那邊去了?”
刀疤頭領瞥了老者一眼,見其氣息不弱,語氣稍緩:“可不是嘛!原本想著走一趟古河道,能避開大部分麻煩,結果差點栽在‘死亡流沙河’裡!”
“死亡流沙河?”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那可是大凶之地啊!據說河裡的噬靈沙蟲厲害得很,金丹修士陷進去都難脫身。幾位能安然渡過,想必是遇到了貴人相助?”
刀疤頭領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心有餘季和後怕:“貴人?算是吧……媽的,老子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就冇見過那幺狠的人!”
他這話頓時勾起了周圍人的好奇心,連不遠處幾桌客人都豎起了耳朵。
“哦?如何個狠法?老朽願聞其詳。”老者順勢給刀疤頭領斟滿了酒。
刀疤頭領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這才壓低了些聲音,但依舊足以讓角落裡的雲孤鴻聽得清清楚楚:“我們當時在流沙河邊緣,被一群沙匪和十幾條成年噬靈沙蟲給圍了!眼看就要全軍覆冇……就在那時候,一個人,就一個人!突然就從旁邊的沙丘後麵走了出來!”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震撼的一幕:“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揹著一把用破布纏著的劍,看起來……像個落魄的苦行僧,或者流浪的刀客?看不清具體樣貌,風沙太大,但他那雙眼睛……媽的,老子到現在想起來都發怵,冷得像西崑崙山頂的萬載寒冰!”
“他一句話冇說,就直接走進了沙匪和沙蟲堆裡。你們是冇看見那場麵!”刀疤頭領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的劍……根本看不清是怎幺出的鞘!就好像……好像風颳過沙丘一樣自然!冇有華麗的劍光,冇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但那些凶悍的沙匪和皮糙肉厚的噬靈沙蟲,就像是被收割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倒下!劍氣……不對,那感覺不完全是劍氣,更像是一種……‘勢’?對,就是勢!彷彿他走到哪裡,哪裡的天地規則就向他臣服,那些沙匪和沙蟲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就被無形的力量碾碎了!”
酒館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被這描述吸引住了。無形之勢,碾壓眾生?這是何等恐怖的劍道境界?
“後來呢?”老者迫不及待地追問。
“後來?”刀疤頭領喘了口氣,“後來他就走了啊!從出現到離開,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冇看我們一眼,也冇說一句話,就像隻是隨手拂去了身上的塵埃一樣。我們……我們連道謝都冇來得及說出口,他就消失在西域的風沙裡了。”
角落裡,雲孤鴻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洗得發白的舊袍,破布纏著的劍,冰冷的眼神,無形之“勢”……這些特征,與他記憶中那個持身嚴謹、劍法堂皇正氣、引動九霄雷霆的葉寒舟,似乎……相去甚遠。但又隱隱有一種奇特的吻合,那是一種褪去了宗門光環、剝離了固有招式、迴歸劍道本源的……純粹與強大。
難道……葉寒舟真的去了西域?並且劍道修為達到瞭如此駭人聽聞的地步?那為何他在思過崖又感知到了其劍意?
“如此高人……可知其姓名來曆?”老者顯然也意識到了什麼,試探著問道。
刀疤頭領搖了搖頭:“不知道。我們當時都嚇傻了。不過……後來我們在西域邊緣的一個綠洲補給時,聽當地人說,近一年來,西域大漠深處確實出現了一個神秘的劍客。他不屬於任何勢力,獨自一人,挑戰西域各路知名的刀客和苦修者,從無敗績。有人叫他‘啞劍’,因為他從不說話;也有人叫他‘天罰劍’,因為他的劍下,似乎隻斬該斬之人,尤其是那些肆虐大漠的馬賊和邪修。”
啞劍?天罰劍?雲孤鴻眉頭微蹙,這與他認知中的葉寒舟形象,愈發偏離。
“聽說,他最近似乎在‘劍塚’附近出現了。”刀疤頭領補充了一句。
“劍塚?!”老者聞言,臉色驟然一變,聲音都提高了八度,“可是那傳說中埋藏著上古無數劍修遺骸、蘊含著無儘劍意與凶煞之氣的絕地‘劍塚’?”
“除了那裡,西域還有哪個地方配叫劍塚?”刀疤頭領哼了一聲,“據說那地方邪門得很,進去的修士十死無生,連元嬰老怪都不敢輕易深入。那個神秘劍客跑去那裡,恐怕……凶多吉少啊。”
“未必。”老者搖了搖頭,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此等人物,既然敢去,必有倚仗。說不定,他是想去劍塚尋找機緣,磨礪他的無敵劍道呢?”
“機緣?”刀疤頭領嗤笑一聲,“怕是催命符吧!我們回來前,還聽到一個更嚇人的訊息!”
他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神秘和恐懼:“據說,那個神秘劍客在劍塚附近,好像惹上了一個極其恐怖的勢力!”
“什麼勢力?”眾人好奇心被吊到了頂點。
“具體名字不清楚,西域那邊的人都諱莫如深,隻敢用‘他們’或者‘陰影中的鬣狗’來代稱。”刀疤頭領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據說這個勢力非常古老,也非常神秘,行事狠辣,睚眥必報,專門在西域搜尋各種上古遺蹟和失落傳承。那個神秘劍客在挑戰一位隱居刀聖時,無意中破壞了這個勢力謀劃已久的一次重要行動,奪走了他們誌在必得的一件東西。”
“然後呢?”
“然後?”刀疤頭領臉上露出幸災樂禍又帶著恐懼的表情,“然後就被盯上了唄!我們離開西域前,聽說這個勢力已經派出了精銳的‘獵殺者’,進入劍塚範圍,誓要將那神秘劍客圍殺在其中,奪回那件東西!現在西域那邊,稍微有點門路的人都知道這事兒,冇人看好那個神秘劍客能活著走出劍塚。畢竟,‘他們’出手,還從來冇有失手過!”
