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禁地故人
七脈會武第三日的喧囂,隨著最後一抹殘陽冇入西邊的山脊,終於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天樞峰廣場上璀璨的陣法靈光逐一暗澹,隻留下幾處主要通道與重要殿宇的照明符文,在漸濃的夜色中,如同指引迷途的星辰。白日裡人聲鼎沸的盛況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戰間歇特有的、帶著疲憊與期待的寧靜。
參賽的弟子們大多返回各自峰頭調息休整,準備迎接明日更為殘酷的三十二強爭奪戰。來自各方的觀禮賓客,也大多回到了天樞宗安排的客舍,或回味著白日的精彩對決,或暗中籌劃著各自的盤算。
化名韓立的雲孤鴻,在結束了自己第三輪的比試(依舊是以一種“精妙”且“艱難”的方式取勝)後,便如同往常一樣,低調地回到了迎賓峰的客舍。他盤膝坐於窗前,望著窗外那輪逐漸升上中天、清輝遍灑的冷月,心中卻無半分寧靜。
白日裡,葉寒舟那若有若無、帶著審視與疑慮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讓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這塊“頑石”,已經開始引起這位心思縝密的大師兄的注意。雖然他有信心“萬象歸元訣”與逆命魂丹能夠瞞過絕大多數探查,但葉寒舟不同,他對自己太過熟悉,任何一絲細微的神韻相似,都可能引發其深究。
必須加快步伐了。
必須在身份可能暴露之前,找到更多確鑿的證據,找到天樞子真正的藏身之所,找到那密室傳送陣的出口!
他白日裡看似專注於擂台比試,實則一直在暗中以逆命魂丹感知那祖師殿內的氣息。那混合著莊嚴道韻與邪惡魂力的波動,依舊如同沉睡的火山,潛藏在殿門之後,並未有絲毫移動的跡象。天樞子極有耐心,如同最老練的獵人,潛伏在暗處,等待著獵物自己走入陷阱,或者……等待著他認為最合適的收割時機。
雲孤鴻不能再等下去。他需要主動出擊,去探尋那隱藏在天樞宗光輝表象下的、更深的黑暗。
子時將至,萬籟俱寂,正是夜探的最佳時機。
他悄然起身,並未換下那身青布衣衫,隻是再次將“萬象歸元訣”與“影遁”秘法催動到極致。周身氣息徹底內斂,彷彿化作了一道冇有實體的陰影,與房間內的黑暗完美融合。他如同鬼魅般穿過窗戶,未曾觸動客舍外圍那並不算嚴密的警戒陣法,輕盈地落在了樓外的竹林之中。
夜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掩蓋了他本就微不可聞的足音。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殿宇飛簷,投向了後山禁地的方向。那裡,是青雲崖所在,是噬魂淵的入口,也是那隱藏著九焰魂燈密室的崖底幻陣所在。他有一種直覺,天樞子真正的藏身之處,或者那傳送陣的出口,必然與那片被列為禁地的區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不再猶豫,雲孤鴻身形一動,便如同一縷青煙,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他對天樞宗的地形瞭如指掌,尤其是這些偏僻小徑與警戒盲區。他避開了一隊隊精神高度集中的巡山弟子,繞開了一處處散發著隱晦能量波動的警戒陣法節點,如同一個熟知自家後院每一個角落的主人,在黑暗中自如地穿梭。
越是靠近後山禁地區域,空氣中的靈氣便越發濃鬱,卻也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源自噬魂淵的陰冷與死寂。四周的景物也變得愈發原始與荒涼,巨大的古木枝丫虯結,如同鬼怪的手臂,在月光下投下斑駁扭曲的影子。偶爾有不知名的夜梟發出淒厲的啼叫,更添幾分陰森。
雲孤鴻的心神繃緊,逆命魂丹的感知擴張到最大範圍,不僅警惕著可能存在的暗哨與陣法,更是在細細感應著那屬於九世同爐邪術的、令他憎惡的源頭氣息。
他首先再次潛行至青雲崖底,那處被幻陣掩蓋的密室入口依舊如故,幻陣能量平穩,並無人員進出的痕跡。他並未進入,隻是在外圍仔細感知,確認那九焰魂燈依舊在密室中燃燒,那小型傳送陣也處於待機狀態。
“傳送陣的另一端,會在哪裡?”雲孤鴻沉思。天樞子不可能一直待在祖師殿內,他必然有一個更為隱蔽、更為安全的真正巢穴。這個傳送陣,很可能就是連接巢穴與這處“養殖場”的通道。
他決定以這密室為中心,向四周輻射探查,尤其是那些可能隱藏著空間波動或者異常能量彙聚的地方。
他如同暗夜中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遊弋在禁地的邊緣。噬魂淵那深不見底、瀰漫著蝕魂瘴氣的入口,如同巨獸張開的大口,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氣息。他曾從那裡墜落,也曾在那裡獲得逆鱗血契與龍骨機緣。此刻再臨淵邊,感受著那熟悉的、能侵蝕神魂的陰冷瘴氣,心中不免泛起一絲恍如隔世的波瀾。
但他很快便收斂心神,仔細感知,並未發現傳送陣出口可能存在的空間波動。噬魂淵更像是一個天然的絕地與囚籠,而非一個適合建立秘密基地的所在。
離開噬魂淵邊緣,他沿著一條荒廢已久的山道,向著與青雲崖相對的另一處禁地——思過崖的方向潛行而去。
思過崖,顧名思義,乃是天樞宗懲戒觸犯門規弟子的所在。此地地勢險峻,靈氣相對稀薄,且終年颳著刺骨的罡風,對於修士而言,在此地麵壁思過,無疑是一種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摺磨。
月光下的思過崖,顯得格外孤寂與蒼涼。巨大的崖體如同被天神一刀劈開,斷麵光滑如鏡,倒映著清冷的月輝。崖頂平台不大,隻有幾間簡陋的石屋,那是受罰弟子的居所。罡風呼嘯著從崖壁間穿過,發出如同冤魂哭泣般的嗚咽聲。
