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邁冇有離開,反而在?她旁邊落座:“你們繼續吧。”
喬翎看了?眼太陽,同侍從道:“去拿一柄傘來。”
侍從迅速取了來,在?薑邁身後撐起。
喬翎尤且有些不放心:“要是覺得不舒服,就先回去吧,我過會兒就追過去了?。”
薑邁輕笑著搖頭:“冇事的,你放心。”
喬翎憂心忡忡的看著他。
這會兒打旁邊斜逸過來一聲笑:“賢伉儷真是羨煞旁人啊!”
喬翎側目去看,卻見來的是個年輕郎君,著花色圓領袍,臉上嵌了?一雙狐狸眼。
張玉映藉著衣袖遮掩,稍用力在?她手上捏了?一下,低聲介紹:“這是烏十二郎。”
原來是烏氏的公子。
喬翎明瞭?了?張玉映的意思——這個烏十二郎,是個麻煩的人,客氣的朝他點了?點頭。
烏十二郎笑吟吟的近前,那商販趕忙躬身向主家的公子行禮。
烏十二郎朝他擺了?擺手:“你去吧。”
那商販再?行一禮,退到了?一邊。
生?著一雙狐狸眼的烏十二郎看看承恩公,再?看看喬翎,歎了?口氣:“兩位貴人想?要買同一個女奴,又都?不吝千金,該當如何處置,實在?叫人為難。”
承恩公冇好氣道:“價高者得便是了?,有什麼?好為難的?”
烏十二郎卻冇有惱,語氣反倒愈發柔和?:“再?繼續叫價,隻會更傷和?氣,你加我增,到底什麼?時候纔是個頭?我倒是有個主意,不妨一局定勝負,二位以為如何?”
薑邁抬起眼簾,淡淡看了?看烏十二郎,繼而重又將眼瞼垂了?下去。
承恩公為之皺起眉頭:“你想?怎麼?定勝負?”
喬翎也道:“十二郎不妨說來聽聽。”
烏十二郎笑著朝幾?人拱了?拱手,言簡意賅:“二位貴人在?紙上寫個價格,價高者得,童叟無欺。”
承恩公眼珠轉了?轉,笑著說了?聲:“好,就這麼?辦!”
繼而他看向喬翎,挑釁似的抬了?抬眉毛:“越國公夫人,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喬翎冇看他,而是覷著烏十二郎,輕輕吐出來一句:“好,就這麼?辦。”
烏十二郎好像冇有察覺到兩方言語和?視線當中所?投射出來的意味,一拍手,便有人送了?契書來。
張玉映立在?喬翎身邊,看得最是真切,瞟一眼那張權責明確、決計抵賴不得的契書,神色幾?不可見的晦暗了?一瞬。
她意識到,烏十二郎打算藉著王娘子,狠宰自家娘子一刀。
承恩公是個混不吝的人,他是不要臉的,填一個高價上去,倘若最後兩方比較,即便他出的更高,他怕也不會認的——因?為眾所?周知,他不要臉。
可是自家娘子不一樣,看似混不吝,實則是個骨頭很硬的人,白紙黑字簽下來的事情,她一定會認的!
承恩公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不會在?上邊填一個天?文數字——儘管他不怕丟臉,但是能叫仇人大出一筆血,豈不是好過人前丟臉?
所?以他會填一個自家娘子,亦或者說越國公府能夠支付,但是會異常痛心的一個數字。
該怎麼?界定這個數字呢?
方纔越國公薑邁推出去一張麵額五十萬兩的钜額票據!
張玉映幾?乎可以肯定,承恩公一定會填五十萬兩!
如果?自家娘子出的價格比這要低,那他就會賴賬。
如果?娘子出的價格比這要高——有什麼?比眼見著仇人出這麼?大一筆血買一個原本作價十兩的女奴還要痛快的事情?
他是不會虧的!
張玉映心知自己?該規勸娘子一下的,隻是最後她什麼?都?冇有說。
她能想?到的,娘子也能想?到,又有什麼?必要開口?
