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玄冥海眼的過程,遠比闖入時更加艱難,卻也詭異地……平靜。
冇有玄冥骨龍那毀天滅地的追殺,冇有鬼骨老人那怨毒詛咒的糾纏,甚至冇有太多強大的海獸或詭異禁製的阻攔。或許,那場發生在覈心區域的、涉及了淨化龍吟、混沌逆命以及亡靈骨龍崩滅的驚天之戰,其殘留的氣息與法則波動,已然對這片北冥絕地更深層次的“居民”們,形成了某種無形的威懾,讓它們不敢輕易靠近那片已然恢複死寂的戰場。
雲孤鴻攙扶著幾乎無法獨立行走的冰璃,憑藉著記憶中對路徑的模糊感應,以及那新生的、對生死與極寒環境更加敏銳的混沌逆命之力的指引,在幽暗冰冷的海水與懸浮的冰山之間,艱難地穿行。
他的狀態依舊糟糕。強行融合多種極致力量帶來的隱患並未消除,逆命魂丹隻是勉強維持著不再繼續崩裂,內裡那三色交織的混沌能量依舊如同不馴的烈馬,在他經脈中橫衝直撞,帶來持續的、深入骨髓魂魄的痛楚。每一次調動力量抵禦外界的玄冥煞氣和極寒,都會牽動傷勢,讓他臉色更加蒼白一分。
但他撐住了。
緊貼胸口收藏的那幾塊冰冷碎玉,彷彿成了他新的力量源泉——不是提供能量,而是提供一種……不容倒下的意誌。冰璃那番關於“她一直都在”以及“尋找希望”的話語,如同在他冰封死寂的心田中,重新栽下了一株名為“責任”與“執念”的幼苗。他不能倒下,至少,在完成對凝眉的承諾,在找到那一絲渺茫的希望之前,他必須……活下去。
冰璃的狀況則更為直觀的糟糕。獻祭了冰鳳本源精血,對她而言是近乎毀滅性的打擊。她整個人虛弱得像一張透明的紙,氣息微弱,冰藍色的眼眸時常失焦,大部分時間都處於半昏迷狀態,僅僅依靠著雲孤鴻渡入的、那微弱卻蘊含著奇異生機的混沌逆命之力,以及雲孤鴻餵給她的丹藥,勉強維繫著生命之火不熄。她的血脈似乎陷入了某種深度的沉寂,不再散發純淨的寒意,反而讓雲孤鴻感覺到一種……生命本源流逝的冰冷。
兩人便以這種相互依存、卻又各自揹負著沉重傷勢的狀態,在這片象征著死亡與終結的北冥絕域中,跋涉了不知多少日夜。
當他們終於循著記憶中那狂暴的入口通道(如今已相對平靜許多),穿過那巨大的漩渦冰窟,重新感受到外界那雖然依舊凜冽、卻少了蝕魂煞氣的純粹風雪時,都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回頭望去,那吞噬一切的玄冥海眼入口,依舊如同巨獸之口,幽深,死寂,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但這一次,他們是從那巨口之中,掙脫了出來。
冇有停留,也冇有感慨。雲孤鴻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攙扶著冰璃,踏上了返回中原的茫茫路途。
穿越千裡冰原的過程,同樣充滿了艱辛。肆虐的風雪,潛伏的冰原妖獸,以及雲孤鴻自身傷勢的不斷惡化,都成了巨大的考驗。期間,他們遭遇了幾次小規模的雪妖狼群和更為狡詐的冰原獵食者的襲擊,都被雲孤鴻以強橫的實力和那令人心悸的混沌死氣驚退或斬殺。但每一次動手,都讓他本就沉重的傷勢雪上加霜。
他幾乎是以一種燃燒生命本源的方式,在強行支撐著兩人的前行。
冰璃在偶爾清醒的時刻,看著雲孤鴻那愈發蒼白堅毅的側臉,感受著他體內那混亂卻頑強的力量波動,冰藍色的眼眸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關切,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逐漸加深的、難以撼動的信賴。
不知在冰天雪地中跋涉了多久,當天邊那鉛灰色的雲層終於透出一絲久違的、屬於溫帶地域的昏黃日光,當腳下的萬年冰蓋逐漸被凍土和稀疏的雪草取代時,他們知道,他們終於……離開了北冥的範圍。
中原,近了。
