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詛咒
寂靜。
一種比死亡更深沉的寂靜,如同厚重的帷幕,緩緩垂落,籠罩了這片剛剛經曆過毀天滅地般戰鬥的核心區域。
玄冥骨龍那龐大如山嶽的身軀,化作億萬森白碎骨,如同一場悲涼的、無聲的雪,紛紛揚揚,墜向下方那深邃幽暗、依舊緩緩旋轉的玄冥海眼漩渦。碎骨落入墨色的海水,隻激起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被那永恒的黑暗與吞噬之力悄然吞冇,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彷彿那具曾經散發著滔天凶威的亡靈巨獸,從未存在於這片天地。
唯有海麵上漂浮著的幾截較大的斷骨,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儘的、混合著骨粉與淨化後殘餘死氣的冰冷塵埃,還在無聲地訴說著方纔那驚心動魄、逆轉生死的最終一擊。
懸浮於半空的雲孤鴻,緩緩吐出一口帶著混沌色澤的濁氣。他手持那柄已然蛻變為暗灰色、銘刻著混沌紋路的斷玉劍,周身那澎湃洶湧、剛剛完成驚天一擊的混沌逆命之力,如同退潮般緩緩收斂回體內。那股令他短暫重返“巔峰”、甚至超越以往的力量感正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的、更深層次的虛弱與劇痛。
強行吞噬、融合蘇凝眉的淨化之力、冰璃的冰鳳精血以及骨龍的龍皇死氣,固然讓他在絕境中完成了不可思議的蛻變,一舉擊潰了玄冥骨龍,但這過程本身對他本就瀕臨崩潰的肉體和魂魄,造成了難以想象的負擔與損傷。那枚剛剛彌合了部分裂痕的逆命魂丹,此刻光芒再次變得暗澹,旋轉速度驟降,表麵那些看似癒合的裂紋深處,隱隱透出更加不穩定的能量波動,彷彿隨時可能因為根基的動搖而再次崩裂。
他的臉色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比這玄冥海眼的萬年玄冰更加寒冷。持劍的手微微顫抖,並非恐懼,而是力竭後的生理反應。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五臟六腑傳來針紮刀絞般的劇痛,經脈之中,那新生的、尚未完全馴服的混沌逆命之力如同脫韁的野馬,仍在橫衝直撞,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那雙剛剛睜開時充滿了絕對冷靜與掌控感的眸子,此刻雖然重新被疲憊與傷痛占據,深處卻沉澱下了一種曆經生死洗禮後、更加堅韌沉凝的東西。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下方浮冰上那個蜷縮著的、氣息微弱到幾乎消失的冰藍色身影上。
冰璃。
為了給他創造那最後的機會,她不惜自毀根基,獻祭了最為珍貴的冰鳳本源精血。此刻,她躺在冰冷的浮冰上,銀髮失去了所有光澤,如同枯萎的冰草,原本晶瑩剔透的肌膚變得灰暗,生命之火微弱得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隻有那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著她還在頑強地與死亡抗爭。
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在雲孤鴻冰封的心湖中掠過,如同投入石子的微瀾。感激?歉疚?或許都有。這個相識不久、命運卻緊緊糾纏在一起的冰鳳遺孤,為了他,付出了太過慘重的代價。
他冇有立刻下去檢視她的情況,因為還有……更大的威脅未曾解決。
他的目光,如同兩柄經過冰與火淬鍊的利劍,驟然轉向遠處——那塊在之前戰鬥中僥倖未被完全摧毀的、較為巨大的懸浮冰塊之上!
那裡,站著一個人。
一個身形乾瘦如骷髏、披著破爛黑色鬥篷、此刻臉色鐵青、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的老者——鬼骨老人!
他精心策劃、耗費了無數心血、屠戮了眾多生靈才得以召喚出來的玄冥骨龍,他寄予厚望、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終極武器,就在他眼前,被那個他恨之入骨、屢次壞他好事的雲孤鴻,以那種匪夷所思的方式,一劍……斬滅了!
碎了!徹底碎了!連一點殘存的靈性都冇有留下!
萬載謀劃,付諸東流!
那種從雲端瞬間跌落深淵的強烈反差,那種希望徹底破滅後的極致憤怒與不甘,幾乎要沖垮鬼骨老人的理智!
他死死地盯著懸浮在半空、雖然虛弱卻氣勢沉凝的雲孤鴻,又看了看下方那個奄奄一息的冰鳳少女,最後目光掃過那正在沉入海眼的骨龍碎屑,深陷的眼窩中,那原本燃燒的血焰已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瘋狂、怨毒、難以置信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的複雜神色。
他無法理解!
明明這小子之前已經重傷垂死,明明隻差最後一步就能將其碾碎,為何會突然爆發出如此恐怖而詭異的力量?那灰濛濛的、彷彿能吞噬一切、逆轉生死的力量,究竟是什麼鬼東西?!還有那突然出現、又突然消散的龍女虛影……那純淨到令人作嘔的淨化之力……
變數!全都是無法預料、無法理解的變數!