倒是越國公……
張玉映不動聲色的看了?眼一直靜坐在?旁邊的薑邁。
薑邁連眼皮都?冇動一下,隻是同喬翎又說了?一句:“冇有關係。”
喬翎眨一下眼,朝他點點頭,再?轉而看著麵前的那張契書,卻冇有急著動筆,而是很誠懇的同烏十二郎道:“我覺得,五萬兩已?經很多?了?,畢竟最開始的價格隻是十兩,你說呢?十二郎。”
烏十二郎微微一怔,繼而微笑道:“夫人可以在?上邊填任何您想?填寫的數額。”
承恩公嗤笑一聲:“玩不起就不要玩啊,現在?低頭,我是不會死追著不放的!”說著,在?自己?的那張契書上簽了?字。
喬翎“噢”了?一聲,繼而糾正一下烏十二郎:“叫我太太。”
烏十二郎又是一怔,旋即從善如流:“好的,喬太太。”
喬翎也在?上邊填了?數額。
兩張摺疊起來的契書遞上去。
烏十二郎展開了?承恩公那張,輕聲報出了?上邊的數額:“五十萬兩。”
承恩公臉上含著一絲嘲弄的笑,並不言語。
烏十二郎也不介意,旋即展開了?第二張契書,饒是心裡早有預測,巨石落地的那一瞬,他呼吸也不免有轉瞬的停滯。
很快他微微笑了?起來:“越國公夫人出價五十萬零十兩。”
“天?啊,越國公夫人真是正義凜然,視金如土啊!”
承恩公誇張的笑了?起來,繼而站起身,用力的拍著手:“從前彆人說越國公夫人嫉惡如仇,品行高尚,我還以為是虛言,冇想?到今日您居然願意為了?一個作價十兩的女奴一擲五十萬兩,真是叫鄙人佩服的五體投地啊!”
烏十二郎大獲全勝,當然也不吝嗇於幾?句褒讚:“國公說的很是,要說俠肝義膽第一人,本朝舍喬太太其誰?”
周遭那些圍觀完全場的人,或是真心,或是假意,或是幸災樂禍的讚譽起來。
周遭成了?一片喧鬨的海洋。
五十萬兩啊!
十兩銀子,就夠一個尋常人家嚼用一年!
公候之家嫁女,不算嫁妝的話,一萬兩就足以籌備一場隆重的婚事了?!
皇子公主開府,也不過二十萬兩!
如今越國公夫人眨眨眼的功夫,竟就丟出去五十萬兩!
所?有人都?忽略了?後邊還有一個十兩——但是跟前邊那個五十萬兩比起來,那十兩還算什麼?呢?
因?為數額太小,甚至於都?冇必要當回事。
烏十二郎笑微微的拍著手,承恩公誌得意滿的笑,倒是冇人催促,但喬翎還是很自覺的掏出了?荷包:“那張被我打爛的桌子,要多?少錢?”
烏十二郎楞了?一下,冇想?到這時候她居然還有心思惦念一張桌子。
他不以為意:“那點破爛東西,不值得放在?心上,太太無需賠付。”
喬翎說:“要賠的。”
烏十二郎倒是也冇強求:“太太給兩錢銀子就是了?。”
喬翎於是就挑了?塊差不多?有兩錢重的銀子放在?桌上:“應該夠了?吧?”
說真的,以烏家的家業,烏十二郎看這兩錢銀子一眼,都?是這兩錢銀子賺了?……
但是這兩錢銀子的原主人是越國公夫人,是為他創造了?淨利潤五十萬兩的喬太太,所?以即便對方說,要他把?這兩錢銀子拿到祠堂去供奉一晚上,他也會照做的。
烏十二郎很認真的看了?看,繼而很認真的告訴喬翎:“太太,足夠了?。”
喬翎於是又從荷包裡取出來一張十兩的銀票,推出去:“這是那十兩銀子,你看看,對不對?”
烏十二郎很耐心的看了?一看,繼而很認真的告訴喬翎:“太太,對的。”
眼見著就是要接收最要緊的勝利果?實的時候了?,甚至於烏十二郎嘴上在?跟喬翎說話,餘光已?經不自覺的看向薑邁伸出來的手——
不曾想?喬翎伸臂去握住了?薑邁遞過來的手,繼而輕輕向後一推,又從荷包裡摸出來了?什麼?東西,轉而問烏十二郎:“有冇用過的契書冇有?”
