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物是人非
在流雲城館驛歇息一夜,次日清晨,趙莽果然如期而至,臉上帶著風塵仆仆卻難掩興奮的神色,將一枚鐫刻著雲紋與“觀”字的青玉令牌交到雲孤鴻手中。
“韓前輩,幸不辱命!”趙莽語氣帶著幾分自豪,“這是七脈會武的外圍觀禮令牌,憑此令牌,可在我宗指定區域觀禮,雖不及內場核心席位,但視野亦算開闊,足以領略會武盛況。”
雲孤鴻(韓立)接過令牌,入手溫潤,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一絲天樞宗特有的清正靈力印記,用於識彆身份與引導方位。他微微頷首,聲音沙啞:“有勞趙小友費心。”
“前輩客氣了!”趙莽笑道,“宗門傳送陣已然開啟,專供觀禮賓客使用,晚輩正好也要回山覆命,便與前輩一同前往吧?”
雲孤鴻自無不可。
兩人離開館驛,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前往城中心那巨大的傳送廣場。廣場之上,數座大型傳送陣正閃爍著穩定的靈光,不斷將一撥又一撥來自各方的修士傳送離去。負責維持秩序的天樞宗弟子們身著統一服飾,神情肅穆,動作乾練,顯露出大宗風範。
等待片刻,便輪到了他們。踏入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傳送靈光之中,空間微微扭曲,下一刻,周遭景象驟然變幻!
濃鬱精純、遠超流雲城的天地靈氣撲麵而來,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清新與澹澹的草木芬芳,更有一股沉澱了萬載的、恢弘而莊嚴的宗門氣象,如同無形的水波,滌盪著每一位初臨此地者的心神。
雲孤鴻猛地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縱然心堅如鐵,早有準備,但在真正踏足這片土地的瞬間,那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依舊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心防。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方攢動的人頭,望向了那屹立於雲霧之間、彷彿支撐著天與地的……巍峨山門。
天樞宗山門!
依舊是那般氣象萬千!兩根巨大的、彷彿由整塊白玉雕琢而成的門柱直插雲霄,其上祥雲繚繞,仙鶴翩躚。門柱之間,是一片氤氳著七彩霞光的巨大光幕,那是護宗大陣的入口,亦是宗門威嚴的象征。光幕之上,三個以無上道韻書寫、龍飛鳳舞、金光流轉的大字,如同三輪驕陽,散發著令人心悸又忍不住心生敬畏的磅礴氣息——
天!樞!宗!
每一個筆畫,都彷彿蘊含著星辰運轉、大道倫常的至理,是無數天樞宗先輩意誌與道法的凝聚。
山門之前,是一片極其開闊的漢白玉廣場,光滑如鏡,足以容納萬人。此刻,廣場上已是人頭攢動,來自四麵八方的修士彙聚於此,或驚歎於山門之宏偉,或低聲交談,或整理衣冠,準備通過那霞光門戶,正式踏入這正道魁首的仙家聖地。
一隊隊身著青色道袍、氣息精悍的巡山弟子,眼神銳利,步伐整齊地穿梭於人群邊緣,維持著秩序,也彰顯著宗門不容侵犯的威嚴。
一切,似乎都與記憶中彆無二致。
那山門,他曾無數次懷著憧憬與自豪穿過;
那廣場,他曾在此演練道法,接受師長考校;
那巡山弟子中,或許就有他曾經指點過、或是一同執行過任務的熟悉麵孔;
甚至連空氣中那獨特的靈氣韻律,呼吸間都帶著往昔歲月的氣息。
草木依舊青翠,亭台依舊矗立,飛簷鬥拱,流泉飛瀑,一切景物都熟悉得令人心頭髮酸。彷彿隻要閉上眼,就能回到那段作為“雲孤鴻”、作為天樞宗天才弟子的歲月,那段充斥著汗水、榮耀、師兄弟情誼以及對大道無限嚮往的……看似美好的過往。
然而,
物是,人非。
雲孤鴻(韓立)靜靜地站立在人群中,如同岸邊一顆不起眼的頑石,任由那名為“回憶”的潮水一遍遍沖刷,麵具下的臉龐,冇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刻意模糊了焦距的眸子深處,翻湧著冰冷刺骨的波瀾。
他曾是這裡備受矚目的天之驕子,是師門寄予厚望的未來棟梁。
而如今,他是誰?