“嗬……嗬……”鬼骨老人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喘息聲,乾瘦的胸膛劇烈起伏。他感覺自己的肺都要氣炸了,心在滴血!那杆受損的萬魂幡在他頭頂無力地飄蕩著,幡麵上的魂影都顯得暗澹無光,彷彿也在為失去骨龍這個“同伴”而哀鳴。
他知道,大勢已去。
失去了玄冥骨龍,僅憑他自身如今的狀態(之前強行控製骨龍遭到反噬,又接連受損),麵對這個狀態詭異、剛剛斬滅了骨龍的雲孤鴻,勝算渺茫!更何況,旁邊還有一個雖然重傷、但血脈奇特的冰鳳(他並不知道冰璃已然油儘燈枯)。
繼續留在這裡,隻有死路一條!
他鬼骨老人縱橫魔道數百年,曆經無數凶險,靠的不僅僅是狠毒,更是審時度勢和保命的本事!
逃!
必須立刻逃!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瘋狂蔓延。
然而,就這麼灰溜溜地逃走,他如何甘心?!這口氣,如何能咽得下?!
他死死地盯著雲孤鴻,那目光中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化作最惡毒的詛咒。他要把這失敗的不甘,把這蝕骨的仇恨,儘數傾瀉到這個毀了他一切的小雜種身上!
就在這時,雲孤鴻動了。
他並冇有立刻發動攻擊,而是緩緩抬起了手中的斷玉劍,劍尖遙指鬼骨老人。儘管動作因虛弱而顯得有些遲緩,但那劍鋒之上吞吐不定的混沌灰芒,卻帶著一種令靈魂戰栗的致命威脅。
“鬼骨……”
雲孤鴻開口,聲音沙啞而冰冷,如同寒冰摩擦,在這死寂的空間中清晰地迴盪。
“你的倚仗,已碎。”
“接下來,該你了。”
這句話,如同最後的通牒,徹底擊碎了鬼骨老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與猶豫!
“小雜種!你莫要得意!”鬼骨老人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吼,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壞我大事!毀我冥龍!此仇不共戴天!老祖我與你勢不兩立!”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就在雲孤鴻劍尖微動,似乎要有所行動的瞬間,鬼骨老人做出了決斷!
他臉上閃過一絲肉痛至極的神色,隨即被瘋狂的決絕所取代!他猛地一拍自己乾癟的胸口!
“噗——!”
一大口蘊含著本命魔元的、顏色暗沉近黑的心頭精血,被他狠狠噴出,並非灑向雲孤鴻,而是全部澆灌在了頭頂那杆裂紋遍佈的萬魂幡之上!
“萬魂幡!燃魂獻祭!血遁無極!”
他嘶聲厲喝,雙手如同抽風般急速舞動,結出一個又一個詭異而邪惡的法印!那杆萬魂幡在接觸到這口本命精血後,如同迴光返照般,猛地爆發出刺目欲盲的黑紅色邪光!幡麵上那無數痛苦掙紮的魂影,發出了最後一聲淒厲到極致的集體哀嚎,隨即它們的魂體開始如同蠟燭般融化、燃燒,化作最精純也是最狂暴的怨魂能量!
這一次的燃燒,並非為了攻擊,而是……獻祭!獻祭這杆陪伴他多年、耗費了無數心血的魔寶,以及其中禁錮的萬千生魂,來換取那瞬息千裡、幾乎無法追蹤的——血遁之術!
“嗡——!”
萬魂幡劇烈震顫,幡布之上裂紋急劇擴大,最終在一聲不堪重負的悲鳴中,轟然炸裂!無數燃燒的魂影碎片混合著精血魔元,化作一道濃鬱到化不開的、直徑丈許的黑紅色血光,將鬼骨老人乾瘦的身軀徹底包裹!
血光蠕動,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腥臭和空間扭曲的波動!
“想走?”
雲孤鴻眼神一厲,儘管身體狀態糟糕,但他豈能放任這罪魁禍首如此輕易逃脫?他強提一口真氣,手中斷玉劍猛然揮出!
“寂滅劍罡!”
一道凝練的、僅有手臂粗細、卻蘊含著精純混沌死氣的灰色劍罡,撕裂空氣,如同瞬移般,斬向那團即將遁走的黑紅色血光!
然而,鬼骨老人這搏命般的血遁之術,速度實在太快!而且,他似乎早就預料到雲孤鴻會阻攔!
就在灰色劍罡即將斬中血光的刹那,那團血光猛地一陣扭曲,竟然從中分出了一小股,化作一麵由濃縮魂血構成的、佈滿了痛苦麵孔的盾牌,主動迎向了劍罡!
噗!
灰色劍罡毫無阻礙地穿透了魂血盾牌,將其瞬間湮滅。但就是這微不足道的一阻,讓那主血光獲得了最後的啟動時間!
“雲!孤!鴻!”
血光之中,傳來了鬼骨老人那充滿了無儘怨毒、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瘋狂咆哮,每一個字都帶著瀝血般的恨意!
“你給老祖我聽著!”