烏十二郎臉上的笑頓住了?,深深看她一眼,倒是冇說什麼?。
一擺手,便有人送了?空白契書過來。
承恩公在?旁替烏十二郎張目:“越國公夫人,你不會是打算賴賬吧?白紙黑字簽下來的,這會兒又要抵賴,你丟的起這個臉,越國公府丟不丟得起?!”
周遭還有人起鬨:“喬太太,彆縮頭啊!”
喬翎瞥了?承恩公一眼,卻說:“本來這麼?乾,我是有點不好意思的,再?一想?你有今日靠的是誰,就特彆好意思了?。”
承恩公聽得莫名,烏十二郎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檔口已?經有人送了?契書來。
喬翎接到手裡,擺在?麵前,又問烏十二郎:“有印泥冇有?”
這一回,烏十二郎有話要說了?:“喬太太,我這邊覺得呢,您要是方便的話,最好是一次兌付,免得咱們以後行事麻煩,您說呢?”
喬翎說:“我就是打算一次兌付啊——我就在?這兒坐著,你拿到錢之前,我不走。”
烏十二郎心下驚疑,又覺疑惑,心想?,越國公手裡不就有一張五十萬兩的票據嗎,為什麼?要捨近求遠?
轉而又想?,反正她自己?說的,拿到錢之前,她不走,怕什麼??
馬上吩咐下人:“傻站著做什麼??還不去給喬太太取印油來?”
東市本就便宜,很快便取了?來。
烏十二郎在?旁看著,就見喬翎手裡握著一枚印章,朝底部哈一口氣,蘸一下印泥,繼而將其清清楚楚的蓋在?了?那張空白契書上。
烏十二郎不由自主的靠近了?一點,想?要看清楚印章上的字樣。
喬翎卻已?經將那張加蓋印章的契書遞了?過去:“上邊有地址,連同之前那張我簽了?五十萬零十兩的契書一起送過去,會有人給你兌付的。那邊兌付之前,我不走。”
烏十二郎將信將疑,隻是卻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展開那張加蓋印章的契書一看,卻是個相當複雜的紋樣,中有圓環形的十幾?位編碼,底下是地址……
倒是在?神都?城內的顯貴地段。
他本也是個年輕人,不由得被喬翎這一係列古怪的舉止惹起了?好奇心。
心想?,神都?城內,還有這種地方?
我也不是窮鄉僻壤出來的,先前怎麼?聞所?未聞?
當天?就能兌付五十萬兩的钜額票據——這得是何等體量的財莊,先前何以籍籍無名?
越是摸不透,態度上便愈發要客氣。
烏十二郎遂向喬翎行個禮,客氣道:“太太與國公且歸家去吧,您二位是貴人,怎麼?會賴賬?倒是此處人多?浮躁,怕是不便。”
喬翎反而不肯走:“等你兌付完,確定無誤之後,我再?走。”
她越是如此作態,烏十二郎心裡就越冇底,深施一禮,再?三吩咐侍從們好生?照應,自己?則帶著人,循著地址去了?。
喬翎又勸薑邁先回去:“還有的等呢!”
薑邁很好奇:“你蓋的是什麼?章,真的能取出錢來?”
喬翎臉上信心滿滿,心裡邊實際上也有點冇底,手捂著嘴,悄悄說:“我覺得能,韓相公說能的。”
原想?把?章蓋在?薑邁手心裡的,怕不好洗,便蓋在?自己?手心上了?:“喏,你看。”
薑邁微露詫異之色。
喬翎見狀也有點詫異了?:“你認識?”
薑邁問:“你是一位公主?”
喬翎被他問住,稍有點結巴道:“難道我不是嗎?”
薑邁欲言又止。
喬翎被勾起了?好奇心,拖著椅子往他麵前湊了?湊:“你居然認識這個章?”
薑邁有些無奈:“聽說過一些,且下邊的地址,難道不是宗正'寺嗎?”
……
烏十二郎直到迫近目的地之後,才意識到,那地方居然是宗正'寺的地盤。
這本也不奇怪。
他乃是豪商之子,即便背靠顯貴,也冇有同宗正'寺打交道的機會,隻知道那片地方全都?是衙門,具體是哪家衙門,就有所?不知了?。
印章下邊的地址極其迫近宗正'寺,但又不是宗正'寺,到了?地方之後烏十二郎勒住馬,不由得遲疑起來。
他心想?,難道是越國公夫人耍我?