他們冇有選擇直接前往任何大型的修真城鎮或宗門勢力範圍。雲孤鴻的身份太過敏感,“弑師叛門”、“勾結龍族”、“墮入魔道”的罪名早已傳遍天下,加之他此刻銀髮灰眸、氣息詭異(混沌逆命之力難以完全收斂),一旦暴露,必將引來無窮無儘的麻煩。
他憑藉著過往的記憶和對氣息的敏銳感知,帶著冰璃,專挑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偏僻小道行進。目的是先找一個相對安全的地方,讓兩人,尤其是冰璃,能夠穩定傷勢,稍作休整。
數日後,他們抵達了位於中原北部邊境區域的一個小鎮。鎮子很小,依托著一條貧瘠的靈脈和過往商隊歇腳而存在,建築大多低矮破敗,來往的多是些低階散修和凡人,靈氣稀薄,訊息閉塞。
雲孤鴻用身上僅存的、未被戰鬥損毀的幾塊低級靈石,在小鎮最邊緣處,租下了一個帶著小小院落的、廢棄已久的石屋。他需要瞭解外界的情況,也需要購買一些基本的療傷藥物和食物。
他將依舊虛弱的冰璃安頓在石屋中,佈下了一個簡單的隱匿和預警陣法,然後稍微改變了一下自己的形貌(主要是將過於顯眼的銀髮用鬥篷遮住,收斂了大部分氣息),走向了鎮上唯一一家兼營訊息打聽的簡陋酒肆。
酒肆裡光線昏暗,瀰漫著劣質酒水和汗液混合的氣味。幾個穿著粗布麻衣的散修圍坐在一張破木桌旁,低聲交談著。角落裡,一個說書先生模樣的老者,正唾沫橫飛地對著一群冇什麼見識的凡人吹噓著不知哪個山溝裡的“仙人遺蹟”。
雲孤鴻壓低了鬥篷的帽簷,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點了一壺最便宜的濁酒,默默地聽著。
起初,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聊,某個散修在哪裡發現了一株年份不錯的草藥,哪個小門派又為了爭奪一處微型礦脈大打出手……
直到酒過三巡,那幾個散修的話題,漸漸轉向了近年來修真界發生的大事。
“聽說了嗎?天樞宗好像徹底封山了!”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灌了一口酒,壓低聲音道。
“封山?不是幾年前那場大戰後就開始休養生息了嗎?還冇恢複過來?”另一個瘦小修士介麵。
“嘿,這次不一樣。”刀疤漢子神秘兮兮地道,“據說是代掌門玉衡子下的死命令,召回所有在外弟子,封閉所有對外通道,連七脈會武都無限期推遲了!說是要傾全宗之力,修複那什麼……被毀掉的祖師殿和鎮龍淵封印。”
“嘖嘖,真是傷筋動骨了啊。想當年天樞宗何等風光,正道魁首之一,冇想到因為一個雲孤鴻,落得這步田地……”瘦小修士感慨道。
“噓!小聲點!提那個名字作甚!”旁邊一個一直冇說話的老成修士連忙製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那魔頭之名也是能隨便提的?聽說他勾結龍族,墮入魔道,連自己師尊都殺,手段殘忍無比!誰知道他現在藏在哪個角落裡,萬一被他聽去了……”
幾人頓時噤聲,臉上都露出一絲畏懼。
角落裡的雲孤鴻,握著粗糙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杯中的濁酒紋絲不動,但他心中,卻掠過一絲冰冷的波瀾。天樞宗封山……是因為他嗎?不,更可能是因為鎮龍淵的崩塌和祖師殿被毀,動搖了宗門根基。玉衡子師叔……想必也是焦頭爛額吧。
他默默地聽著,將自己徹底隱藏在陰影之中。
“要說如今這正道領袖,恐怕得數梵音寺了吧?”瘦小修士換了個話題,“了塵神僧傳位給玄玦佛子後,梵音寺這些年聲望越來越高,四處降妖除魔,化解紛爭,倒是贏得了不少人心。”
“玄玦大師確實佛法精深,慈悲為懷。”老成修士點頭附和,“聽說前些年西域那邊鬨魔災,還是玄玦大師親自帶人前去平定的。”
“不過魔道那些傢夥也冇消停。”刀疤漢子哼了一聲,“血煞宗、萬毒門那些雜碎,雖然這幾年冇什麼大動作,但小動作不斷,到處搜刮資源,擄掠生靈,聽說還在找什麼東西……跟那個消失的鬼骨老人有關?”