酒館裡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一個能讓西域修士談之色變、擁有“獵殺者”的神秘古老勢力……其可怕程度可想而知。那個神秘劍客縱然劍法通神,陷入此等絕境,恐怕也……
角落裡的雲孤鴻,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鬥篷陰影下的眼眸,深邃如淵。
神秘劍客,特征與葉寒舟高度吻合。
西域劍塚,上古絕地。
神秘古老勢力的追殺……
這些資訊碎片在他腦海中迅速組合、推演。
如果那個神秘劍客真的是葉寒舟,那他為何要去西域?是為了磨礪劍心,走出自己的道?還是……另有隱情?他奪走的,又是什麼東西,竟引得一個古老勢力不惜派出獵殺者圍剿?
而自己在思過崖感知到的那一絲劍意……是錯覺?還是葉寒舟留下了什麼分身或印記?亦或是……天樞宗內,有關於葉寒舟的其它秘密?
迷霧重重。
但無論如何,葉寒舟陷入險境的訊息,讓他無法完全平靜。即便恩斷義絕,即便立場對立,但那畢竟是曾經與他並肩作戰、亦兄亦友多年的大師兄。那種刻入骨髓的同門之誼,並非一道裂痕就能徹底抹殺。
而且,那個神秘勢力的出現,讓他本能地聯想到了鬼骨老人,聯想到了龍皇。西域廣袤神秘,上古遺蹟眾多,難保不會隱藏著與龍皇相關的秘密。葉寒舟捲入其中,是巧合,還是……命運齒輪又一次無情的轉動?
他坐在角落裡,久久未動。酒館裡的喧囂依舊,關於西域神秘劍客和古老勢力的討論漸漸平息,轉向了其它話題。但他的心,卻彷彿已經飛越了萬水千山,落在了那片黃沙漫天、殺機四伏的西域名城。
冰璃的傷勢需要穩定,自身的隱患需要解決,凝眉的承諾需要追尋……前路已然艱難無比。此刻再捲入葉寒舟的麻煩,無疑是雪上加霜,甚至可能萬劫不複。
理智告訴他,應該置身事外。
但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呐喊。
他想起葉寒舟在葬星海畔那複雜的眼神,在鎮龍淵前那聲“私人恩怨暫且放下”的沉喝,以及最後辭劍離去時那蕭索的背影……
或許,他永遠無法原諒葉寒舟當年那毫不留情的一掌和持續的追殺。
但同樣,他也無法眼睜睜看著對方,隕落在一個陌生的絕地,死於一群藏頭露尾的“獵殺者”之手。
更重要的是,那個神秘勢力……讓他感到了不安。一種源於《燭龍逆命經》靈覺的不安。
許久,雲孤鴻緩緩站起身,將幾塊靈石放在桌上,走出了喧囂的酒館。
回到客棧小院,冰璃正靠坐在床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之前清明瞭許多。她看著雲孤鴻走進來,感受到他身上那尚未完全平複的、帶著一絲決斷的氣息,輕聲問道:“有……訊息了?”
雲孤鴻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望北城逐漸亮起的燈火,沉默了片刻,方纔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
“聽聞,西域劍塚,是個絕地。”
“也聽聞,葉寒舟,可能在那裡,被一個神秘勢力圍殺。”
冰璃冰藍色的眼眸微微閃動了一下。她雖然沉睡居多,但也斷續聽雲孤鴻提起過一些過往,知道葉寒舟是他曾經的師兄,也是與他恩怨糾纏極深之人。
“你……要去?”她問,語氣中冇有驚訝,隻有一絲瞭然。
雲孤鴻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看著遠方那被夜色籠罩的、西方天際的方向,緩緩道:“他的劍,變了。不再是天樞宗的雷法,而是一種……更純粹,更接近本源的東西。或許,他也在這命運的泥沼中,尋找著自己的路。”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向冰璃:“那個追殺他的勢力,很神秘,很古老。我擔心……可能與龍皇,與鬼骨老人有關。”
冰璃明白了。這不僅僅是出於舊情,更是出於對潛在威脅的警惕,以及對那條逆命之路上可能出現的、新的變數的探尋。
“我的傷……好多了。”冰璃掙紮著,想要下床,“可以……慢慢走。”
雲孤鴻按住了她的肩膀,搖了搖頭:“你本源受損,非一日可愈。西域環境惡劣,危機四伏,你留在望北城養傷,更安全。”
“那你……”
“我一個人去。”雲孤鴻的語氣不容置疑,“更快,也更方便。”
冰璃看著他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意,知道無法改變他的決定。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依舊虛弱的雙手,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甘,但最終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好。我等你回來。萬事……小心。”
雲孤鴻看著她,心中微微一動。這個冰鳳少女,在不知不覺間,似乎也成了他在這冰冷世間,為數不多的、可以短暫停靠的港灣。
“我會儘快回來。”他承諾道,隨即開始著手安排。他留下了足夠的靈石和丹藥,再次加固了客棧小院的防護陣法,並告知冰璃一些聯絡的暗號和應急措施。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亮。
雲孤鴻看了一眼仍在熟睡中的冰璃,為她掖好被角,隨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澹澹的灰影,悄無聲息地離開瞭望北城,朝著西方,那傳說中黃沙萬裡、埋藏著無數秘密與殺機的西域大漠,疾馳而去。
目標,劍塚。
目的,確認葉寒舟的生死,以及……會一會那所謂的“陰影中的鬣狗”。
風,自西方來,帶著沙礫的粗糙與乾燥,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與劍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