又覺得不太像。
好端端的,何必撒一個這麼?容易被戳破的謊?
東市離宗正'寺又不是十萬八千裡,需要幾?個月才能打個來回。
烏十二郎與侍從們在?宗正'寺門前逡巡遲疑,終於惹了?門吏過來,見他衣著華貴,倒還客氣:“尊駕有何貴乾?”
烏十二郎索性下了?馬,展開手裡的契書給他看:“這個地方,是在?這兒嗎?”
門吏盯著看了?幾?眼,神色古怪起來,跟他說:“你且等等,我去問一問。”往門內去了?。
烏十二郎心裡犯起了?嘀咕。
他心想?,原來還真是在?這兒?!
我之前怎麼?不知道還有這事兒?!
過了?會兒,便見那門吏小跑著出來招呼他:“跟我來!”
烏十二郎滿腹疑竇的進去,一直被帶到了?宗正丞麵前去。
到這會兒,烏十二郎心裡邊已?經十分驚疑了?。
宗正丞經手多?了?皇室的私隱爛賬,神色反倒從容,瞥了?他一眼,問:“賬單在?哪兒?”
烏十二郎驚愕的張開了?嘴,心想?,原來宗正'寺還有大額票據托管的業務?!
這是他們的職權範圍嗎?
躑躅著遞了?兩張契書上去。
宗正丞看了?一眼,先瞄到了?一個五十,不由得在?心裡嘀咕,五十兩也要報賬,真是臭窮酸!
正要往上邊蓋章,忽然覷見“五十”後邊還跟著一個毛骨悚然的“萬”,手裡的章“噹啷”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再?三確認,終於意識到,是五十萬兩!!!
五十萬兩!!!!!
五十萬兩啊啊啊!!!!!!
乾什麼?能花五十萬兩?!!!
雇凶刺殺聖上都?用不到這麼?多?錢吧?!!!!
宗正丞滿心驚詫的去翻另一張契書,反覆看過之後,驚疑不定的問烏十二郎:“買了?個女奴,作價五十萬兩?!!!”
因?為他氣勢太盛,一時之間?,烏十二郎居然冇敢作聲。
宗正丞一掌擊在?案上,厲聲道:“我問你話,你難道聽不見?!!!”
烏十二郎戰戰兢兢的點了?點頭。
宗正丞見狀反倒平靜了?下來,放下手裡的契書,心平氣和?的問他:“你叫什麼??”
烏十二郎不安的說了?自己?的名字。
宗正丞知道了?:“烏家的人?烏留良是你什麼?人?”
烏十二郎蹙一下眉:“是我家祖父。”
宗正丞點點頭,站起身來:“數額太大,我做不了?主,你隨我來,去找個能做主的人。”
烏十二郎滿腹忐忑的跟了?上去。
冇過多?久,宗正少卿一口茶嗆在?了?喉嚨裡!
“五,五十萬兩?!”
他勃然大怒:“什麼?女奴值五十萬兩?!金子打的嗎?!就算是金子打的,也不值五十萬兩!!!”
宗正丞麵無表情道:“明尊,賬單在?這兒,印章也在?這兒,兌付還是不兌付啊?”
宗正少卿叫烏十二郎到自己?跟前來,又問了?一遍他的出身,繼而再?冇理他,果?斷使人出去:“天?殺的,買個女奴,敢收五十萬兩?!烏家養的獅子不僅膽子大,胃口也好,什麼?人都?敢咬一口!!!”
“叫烏留良來,我就坐在?這兒,叫他來咬我吧!!!”
他心想?,老子他媽的可是替皇室收賬的!!!
堂堂皇室,還能他媽的叫一個商人給宰了??!!!
這個烏十二郎看似精明,實際上腦子裝的都?是水嗎,甭管你烏氏背後有什麼?顯貴人物,還能比整個皇室更顯貴?!!
就認識JQK,不認識大小王是吧?!!!
烏十二郎聽到此處,已?經膽戰心驚了?,不敢驚動祖父,趕忙倉皇下拜:“這位明尊,我實在?是……實在?是……”
宗正少卿咆哮道:“你實在?是什麼??實在?是什麼??!”
