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故人
化名韓立的雲孤鴻,一路東行,刻意放緩了速度,如同真正遊曆的散修般,時而於山野間穿行,感悟天地,鞏固新境;時而進入一些小型坊市或凡人城鎮,采買些無關緊要的雜物,更多的是傾聽各方流傳的訊息,尤其是關於天樞宗七脈會武的種種傳聞。
越是靠近天樞宗勢力範圍,有關會武的議論便越是熱烈。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修士們談論的焦點,無不圍繞著這場即將到來的盛事。天樞宗代掌門玉衡子勵精圖治、欲選拔賢才繼承大統的形象被廣為傳頌,而關於太上長老天樞子可能現身的訊息,更是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激起了無儘的遐想與波瀾。
有期待一睹正道巨擘風采的,有猜測哪位天才弟子能脫穎而出的,亦有暗中分析此舉對修真界格局可能產生的影響。雲孤鴻混跡於這些議論聲中,麵容平靜,心中卻冰冷如鐵。這些喧囂與期待,落在他耳中,隻化作複仇之火燃燒的薪柴。
他選擇的路徑,多是人跡相對罕至的古道舊徑,既可避開主要官道上可能存在的、來自天樞宗或其他勢力的嚴密盤查,也能在遭遇突髮狀況時,有更多轉圜餘地。
這一日,他正行至一片名為“黑風嶺”的連綿山巒。此地靈氣稀薄,山勢險惡,多有猛獸毒蟲出冇,尋常商旅與低階修士大多繞道而行,故而顯得格外荒涼寂靜。唯有山風吹過嶙峋怪石與枯木發出的嗚咽之聲,更添幾分陰森。
雲孤鴻步履從容,看似不快,實則每一步踏出,都暗含縮地成寸的玄妙,速度遠超尋常金丹修士。他神識如同水銀瀉地,早已將方圓數十裡內的風吹草動儘收心底。
忽然,他腳步微微一頓,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
在前方約十數裡外的一處狹窄山穀隘口,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其中夾雜著兵刃交擊之聲、術法爆鳴之音,更有幾縷熟悉而令人厭惡的血煞邪氣!
“血煞宗餘孽?”雲孤鴻眼神一冷。輪迴殿中與鬼骨老人及其麾下魔修的連番惡戰,讓他對這股氣息再熟悉不過。冇想到在這遠離魔道勢力範圍的區域,竟還能遇到這些陰魂不散的傢夥,而且似乎正在與人交手。
他本不欲多管閒事,繞道而行便是。但神識掃過,卻發現與血煞宗魔修交手的,赫然是幾名身著天樞宗外門弟子服飾的年輕修士!
這些弟子修為最高者不過築基後期,其餘多是築基初期、中期,此刻正結成一個簡單的防禦劍陣,苦苦支撐著五六名身著血紅服飾、修為同樣在築基期的魔修圍攻。劍陣光華搖曳,已然岌岌可危,地上還躺倒了兩名天樞宗弟子,生死不知。那些魔修出手狠辣刁鑽,道道血煞邪光如同毒蛇,不斷侵蝕著劍陣的防禦,口中更是發出桀桀怪笑,顯然視這些弟子為砧板魚肉。
雲孤鴻目光掃過那幾名天樞宗弟子年輕而惶恐的臉龐,看到了他們眼中拚死抵抗的決絕與深處難以掩飾的恐懼。這些麵孔,對他而言,陌生而又帶著一絲遙遠的熟悉感,彷彿勾起了某些久遠而模糊的記憶碎片。
他並非濫好人,更對天樞宗難有半分好感。但這些年輕弟子,終究與他昔日那些懵懂求道的歲月,有著些許相似之處。而且,血煞宗乃是他必除之敵,順手為之,亦無不可。
心念電轉間,他已有了決斷。
他並未立刻顯露身形,而是將自身氣息壓製得更低,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至戰場邊緣,藏身於一塊巨大的風化岩石之後,冷靜地觀察著場中形勢。
隻見那領頭的魔修,是個麵容陰鷙、手持一柄血色骨刀的漢子,修為已至築基巔峰,出手最為狠厲,每一次劈砍都帶著刺鼻的血腥氣,震得那主持劍陣的弟子連連後退,嘴角溢血。那主持劍陣的弟子,身材頗為魁梧,麵容剛毅,此刻雖臉色蒼白,卻兀自咬牙堅持,指揮著同門變換陣型,勉力支撐。
當雲孤鴻的目光落在那魁梧弟子臉上時,心中微微一動。
趙莽?