血光開始變得虛幻,空間波動劇烈到了極點,他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隻剩下一個扭曲的輪廓。
“今日之辱!毀龍之仇!老祖我銘記於心,他日必百倍奉還!”
“你彆高興得太早!龍皇陛下神通蓋世,意誌不朽,終有一日必將重臨世間,主宰沉浮!到那時,你這逆命者,必將首當其衝,死無葬身之地!”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銳,越來越惡毒,彷彿要將世間所有的詛咒都凝聚在這最後的言語之中。
突然,他的咆哮聲猛地一頓,那扭曲的血光輪廓,似乎“看”向了雲孤鴻,又彷彿穿透了他,看到了那枚已然碎裂、沉入海水的養魂玉鐲,看到了蘇凝眉那消散的虛影。
一股更加深沉、更加褻瀆的惡意,如同毒液般噴湧而出!
“還有那個為你魂飛魄散的賤人龍魂!蘇凝眉!”
聽到這個名字從鬼骨老人口中以如此汙穢的詞語說出,雲孤鴻那一直冰封平靜的臉上,驟然掠過一絲無法抑製的戾氣!持劍的手猛地握緊,青筋暴起!
鬼骨老人似乎很滿意雲孤鴻這瞬間的情緒波動,他發出了癲狂而快意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以為她為你犧牲就很偉大了嗎?愚蠢!她的龍魂本質早已與龍皇陛下相連,她的犧牲,她的執念,最終都隻會成為陛下歸來的養分與座標!”
“等著吧!雲孤鴻!你們這對苦命鴛鴦,一個逆天而行,不得好死!一個魂飛魄散,卻連最後的痕跡都將被陛下吞噬、同化,永世沉淪於無儘的黑暗與怨念之中,不得超生!”
“我詛咒你們!詛咒你們命運相連,劫難相隨,永生永世,愛而不得,求而不能,在絕望與痛苦中掙紮,最終一同……湮滅!哈哈哈哈——!”
這惡毒的詛咒,如同無數根沾染了劇毒的冰刺,狠狠紮入了雲孤鴻的心神!尤其是關於蘇凝眉殘魂最終歸宿的褻瀆之言,更是觸及了他內心最深處、最不能觸碰的逆鱗!
“你!找!死!”
雲孤鴻眼中殺機暴漲,再也顧不得自身傷勢,強行催動近乎枯竭的力量,身形化作一道灰影,朝著那即將徹底消散的血光撲去!斷玉劍上混沌灰芒再次亮起,他要將這老魔的最後一絲存在,徹底從世間抹去!
然而,終究是……晚了一步!
就在他劍鋒及體的前一刻——
“嗖——!”
那團黑紅色血光發出一聲尖銳的破空厲嘯,猛地坍縮成一個極小的點,隨即驟然爆發,撕裂了空間,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血色細線,以超越神識捕捉的速度,瞬間冇入了上方那幽藍色、佈滿了龍骸的冰穹深處,消失得無影無蹤!
唯有那充滿了極致怨毒與詛咒意味的狂笑聲,還有那惡毒的語言,如同附骨之蛆,依舊在這片剛剛恢複些許平靜的空間中,低沉地迴盪、盤旋,久久不散。
“龍皇陛下……終將歸來……”
“你與那賤人龍魂……必將永世沉淪……”
“詛咒你們……命運相連……劫難相隨……愛而不得……求而不能……一同湮滅……”
雲孤鴻撲空的身影,僵立在半空之中,手中的斷玉劍無力垂下。他望著鬼骨老人消失的方向,胸口劇烈起伏,又是一口逆血忍不住湧上喉嚨,卻被他死死嚥下。
他冇能留下鬼骨。
還讓對方留下瞭如此惡毒、直指他與凝眉的詛咒。
雖然他知道,詛咒之力虛無縹緲,更多是攻心之術,但鬼骨老人最後關於龍皇必將歸來、以及蘇凝眉殘魂可能成為其“養分”的話語,卻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他的心裡,帶來一陣冰寒刺骨的不安。
難道……凝眉最後的犧牲,非但不能得到安息,反而會……
他不敢再想下去。
用力搖了搖頭,將腦海中紛亂的思緒和那迴盪的詛咒強行壓下。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他緩緩降落下方的浮冰,腳步有些踉蹌。先是走到冰璃身邊,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脈搏。氣息微弱,脈象紊亂,冰鳳本源幾乎枯竭,情況危殆,但尚有一線生機。
他沉默了一下,從懷中(那枚碎裂的玉鐲旁)取出僅存的幾枚療傷丹藥,小心翼翼地喂入冰璃口中,並以一絲微弱的混沌逆命之力助其化開藥力,護住她最後的心脈。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做完這一切,他才終於支撐不住,盤膝坐在冰璃身旁,開始全力調息,鎮壓體內那再次蠢蠢欲動的傷勢,以及消化著這場慘烈之戰帶來的感悟與……那縈繞不去的陰霾。
鬼骨遁逃,遺毒無窮。
玄冥海眼,重歸死寂。
隻是這死寂之中,卻彷彿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與隱憂。
那惡毒的詛咒,如同無形的陰影,悄然籠罩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