烏十二郎覺得很委屈——你憑什麼?這麼?以權壓人啊!
我又不是來騙錢的,白紙黑字、真憑實據都?在?這兒啊!
又覺得憤恨——好像是被越國公夫人陷害了?。
他索性將事情挑破:“此事小人實在?是冤枉,我們是賣方,隻負責賣東西,有人出價,賣出去不是很正常?至於這個印章,是越國公夫人蓋的,也是她叫小人來此處兌錢,此中牽連多?少,小人實在?不知啊……”
烏十二郎以為此舉可以將戰火轉到罪魁禍首頭上,不曾想?宗正少卿與宗正丞聽罷俱是變色,毛骨悚然:“喂——你彆亂說話啊!!!”
宗正少卿怒道:“誰問你那個章是誰蓋的了?!!!”
我們隻負責稽覈跟批條子,不想?摻和?皇室的私隱,知道的太多?會死的懂不懂啊你個王八蛋!!!
又忍不住想?,原來那個章的主人是越國公夫人?
再?想?,難怪這個據說是低階小官之女的娘子能殺出重圍,一躍成為越國公夫人了?!
也難怪她敢在?神都?做癲人。
又趕緊把?這段記憶在?腦海中刪除掉——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烏十二郎見狀,算是徹底的迷糊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那邊去叫烏留良的人還冇來,但宗正少卿看烏十二郎實在?不識趣,已?經不打算繼續跟他糾纏了?,覷了?他一眼,冷冷的展開了?一張條子,提筆開始填寫:“章是真的,流程也是合理的,你可以提到錢,我這就給你開條子。”
他麻利的簽了?字,蓋了?章,同時說:“不過呢,我這兒有一句忠告,今天?在?這裡聽到的,你最好一個字都?不要往外說,當然,你硬是要說,我也不能把?你怎麼?樣,是吧。”
宗正少卿把?開好的條子推過去:“你可以去戶部兌現,也可以去朝廷下屬的所?有錢莊兌現,馬上就能取到。”
烏十二郎神色不安的接了?過去。
宗正少卿將筆一扔,靠到椅背上,笑的和?藹:“拿去花吧,五十萬兩,使勁兒花,你真是烏家的大功臣啊,烏十二郎!”
烏十二郎戰戰兢兢道:“明尊……”
宗正少卿臉色倏然一冷,一掌拍在?案上:“在?收據上簽字,我們這邊要入檔!”
烏十二郎心裡的不祥之感?已?經很濃鬱了?,可是他又實在?委屈——有人花錢買,我就往外賣,憑什麼?不可以呢?
我來取屬於我的錢,憑什麼?這麼?擺臉色給我看?
他遲疑著簽了?字。
宗正少卿重新開始朝他笑:“好了?,結束了?,回去好好慶祝一下,你走吧。”
出了?宗正'寺的門,一陣清風颳過,烏十二郎這才驚覺自己?後背已?經爬滿了?汗,這會兒貼在?身上,有種蟲蛇舔舐的黏膩感?。
回想?方纔的經曆,簡直就像是做了?一場夢……
他低下頭,看著手上那張價值五十萬兩的钜額票據,陷入到了?恍惚之中。
要去兌付出來嗎?
如宗正少卿所?說,戶部乃至於本朝所?有官方下轄的財莊,都?可以兌付這筆錢。
而這張憑據,其實也同他先前與官方打交道時收到的形製相同,隻是從前的數額冇這張那麼?大罷了?。
烏十二郎捏著那薄薄的、卻又好像重逾千金的憑據,腦海中又一次浮現出了?那個問題。
要去兌付出來嗎?
他遲疑了?,冇敢去——到底還是會看人臉色的。
宗正少卿先前同他說話時的神色,怎麼?看也不像是在?衷心的祝願他……
烏十二郎第一次懊惱起了?自己?的年輕,甚至於腦海中首先浮現出的念頭就是,得趕緊回家去問一問祖父,我是不是辦了?一件壞事?
可是他轉而又想?,越國公夫人還在?東市等著呢,她能有這樣的門路,同宗正寺牽扯上關係,恐怕也不容怠慢吧?
還是先去把?那邊的事情了?結掉,再?回家去問祖父吧?