“誰知道呢?反正咱們這些小蝦米,離那些煞星遠點就對了。”
雲孤鴻心中微動。鬼骨老人……果然還冇死心。他最後遁走時那怨毒的詛咒,絕非空穴來風。魔道蟄伏,恐怕是在積蓄力量,或者……尋找新的、召喚或強化龍皇力量的方法?
這時,那說書先生似乎為了吸引聽眾,也提高了嗓門,說起了近幾年流傳最廣的“傳說”。
“要說這修真界近年來最引人唏噓的,莫過於那天樞宗棄徒,銀髮魔君雲孤鴻了!”
他這一嗓子,頓時吸引了酒肆裡大部分人的注意,連那幾個散修也豎起了耳朵。
“話說那雲孤鴻,本是天樞宗不世出的天才,卻因被龍族妖女蠱惑,心性大變,竟於青雲崖上悍然弑師,叛出宗門!其後更是勾結魔道,與那燭龍宮龍女蘇凝眉狼狽為奸,掀起無數腥風血雨!”
說書先生說得口沫橫飛,將雲孤鴻描繪成一個十惡不赦、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而蘇凝眉則成了禍亂天下的妖女。故事中夾雜著大量道聽途說、添油加醋的橋段,什麼“揮手間屠滅一城”、“生啖修士心臟”之類的荒謬言論都出來了。
“……最終,在那鎮龍淵底,這魔頭與正道聯軍決戰,據說打得是天崩地裂,日月無光!最終,那龍女蘇凝眉為救魔頭,魂飛魄散,而雲孤鴻這魔頭,也身受重傷,墜入深淵,生死不明!”
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總結道:“正所謂,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這魔頭作惡多端,終究是遭了報應!隻是可惜了天樞宗千年清譽,因他而蒙塵啊!”
酒肆裡響起一陣唏噓和議論聲。有人唾罵雲孤鴻的“惡行”,有人同情天樞宗的遭遇,也有人對那“魂飛魄散”的龍女感到一絲好奇。
而角落裡的雲孤鴻,在聽到蘇凝眉被如此汙衊,被冠以“妖女”之名時,鬥篷下的眼眸中,猛地掠過一絲駭人的戾氣!周身那混沌逆命之力幾乎要不受控製地逸散出來,將整個酒肆都拖入死寂!
但他強行壓製住了。
緊握著酒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將那翻騰的殺意與怒火,硬生生地壓回了心底最深處。
他知道,這就是如今他在世人心中的形象。弑師魔頭,勾結妖女,十惡不赦。所有的真相,所有的冤屈,都被掩蓋在了這眾口鑠金的汙名之下。而凝眉,連死後,都要承受這等汙穢不堪的罵名。
冰冷。
一種比北冥寒風更加刺骨的冰冷,瀰漫在他的心間。
他冇有再聽下去。將幾塊碎靈石放在桌上,起身,默默地離開了這喧囂卻令他感到無比窒息的酒肆。
回到那處偏僻的石屋,冰璃依舊在昏睡,氣息微弱但平穩了一些。
雲孤鴻站在院中,望著中原那灰濛濛的天空,與北冥永恒的鉛灰色不同,這裡的天空,似乎多了一絲……人間的煙火氣,卻也多了無數……無形的枷鎖與敵意。
重返中原。
物,依舊,山川河流,看似未曾改變。
人,已非。宗門封閉,故人零落,而他,已從昔日的天才弟子,變成瞭如今人人談之色變、諱莫如深的……銀髮魔君。
傳說漸漸冷卻,但並未消失,隻是化為了暗流下的陰影,等待著再次浮出水麵的時機。
他摸了摸懷中那幾塊冰冷的碎玉,眼中最後一絲迷茫被徹底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與堅定。
這條路,註定孤獨,註定荊棘遍佈。
但,他必須走下去。
為了洗淨凝眉的汙名。
為了找到那一絲……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希望。
也為了……向這扭曲的命運,討一個公道!
中原,我回來了。
以這魔君之名,行逆命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