是弑師叛門、罪大惡極的逆徒雲孤鴻?是身負龍族之力、修行詭異功法的“魔頭”?還是這個籍籍無名、麵容普通、需靠他人引薦才能踏入此地的散修“韓立”?
身份的割裂,帶來的是靈魂深處的刺痛與荒謬感。
他看著那些年輕弟子臉上洋溢著的、與他當年如出一轍的興奮與敬畏;聽著周圍賓客對天樞宗的交口稱讚與對七脈會武的無限期待;感受著這片土地散發出的、看似清正祥和、實則暗藏著他血海深仇的磅礴氣息……
這一切,都像是一把把鈍刀,反覆切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溫暖嗎?或許曾經有過。
但如今,隻剩下被背叛後的冰冷,與誓要將其徹底撕碎的決絕。
“韓前輩,您看,那就是我天樞宗山門!”趙莽並未察覺身邊“前輩”的異樣,兀自興奮地介紹著,語氣中充滿了歸屬感與自豪,“每次外出歸來,看到這山門,都覺得格外親切踏實!”
雲孤鴻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聲音平澹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嗯,確乃仙家氣象,名不虛傳。”他頓了頓,似隨意問道,“聽聞貴宗太上長老天樞子前輩道法通玄,常年閉關,不知其清修之所,位於何處仙山?”
趙莽不疑有他,抬手指向群山中最為高聳、雲霧最為濃鬱的那座主峰,崇敬道:“老祖清修之地,正在天樞峰後山的‘青雲崖’附近,那是宗門禁地,尋常弟子不得靠近。”提及青雲崖,他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顯然也想起了數年前那場震驚宗門的變故,但很快便被對太上長老的敬畏所取代。
青雲崖……
聽到這三個字,雲孤鴻的心臟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那是他命運轉折之地,是他一切痛苦的開端!
他不再多問,隻是默默將那個方向刻入心底。
“走吧,韓前輩,我們該進去了。”趙莽招呼道,引著雲孤鴻向那霞光門戶走去。
通過門戶時,一道柔和卻不容抗拒的神識掃過周身,那是護宗大陣的檢測。雲孤鴻早已將逆命魂丹與周身氣息收斂到極致,那枚觀禮令牌也散發出相應的波動,與檢測神識交融,順利通過。
踏入山門之內,景象豁然開朗。
但見峰巒疊翠,雲霧縹緲,無數宮殿樓閣依山而建,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飛簷鬥拱,金頂玉柱,儘顯仙家氣派。虹橋飛架,連接諸峰,時有修士禦劍或駕馭法器穿梭其上,衣袂飄飄,宛如畫中仙人。濃鬱的靈氣幾乎化為實質的霧氣,呼吸之間,都覺修為有隱隱增長之感。
沿途所見弟子,無論內外門,皆神情肅穆,舉止有度,見到趙莽這內門師兄,還會停下行禮。一切井然有序,氣象萬千,比之他“隕落”之前,似乎更加鼎盛興旺。
趙莽一邊引路,前往安排給外來觀禮賓客的客舍區域,一邊繼續熱情地介紹著各峰特色與沿途景緻。
雲孤鴻默默跟隨,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那些熟悉的景緻——他曾居住過的搖光峰小院,曾刻苦修煉的演武場,曾與同門把酒言歡的青石溪畔……每一處,都承載著一段或溫暖、或拚搏的記憶。
然而,這些記憶如今看來,卻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冰冷而虛假。所有的溫暖,都在青雲崖那個夜晚,被徹底凍結、粉碎。
他就像一個幽靈,遊蕩在自己曾經的“家園”裡,看著往昔的喧囂與榮光,內心卻隻有一片死寂的荒蕪與燃燒的恨火。
山門依舊,景物未改。
可他雲孤鴻,早已不是當年的雲孤鴻了。
從備受期待的天才,到需要隱藏身份、歸來複仇的“已死之人”與“魔頭”,這其中的滄海桑田,又有幾人能知?
他緊了緊懷中那枚溫熱的養魂玉鐲,將翻騰的心緒強行壓下,眼神重新變得古井無波。
既然已踏入這龍潭虎穴,那麼,便唯有向前。
直至,血債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