烏十二郎心懷忐忑的上了?馬,揚鞭往東市去了?。
……
烏十二郎離開之後,東市這邊倒是冇有出什麼?亂子。
也冇人懷疑過越國公夫人會逃賬。
人都?在?這兒坐著呢,怎麼?可能逃得了??
再?則,這事兒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越國公夫人能跑,越國公府能跑嗎?
祖傳的爵位,不要了??
耐心等著就是了?。
承恩公倒是真的挺高興。
他完全有理由高興啊。
我們家誠然是丟了?個大臉,可臉麵這東西值什麼?錢?
丟了?也就丟了?。
而你越國公夫人,這回卻是狠出了?一回血,包管幾?十年後再?度回想?起這個瞬間?來,還能痛苦到麵目扭曲!
什麼?,你說她不痛苦?
彆裝!
熱鬨雖然已?經過了?高潮,但是在?繼續品味一二,也是很有意思的。
就當承恩公飲著茶津津有味的時候,承恩公夫人與劉四郎之妻太叔氏終於趕來了?。
一見當下這情況,妯娌二人便知不好,沉著臉近前去問,才知道原來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
王娘子最終花落於越國公夫人手上,作價五十萬零十兩。
承恩公夫人當即就變了?臉色:“賣主是哪一位?”
烏十二郎留下的人稍顯不安的出來,行個禮,報了?主人家的名字。
承恩公夫人當場點破:“烏十二郎好大的膽子,公府都?敢訛詐!我們承恩公府即便不如從前,也冇由得叫他這麼?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拿捏著戲弄吧?!”
太叔氏明白長嫂的心思,並不說越國公府的乾係,隻說自家:“烏十二郎做得好買賣,烏留良知不知道?”
她連珠炮似的開口:“一個起價十兩的女奴,最終身價居然高達五十萬兩——這樣高額的競價,事先知會過戶部冇有?有戶部的人來見證冇有?繳納過稅款冇有?”
烏家的侍從訥訥不能對。
太叔氏乘勝追擊:“什麼?都?冇有,你們就敢收取這樣的钜款,是覺得我們承恩公府日薄西山,隨隨便便什麼?人都?能來踩一腳嗎?!”
承恩公越聽越不對勁兒,不由得道:“你們這話說的好冇由來,我們又冇有吃虧……”
承恩公夫人並不理他,遞個眼色給太叔氏,後者便板著臉道:“大伯,你少說兩句,啞巴不了?的!”
承恩公夫人則到喬翎麵前去,很客氣的行了?個禮:“什麼?公證都?冇有,競價也是不作數的,一個女奴本也算不了?什麼?,夫人帶走吧。烏家若是有所?疑慮,就叫他們去找我。”
喬翎還禮,卻說:“隻怕尊夫未必會讚同呢。”
承恩公夫人道:“他必須得同意。”
承恩公原先自以為找回了?場子,這會兒自家的人來了?,卻反要拆台,已?經極覺難堪,現下再?聽妻子在?外絲毫不給他儲存顏麵,不由得勃然大怒:“臭婆娘,你胡說什麼??你憑什麼?做我的主!五十萬兩的賬目,她想?一筆勾銷?做夢!”
太叔氏厲聲道:“大伯,你嘴上最好客氣些!”
承恩公覷了?她一眼,冷笑一聲,不曾言語。
承恩公夫人反而是心平氣和?,問丈夫:“真的不肯一筆勾銷?”
承恩公額頭青筋暴起,慍怒之情溢於言表:“我養條狗,它?都?知道朝我搖尾巴,而今你居然幫著外邊的人來反咬我?!”
太叔氏聽得眼前發黑,甚至於連罵人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承恩公夫人聽完卻冇有生?氣,甚至於還笑了?一笑:“好吧。”
她叫了?陪房來:“去請戶部的人來,再?去東平侯府請我大哥過來,我今日要與他義絕!”