竟然是他。
記憶的閘門悄然開啟一道縫隙。那是許多年前,他還隻是天樞宗內一個普通卻備受矚目的天才弟子時,曾與一個出身平凡、資質魯鈍卻異常刻苦努力的胖小子有過數麵之緣。那小子性子憨直,對他頗為崇拜,時常向他請教一些粗淺的修煉問題,他心情好時,也會隨口指點一二。後來,他似乎憑藉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竟也成功築基,留在了外門。
冇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昔日那個憨直的胖小子,已然成長為一名沉穩堅毅、能獨當一麵的內門弟子(從其服飾與修為判斷),還在此地遭遇險境。
雲孤鴻心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有恍惚,有慨歎,但更多的,是一種物是人非的冰冷。如今的趙莽,與他記憶中的模樣已有了不少變化,身材更高大,麵容輪廓更硬朗,唯有眉宇間那份執拗,依稀可辨。
此刻,趙莽正麵臨那陰鷙魔修的致命一擊!血色骨刀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幻化出數道虛實難辨的血影,直取他周身要害!劍陣在連番衝擊下已然瀕臨崩潰,其餘弟子自顧不暇,根本無法援手!
趙莽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卻依舊怒吼一聲,將全身靈力灌注於手中長劍,準備硬接這必殺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嗤!”
一道細微卻尖銳的破空聲,自岩石後方響起!
一道凝練無比的青色劍氣,後發先至,速度奇快無比,並非射向那陰鷙魔修,而是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數道血影中,能量流轉最為核心、也最為隱蔽的那一道真身之上!
“噗!”
如同氣球被戳破,漫天血影驟然消散,隻剩下那陰鷙魔修本體手持骨刀,僵在半空,臉上滿是驚愕與難以置信!他這招“血影分光”乃是得意之術,虛實變幻,極難分辨,竟被來人如此輕描淡寫地一眼看破,並精準擊潰?
不待他反應過來,那道青色劍氣餘勢不衰,如同附骨之疽,沿著骨刀逆襲而上,瞬間破開他護體血煞,鑽入其持刀的右臂經脈之中!
“啊!”陰鷙魔修發出一聲淒厲慘叫,隻覺右臂經脈如同被無數細針攢刺,靈力瞬間潰散,整條手臂軟軟垂下,血色骨刀也“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交戰雙方都是一愣。
趙莽死裡逃生,又驚又喜,循著劍氣來處望去,隻見一個身著普通青衫、麵容陌生、氣息約在金丹中期的散修,自岩石後緩步走出,神色平靜,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多謝前輩援手!”趙莽雖不知來人底細,但對方出手相助是實,立刻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帶著感激。其餘天樞宗弟子也紛紛露出劫後餘生的慶幸之色,看向那青衫修士的目光充滿了敬畏。
那幾名血煞宗魔修則又驚又怒,為首者更是死死盯著雲孤鴻,色厲內荏地喝道:“哪裡來的野修,敢管我們血煞宗的閒事?識相的趕緊滾開,否則叫你……”
他話音未落,雲孤鴻(韓立)已然動了。
他並未施展任何高深玄妙的劍訣,僅僅是手腕一抖,手中那柄看似尋常的精鐵長劍劃出一道簡潔至極的弧線,身法如流雲般飄忽而動,直接切入了幾名魔修之間。
他的動作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樸實無華,使用的劍招,赫然是天樞宗外門弟子皆需修習的基礎劍法——“流雲十三式”!然而,這最基礎的劍法在他手中,卻煥發出了截然不同的威力。
劍光閃爍,如行雲流水,毫無煙火之氣。每一劍刺出,都恰好點在魔修攻勢最盛、卻也最為薄弱之處;每一步踏出,都妙到毫巔地避開所有邪法毒功。他彷彿能預判到所有攻擊的軌跡,總能在間不容髮之際,以最小的代價,取得最大的戰果。
一名魔修揮舞著血幡,捲起腥風撲來,被他側身避開,反手一劍點中其腕脈,血幡脫手;
另一名魔修施展化血毒掌,掌風腥臭,卻被他提前一步踏中其發力支點,劍脊一拍,將其震得氣血翻騰,毒掌無功而返;
更有魔修試圖自爆法器阻敵,卻被他一道精準的劍氣提前引爆於安全距離之外……
不過短短十息之間,剩下的五名築基期魔修,竟被他以這手“平平無奇”的基礎劍法,配合著遠超金丹中期的戰鬥意識與身法,或點倒,或震飛,或卸去兵器,儘數失去了戰鬥力,躺倒在地,呻吟不止。那為首的陰鷙魔修見勢不妙,剛想遁走,卻被雲孤鴻隨手彈出的一道氣勁擊中後心,悶哼一聲,撲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戰鬥結束得乾淨利落,甚至顯得有些……輕鬆。
趙莽與一眾天樞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他們拚死抵抗都難以招架的強敵,在這位突然出現的“韓前輩”手中,竟如同土雞瓦狗般不堪一擊!而且對方使用的,還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基礎劍法!這得需要何等恐怖的劍道修為與戰鬥經驗,才能將基礎劍法運用到如此化境?
