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輪迴殿
穿過那星光旋渦的瞬間,雲孤鴻殘存的意識彷彿被投入了一個高速旋轉的萬花筒。冇有上下左右,冇有時間空間的概念,隻有無數流光溢彩的線條與破碎的光影在眼前瘋狂閃爍、拉長、扭曲。靈魂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攥住,反覆揉捏,又彷彿被剝離了軀殼,在無儘的時空碎片中隨波逐流。
這種極致的眩暈與剝離感不知持續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直到一股堅實(卻並非實質)的“地麵”觸感傳來,那令人崩潰的旋轉才戛然而止。
雲孤鴻猛地睜開雙眼,劇烈的眩暈感讓他險些嘔吐,渾身上下無處不在的劇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將他淹冇,提醒著他之前在雷池之底遭受了何等慘烈的創傷。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而光滑的“地麵”上,身旁是同樣剛剛穩住身形、臉色蒼白、僧袍染血,正警惕打量四周的玄玦。
“雲施主,你醒了?”玄玦見他甦醒,明顯鬆了口氣,連忙上前,取出一顆散發著濃鬱生機的佛門丹藥喂入他口中,並以精純佛力助他化開。丹藥入腹,一股溫和的力量迅速擴散,滋養著他近乎乾涸的經脈與破碎的骨骼,雖然遠不足以治癒如此重傷,但至少穩住了他那搖搖欲墜的生機。
“多謝大師……我們這是……在輪迴殿內?”雲孤鴻聲音沙啞虛弱,強忍著劇痛,在玄玦的攙扶下艱難地坐起身,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一看,即便以他曆經磨難的心誌,也不由得心神搖曳,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他們所處之地,並非想象中金碧輝煌的宮殿,也非陰森恐怖的墓穴,而是一片……無法用言語準確描述的奇異空間。
腳下是光滑如鏡、卻並非任何已知材質的“地麵”,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暗藍色,低頭望去,甚至能看到其內彷彿有星雲流轉。抬頭仰望,不見穹頂,隻有一片無垠的、深邃的黑暗天幕,而在那天幕之上,並非空無一物,而是佈滿了無數緩緩運行、明滅不定的星辰!這些星辰並非靜止的圖案,它們遵循著某種玄奧至極的軌跡運行、生滅,灑下清冷而永恒的光輝,將這片空間映照得如同置身於宇宙星空的核心!
浩瀚,蒼涼,神秘,亙古。
這裡冇有聲音,冇有風,冇有尋常意義上的空氣,隻有一種無處不在的、彷彿源自世界本源的寂靜,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關乎命運、時光與輪迴的磅礴道韻。置身於此,個人顯得如此渺小,彷彿滄海一粟。
而在這片星空大殿的最中央,最為引人注目的,並非任何神隻的塑像或祭壇,而是三麵呈“品”字形排列、巨大無比、邊框由某種非金非玉的奇異物質構成、鏡麵卻如同不斷盪漾的水波般波光粼粼的——巨鏡!
這三麵巨鏡,每一麵都高達十丈以上,鏡麵並非映照出他們二人的倒影,而是各自呈現出一種獨特的、流轉不息的奇異光華。
左側一麵,鏡光昏黃朦朧,彷彿沉澱了萬古的塵埃與記憶,散發出一種“過去”的滄桑與既定感。
右側一麵,鏡光清澈剔透,卻又光影變幻不定,映照出種種流動的景象,代表著“現在”的紛擾與真實。
而居中的一麵,鏡光最為神秘,呈現出一種混沌未明、不斷扭曲變化的灰濛濛色彩,彷彿蘊藏著無窮的可能性與未知,那是……“未來”的迷霧與變數。
“過去……現在……未來……”玄玦雙手合十,仰望著這三麵蘊含著無上輪迴奧秘的巨鏡,眼中充滿了敬畏與思索,“傳聞輪迴殿可照見三生,窺探因果,看來……並非虛言。”
雲孤鴻的目光,則第一時間就被那麵代表著“過去”的昏黃巨鏡牢牢吸引!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渴望,驅使著他,讓他不顧傷勢,掙紮著想要站起,走向那麵鏡子。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那裡麵,有他苦苦追尋的答案!有關蘇凝眉,有關逆鱗血契,有關……那糾纏了他九世的宿命根源!
玄玦看出了他的急切,扶住他,沉聲道:“雲施主,小心。輪迴之力,玄奧莫測,直視過往,未必全是福緣,可能伴隨大恐怖。”
雲孤鴻搖了搖頭,赤金色的豎瞳中燃燒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必須知道真相。”無論真相多麼殘酷,他都必須麵對。
在玄玦的攙扶下,他一步步,艱難地走向那麵“過去之鏡”。
越是靠近,那鏡麵盪漾的昏黃光華便越是清晰,其中彷彿有無數破碎的畫麵、遙遠的聲音、塵封的情感在湧動、呼喚。
終於,他站到了鏡前。
鏡麵如同平靜的湖麵被投入石子,盪開一圈圈漣漪。昏黃的光華逐漸凝聚、清晰,最終化為了一幅生動無比、彷彿身臨其境的畫麵——
那是一個山清水秀的春日。洛水河畔,垂柳依依,暖風拂麵。
一名身著青衫、麵容清秀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年輕書生,正揹著書箱,沿著河岸匆匆趕路。他眉宇間帶著赴考的急切與對未來的憧憬。
正是雲孤鴻的第一世——書生洛生!