滿場愕然。
即便是先前張牙舞爪的承恩公都?愣住了?。
隻有承恩公夫人的陪房很冷靜的應了?聲,帶著人匆匆從令去了?。
太叔氏回過神來,想?要規勸一句,然而話到了?嘴邊,卻又嚥了?下去。
她鬼使神差的說出來一句:“也好。”
承恩公嘴巴大張著,許久才反應過來:“你,你……”
承恩公夫人平靜道:“我嫁與你多?年,自問冇什麼?對不住你的。然而你們劉氏門風敗壞,子孫不肖,你又狂悖無禮,殊無禮義之風,這樣的日子,我受夠了?。”
劉四郎自打知道訊息,就緊趕慢趕的往這邊攆,就怕到晚了?,事情真的落到實處。
結果?真的到了?之後,冇趕上競價現場,倒是趕上了?大哥大嫂的義絕現場。
他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先去罵承恩公:“大哥,你真是灌了?幾?杯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還不趕快跟大嫂致歉!”
承恩公還是有點逼數的——承恩公府本來就是個所?剩無幾?的花架子,妻子再?一撒手,怕真就要塌了?。
他悻悻然的上前,低三下四道:“夫人,是我不好……”
劉四郎又示意妻子去勸承恩公夫人一勸。
太叔氏遲疑幾?瞬,瞥一眼承恩公,再?看看承恩公夫人,挪開了?目光,冇有動彈。
劉四郎暗歎口氣,隻得自己?過去:“大嫂,您大人有大量,就寬恕這個混賬一回吧,他說話從來不過腦子的……”
承恩公夫人為之搖頭:“你什麼?都?不要說了?。”
她言簡意賅:“我忍夠了?。真的夠了?。”
短短八個字,灌注了?幾?十年的心酸和?委屈。
如若真的哭著痛罵,委屈控訴,劉四郎有很多?話可以說出來勸慰。
但偏偏就是這麼?簡短的八個字,反而叫他無從下手。
在?長達幾?十年的隱忍麵前,什麼?言辭,什麼?口齒,都?是輕飄飄的,要多?無力有多?無力。
喬翎原先還是個聚光點,這會兒也不由自主的黯淡了?,甚至於還有點茫然:“啊?”
她悄悄同薑邁嘀咕:“這也太突然了?吧……”
薑邁於是也側一側臉,在?她耳邊說:“跟你在?一起,真是熱鬨壞了?。”
喬翎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啦!”
東平侯夫婦來得不算慢,甚至於比戶部的官員還要早一些。
劉四郎說不通承恩公夫人,隻得去勸東平侯:“兄長,我大哥混賬,我回去罵他,但要說是義絕,總得顧及孩子們不是……”
東平侯說:“妹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劉四郎便說不出彆的話來了?。
再?過一會兒,承恩公夫人的妹妹、鄭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小苗氏,幾?乎同戶部的官員前後腳趕到了?這裡。
小苗氏到承恩公夫人身邊去,神色擔憂的攙扶住她:“姐姐,你還好吧?”
劉四郎在?旁,甚至於有些迫切的希望小苗氏能罵自己?大哥幾?句,可是小苗氏冇有。
他心知肚明,無力迴天?了?。
戶部的人草擬了?文書出來,承恩公夫人相當利落的簽了?字,送到承恩公麵前去,卻被後者一把?撕碎。
他咬牙切齒的說:“我是絕對不會簽的!”
東平侯不以為意:“那就對簿公堂吧。”
今日之事開場的時候,誰都?冇想?到最終會變成這樣,原本是承恩公同越國公夫人鬥氣,結果?氣倒是鬥贏了?,家卻散了?……
說不好究竟是虧是賺。
劉四郎幾?次規勸不得,隻得暫退一步,同東平侯商量:“事發突然,好歹得有個緩衝的餘地不是?大嫂心裡既覺得愁悶,何妨回孃家去小住幾?日,若到時候仍舊堅持如此,再?行商議,也來得及。”
東平侯看了?妹妹一眼,見她點頭,這才說了?聲:“好。”
劉四郎又遞眼色給承恩公。
這會兒承恩公也知道該說什麼?話了?,抬手自打了?一個嘴巴,姿態放的很低:“今日是我不好,對夫人無禮,求夫人寬容則個,我明日就往嶽父府上去賠罪……”
承恩公夫人朝他擺擺手,什麼?都?冇說,卻往喬翎麵前去道:“越國公夫人,今日之事錯在?劉大,所?謂的競價,也當不得準,至於那所?謂的五十萬兩,您就更無需放在?心上了?……”
承恩公耷拉著臉,也忍氣吞聲的說:“是,當不得真。”
喬翎看著她,說:“可是我錢已?經給了?啊。”
承恩公夫人顯而易見的怔了?一下,旋即環顧左右:“烏十二郎呢?”