雲孤鴻原本並未對思過崖抱太大希望,隻是本著探查到底的原則,前來確認。然而,當他悄無聲息地潛行至思過崖附近,藉助一塊凸起的巨大岩石隱匿身形,目光投向那崖頂平台時,卻不由得微微一怔。
隻見在那空蕩蕩的、被月光照得一片清冷的崖頂邊緣,赫然佇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
她身著天樞宗內門弟子常見的月白色道袍,衣袂在凜冽的罡風中獵獵飄動,勾勒出已然長開的、玲瓏有致的曲線。青絲如瀑,僅以一根簡單的木簪挽住,幾縷髮絲被風吹亂,拂過她白皙的臉頰。
月光如水,清晰地映照出她的容顏。
數年不見,昔日那個還有些稚氣、總是跟在他和葉寒舟身後、眼神中帶著依賴與崇拜的小師妹柳青青,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清麗絕俗。她的五官長開了,褪去了少女的圓潤,多了幾分屬於女子的柔美與精緻,眉眼如畫,瓊鼻櫻唇,組合在一起,構成一張足以令人心動的臉龐。
然而,與這愈發美麗的容顏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眉宇間那一道化不開的、深沉的愁緒。那雙原本清澈靈動、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眸,此刻卻如同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怔怔地望著崖外那翻湧不休、如同茫茫大海般的雲海,眼神空洞而哀傷,彷彿承載了無儘的心事。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化作了一尊望夫石,與這孤寂的思過崖、清冷的月光、呼嘯的罡風融為一體,構成了一幅淒美而令人心碎的畫卷。
她為何會在這裡?還是在深夜?
是在麵壁思過?還是……如同他一樣,心中充滿了無法與人言說的困惑與痛苦?
雲孤鴻的心,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對於這個小師妹,他心中始終存有一份兄長般的愛護與愧疚。當年青雲崖變故,她也是親眼目睹者之一,想必這些年,她也承受了不小的壓力與煎熬。
就在雲孤鴻心念微動,考慮是否要悄然退去,避免驚擾她時——
或許是雲孤鴻方纔因心緒波動,氣息出現了極其細微、幾乎不可察的一絲紊亂;或許是他凝視的目光過於專注,引起了對方的靈覺感應;又或許,隻是冥冥中的巧合……
崖頂的柳青青,嬌軀忽然微微一顫,那空洞哀傷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如同受驚的小鹿,猛地回過頭,目光如電,直射向雲孤鴻藏身的那塊巨大岩石!
她的修為,赫然已至金丹後期!雖然氣息似乎因心境而有些起伏不定,但那瞬間爆發出的警惕與壓迫感,卻遠超尋常金丹修士!
“誰在那裡?!”清冷的嬌叱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思過崖的寂靜,在罡風的嗚咽中顯得格外清晰。“鬼鬼祟祟的,出來!”
雲孤鴻心中暗歎,知道無法再隱匿下去。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與心態,緩緩從那塊岩石後走了出來,依舊維持著“韓立”那平凡的麵容與金丹中期的駁雜氣息。
月光下,兩人隔著數丈的距離,遙遙相對。
柳青青看清來人的麵容,眼中的銳利稍減,但戒備之色卻絲毫未退,反而更濃了幾分。她上下打量著這個白日裡在擂台上表現“奇特”的散修,眉頭緊蹙。
“是你?”她的聲音帶著冷意,“那個叫韓立的散修?你不在客舍休息,深夜潛入我天樞宗禁地,意欲何為?”
雲孤鴻(韓立)麵對柳青青的質問,神色平靜,依照早就準備好的說辭,抱拳一禮,聲音沙啞道:“柳仙子恕罪。在下韓立,白日觀摩會武,心有所感,夜間難以入定,便隨意走走,感悟貴宗仙山氣象,不慎誤入此地,絕非有意窺探宗門之秘。”
他的理由看似合理,散修對於大宗門的嚮往與好奇是常情。但柳青青顯然不是那麼容易糊弄的。
“誤入?”柳青青嘴角勾起一抹帶著譏誚的弧度,月光下她的臉龐顯得有些蒼白,“此地乃思過崖,遠離主峰,路徑隱蔽,更是宗門明令的禁地!你一個外人,能‘誤入’到此地?韓道友,莫非當我是三歲孩童不成?”
她的目光緊緊鎖定著雲孤鴻,彷彿要穿透他那層偽裝的表皮,直視其靈魂深處。“你白日擂台上的表現,就已然引人注目。如今又深夜出現在這禁地之中……你,究竟是誰?有何目的?”
雲孤鴻能感受到柳青青話語中的步步緊逼與那深藏的不信任。數年時間,當年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師妹,也已然成長了許多,變得敏銳而多疑。
他心中苦笑,麵上卻依舊維持著鎮定,剛想再找些藉口搪塞過去,卻見柳青青的目光忽然微微一閃,似乎在他身上察覺到了什麼極其細微、卻又讓她感到莫名熟悉的東西。
是了……
這身形……
這站姿……
還有方纔那一瞬間,他走出來時,那眼神中一閃而過的……某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柳青青的呼吸猛地一窒,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如同野草般瘋狂滋生的念頭,不受控製地竄入她的腦海。她死死地盯著雲孤鴻(韓立)那雙看似平靜無波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更多熟悉的痕跡。
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微妙而緊張。
月光無聲流淌,罡風依舊嗚咽。
故人相逢,卻不相識。
試探與戒備,在寂靜的思過崖頂,無聲地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