畫麵跟隨著洛生的視角移動。忽然,他腳步一頓,目光被河畔草叢中一抹不尋常的白色吸引。他好奇地走近,撥開草叢,隻見一條通體雪白、鱗片在陽光下閃爍著柔和光澤、唯獨額間有一點澹金的小蛇,被捕獸夾死死夾住了尾部,鮮血染紅了周圍的草葉,氣息奄奄。
小白蛇似乎通靈,抬起小小的頭顱,一雙純淨的金色豎瞳望著洛生,充滿了痛苦與一絲哀求。
洛生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不顧可能被咬傷的風險,用力掰開了那沉重的捕獸夾,將小白蛇解救了出來。他從書箱中取出乾淨的布條,又去河邊取了清水,仔細地為小白蛇清洗傷口,並用布條輕柔地包紮好。
“小傢夥,下次可要小心些了。”洛生看著盤踞在他掌心、似乎恢複了一些精神的小白蛇,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輕聲說道。他還取出乾糧,捏碎了喂到小白蛇嘴邊。
小白蛇靜靜地望著他,金色的豎瞳中倒映著書生善良的麵容,它輕輕蹭了蹭洛生的手指,然後順著他的手腕,緩緩纏繞了三圈,彷彿一個無聲的擁抱與銘記。它深深望了洛生一眼,似乎要將他的模樣刻入靈魂深處,這才鬆開,滑入草叢,消失不見。
洛生看著小白蛇消失的方向,笑了笑,整理了一下書箱,繼續趕路。
看到這裡,雲孤鴻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酸楚。這就是他與凝眉的初遇,如此簡單,如此純粹,源於一份不經意的善舉。若故事止於此,該是多麼美好。
然而,鏡中的畫麵並未結束!
就在洛生離開後不久,鏡頭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拉昇、拉遠,視野驟然開闊,將更遠處的景象也囊括了進來。
在距離洛水河畔數裡之外,一座陡峭的山峰之巔,一個身影,悄然獨立!
那人頭戴鬥笠,遮住了大半麵容,身穿一襲毫不起眼的灰色道袍,身形挺拔,負手而立。他站在那裡,彷彿與周圍的山水融為一體,卻又給人一種格格不入的冰冷與疏離感。
他的目光,並非欣賞山色,而是……精準地、冷漠地,投向了下方的洛水河畔,投向了剛剛發生的那一幕——書生救蛇,以及小白蛇纏繞三圈後深深凝望的場景!
雖然隔著鬥笠,看不清他的具體容貌,但雲孤鴻的靈魂在那一刻,卻如同被一道冰冷的閃電劈中!一股源自血脈與靈魂最深處的、混合著恐懼、憎恨與無儘寒意的熟悉感,猛地爆發開來!
儘管麵容模糊,儘管氣息內斂,但那身形,那姿態,尤其是那股冰冷算計、視萬物為芻狗的意蘊……
天樞子!
絕對是天樞子!
他並非偶然路過!他早就在那裡!他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的發生!甚至……雲孤鴻腦海中猛地閃過在輪迴殿試煉中看到的、第一世“山洪”的真相——那場奪命山洪,就是此人在暗中推動!
原來,從最初的最初,從他與蘇凝眉相遇的第一世開始,他們所謂的“緣分”,他們悲劇的宿命,就早已落入了一個精心編織的、跨越了數百年的可怕棋局之中!
天樞子,纔是這一切的幕後黑手!他竊取了洛生(雲孤鴻)的魂源,也利用了蘇凝眉的純善與深情!
“噗——!”
急怒攻心,加上本就沉重的傷勢,雲孤鴻再也支撐不住,一口滾燙的鮮血猛地噴出,濺落在冰冷光滑的地麵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猩紅。他身體一晃,若非玄玦及時扶住,早已栽倒在地。
他死死盯著鏡中那個山巔之上、戴著鬥笠的冰冷身影,赤金色的豎瞳中血絲瀰漫,充滿了無儘的怒火、恨意與……一種被命運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巨大悲愴和悲涼。
真相,竟是如此殘酷!
玄玦也看到了鏡中的景象,他雖不知具體前因後果,但從雲孤鴻那劇烈的反應以及那山巔身影散發出的、即便隔著鏡麵也讓他感到不適的冰冷意蘊,已然明白了幾分。他低宣一聲佛號,扶住搖搖欲墜的雲孤鴻,沉聲道:“雲施主,穩住心神!過往已矣,執著是苦!莫要讓仇恨吞噬了你的本心!”
雲孤鴻劇烈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那口淤血噴出後,反而讓他混亂的思緒清晰了一絲。他閉上眼,強行壓下那幾乎要將他焚燒殆儘的怒火與恨意。
他知道玄玦說得對。沉溺於過去的仇恨無濟於事。他現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變得更強,然後……找到天樞子,將他施加於自己和蘇凝眉身上的一切,連本帶利,徹底償還!
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的血色稍退,隻剩下一種沉澱下來的、如同萬載玄冰般的冰冷與堅定。
他掙脫玄玦的攙扶,勉強站穩,目光從“過去之鏡”上移開,投向了那麵代表著“現在”的巨鏡。
過去已然揭開了一個殘酷的真相,那麼……現在呢?此刻的世間,正在發生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