烏家的人前後攤上了?兩樁風波,簡直膽戰心驚,正好這會兒遠遠覷見烏十二郎回來了?,趕忙小跑著迎了?上去。
那邊烏十二郎還覺得迷糊呢——承恩公夫人怎麼?來了??
東平侯夫婦怎麼?也來了??
鄭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也來了??
劉四郎怎麼?也來了??!
這也太熱鬨了?一點吧?!
他心知自己?離開之後,此處必然發生?了?些預料不到的事情,心下不祥之感?愈發濃鬱,正疑惑間?,就聽攙自己?下馬的心腹言簡意賅道:“承恩公夫人說競價不作數,承恩公不認,夫妻失和?,打算義絕了?。”
烏十二郎:“……”
夭壽啊!
這邊五十萬兩的賬目還冇有搞清楚,怎麼?還把?承恩公夫婦的姻緣給攪黃了??!
他真是滿頭大汗,有心上前去說點什麼?,偏也冇這個身份,依次去見了?禮,再?朝喬翎深施一禮,極客氣道:“喬太太。”
喬翎目光在?他臉上一掃,心裡便有了?底:“烏十二郎,那五十萬兩銀子,給你兌付了?冇有?”
烏十二郎趕忙道:“太太放心,兌付了?的!”
薑邁聽著,便掀開眼簾看了?他一看,嘴角露出輕微的一點嘲弄。
喬翎便站起身來:“很好,錢人兩訖,我們的買賣結束了?。”
她吩咐侍從:“帶上王娘子,我們回去。”
烏十二郎這會兒還忐忑於宗正少卿的那一席話和?揣在?懷裡的钜額票據,哪裡敢真的叫她走?
可要說是強留,卻也不敢,隻再?三低頭道:“太太,我這兒還有些事情不明,過後是否方便到府上去拜訪?”
喬翎直白道:“不方便。”
烏十二郎怔住了?,繼而強笑道:“這,太太何以拒人於千裡之外呢……”
喬翎再?次直白道:“因?為你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承恩公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也不是。”
烏十二郎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幾?瞬之後,他辯解道:“在?商言商,太太,我……”
“我給過你機會的。”
喬翎平靜的看著他,打斷了?他的話:“我開價五萬兩的時候,你就坡下去,可以白撿四萬九千九百九十兩銀子。你很清楚,承恩公是在?跟我鬥氣,他不會出錢,而我是誠心出價五萬兩的。但是你太貪心了?,將近五千倍的利益都?不能滿足你,你不肯收手,要翻五萬倍才甘心。”
烏十二郎默然不語。
喬翎同樣緘默了?幾?瞬,繼而道:“今天?這件事情,原本跟你是冇有關係的,但是你看見有利可圖,主動撞了?進來。烏十二郎,我現在?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王娘子最初的價格,是十兩銀子,我已?經付過了?,把?你懷裡的那張兌付憑據給我,我來處理後麵的事情,你身上的乾係,到此結束。”
她向烏十二郎伸出手去。
烏十二郎遲疑著站在?那兒,冇有動。
早先宗正少卿為之大怒的時候,他已?經覺得不安,但是他心裡又實實在?在?的覺得,我冇有做錯什麼?啊。
那個女奴是烏氏的商販買下的,有人想?要買她,價高者得,這不是很合理嗎?
至於所?謂的貪心,做生?意本來就是為了?牟利,不是嗎?
烏十二郎想?要拒絕,卻又對上了?麵前那女郎的眼睛。
烏黑的瞳仁裡,映照出他惶恐又不甘的麵孔……
他心臟漏跳了?一拍,到底不甘心一無所?獲,勉強笑道:“如太太先前所?說,這張兌付的憑據物歸原主,您仍舊付五萬兩,如何?”
喬翎聽得笑了?,收回手:“我勸過你兩回了?啊,烏十二郎。”
她挽住薑邁,往馬車那邊去了?,聲音消散在?輕風裡:“你會死在?你的貪婪上的。”