趙莽壓下心中的震撼,再次上前,深深一揖,語氣更加恭敬:“晚輩天樞宗內門弟子趙莽,攜諸位師弟,多謝韓前輩救命之恩!若非前輩出手,我等今日恐難倖免!”他為人憨直,感恩之心發自肺腑。
雲孤鴻(韓立)收劍而立,神色依舊平淡,擺了擺手,聲音沙啞道:“路過而已,恰逢其會。血煞宗妖人,人人得而誅之,不必言謝。”他目光掃過趙莽,並未流露出任何異常,彷彿隻是看著一個初次見麵的、值得欣賞的後輩。
趙莽看著眼前這位麵容普通、氣息沉穩的“韓前輩”,心中感激之餘,也不禁生出一絲敬佩。對方實力強悍,卻毫不居功,行事低調,頗有高人風範。他仔細打量,確認自己從未在宗門或修真界見過此人,應當確是遊曆至此的散修無疑。
“前輩高義,晚輩佩服!”趙莽由衷說道,隨即看了一眼地上呻吟的魔修,皺眉道,“這些血煞宗餘孽近來活動愈發猖獗,竟敢深入我天樞宗勢力邊緣行凶,定不能輕饒!待晚輩將他們押回宗門,交由戒律堂審訊!”
雲孤鴻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趙莽處理完魔修,又轉身熱情地對雲孤鴻道:“韓前輩這是要往何處去?若是順路,不如與晚輩等同行?此去前方不遠,便是通往宗門的大型傳送陣所在‘流雲城’,晚輩正好也要回宗覆命,並籌備七脈會武之事。前輩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若前輩不嫌棄,到了流雲城,晚輩定當好生招待,以儘地主之誼!”
他話語誠懇,帶著天樞宗弟子特有的、對宗門榮譽的自豪感,以及對這位實力強大的散修前輩的拉攏之意。若能結交這等人物,對宗門,對他個人,都非壞事。
雲孤鴻看著趙莽那熱情而毫無心機的臉龐,心中波瀾微起,隨即又歸於沉寂。
他沉默了片刻,在趙莽期待的目光中,緩緩點了點頭。
“也好。韓某正欲前往中原遊曆,聽聞天樞宗七脈會武盛事,亦有心前往觀禮,開闊眼界。如此,便叨擾了。”
他以“韓立”的身份,順水推舟,接下了這份“同行”的邀請。
趙莽聞言大喜:“太好了!前輩能同行,是我等榮幸!觀禮之事包在晚輩身上,定為您尋個好位置!”
於是,化名韓立的雲孤鴻,便這般“偶然”地,與一隊天樞宗弟子,踏上了同行的道路。
他走在隊伍之中,聽著趙莽與其他弟子劫後餘生的興奮交談,聽著他們對宗門、對七脈會武的憧憬與議論,目光平靜地望向前方。
故人就在身側,熱情相邀。
而他,戴著冰冷的麵具,一步步,重新走向那個承載了他無儘愛恨情仇的……旋渦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